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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德鲁克自述:我相信责任,相信权威,相信怜悯

彼得·德鲁克自述:我相信责任,相信权威,相信怜悯 领导者管理笔记
202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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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透过此文,可以走进德鲁克的思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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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者说在1993年出版的《生态愿景》后记中,时年84岁的德鲁克对自己作为社会生态学家的生涯进行了回顾,不仅清晰扼要地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和成果,澄清了对自己的两个常见误解,同时阐释了秉持的理念和方法论。透过此文,可以走进德鲁克的思想世界。


原标题为“一个社会生态学家的反思”。译者慈玉鹏博士精益求精,对原译稿进行了全面的修订。


本文摘录自机械工业出版社《生态愿景》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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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总在这样的时刻现身。


行将终结的时代,再一次结清了它全部的价值。


于是这样的人,负起整个时代的重负,把它抛入自己内心的深渊。


——里尔





当人们问我从事什么职业时,我通常回答:“写作”。严格地说,这并没有问题。从20多岁至今,写作一直是我从事的教书和咨询等工作的基础。迄今为止,我出版了25本著作,其中包括两部小说和一部准自传性故事集。当然,我不是“文学家”,也从未被误认为是文学家。

但如果人们接着问我:“你写什么?”我就会开始闪烁其词。我写了相当多关于经济的文章,但显然我不是一名经济学家。我写了相当多关于历史的文章,但显然我也不是一名历史学家。我还写了大量关于政府和政治的文章,虽然我最初是一名政治科学家,但多年前就已离开这个领域。而且,我也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社会学家。然而,我非常清楚(多年来一直很清楚)自己试图做什么。

我自认为是一名“社会生态学家”,以自然生态学家研究生态环境的方式关注人文环境。

甚至我撰写的两部小说,虽然纯属虚构,但也属于社会生态学之列。其中一个故事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社会,另一个故事则发生在1980年前后美国的一所天主教大学。

虽然“社会生态学”这个名称是我创造的,但实际上该学科(我认为是一门学科)本身拥有悠久且值得尊敬的历史,最具代表性的著作是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我认为,社会生态学的代表人物还有法国人茹弗内尔,德国人滕尼斯、齐美尔,美国人亨利·亚当斯、康芒斯(其“制度经济学”与我所说的社会生态学没有太大区别)、凡勃仑(在三位美国人中最典型)。

相比于上述所有人,在气质、理念、方法等方面我更接近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白芝浩。他1877年去世,享年51岁。同我差不多,白芝浩也生活在一个社会巨变时代,他最早看到新机构的出现:作为民主体制正常运作关键的文官制度和内阁制政府;作为经济体系正常运作关键的银行。无独有偶,100年后我最早把管理层视为新兴组织型社会的新社会机构,并在不久后最早看到作为新核心资源的知识和作为新社会统治阶级的知识工作者的出现,这不仅仅是“后工业主义的”,而且是后社会主义的,也越来越是后资本主义的。

与白芝浩类似,我也把连续性需求(白芝浩称为“习俗的羁绊”,我称为文明)和变革创新需求的张力视为社会和文明的核心。

因此,对于白芝浩自称是一名自由的保守主义者或保守的自由主义者,但从不自称是一名“保守的保守主义者”或“自由的自由主义者”,我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01


社会生态学的主题

我自己的工作正是始于连续与变革之间的张力。
1930年代初,20来岁的我在法兰克福一家重要晚报担任外交和财经记者,同时在法兰克福大学法学院学习,所学课程包括国际关系、国际法、政治理论、法律制度史等。当时纳粹尚未掌权,实际上理智的人都确信他们永远无法掌权。我意识到,人们很可能错了。我身处的社会、经济、政府(实际上是文明)都在崩溃。连续性完全丧失了。

非凡的三人组合

这使我注意到一个非凡的三人组合,他们是三位德意志思想家,生活在100多年前类似的社会崩溃时期,主张通过现在熟知的“法治国”(这个晦涩德语词汇的最佳英语翻译可能是“Justice State”)实现稳定。之所以说他们是非凡的三人组合,既由于每个人的广泛兴趣和丰富活动,又由于他们分别为持不可知论立场的新教徒、浪漫主义立场的天主教徒、改变宗教信仰的犹太人。三人中的第一位是欧洲启蒙运动的最后一位伟大人物洪堡,他是拿破仑战争时期的重要政治家,1809年创建了第一所现代大学(柏林大学),后来开创了科学语言学。第二位是职业军人出身的国王密友兼首席大臣拉多维兹,他曾经主编一份主张改革的杂志,也是欧洲各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奥地利)所有天主教政党的先驱。
最后一位是柏林大学黑格尔的继任者、哲学教授斯塔尔。作为一位法哲学家,斯塔尔为僵化的路德新教神学注入了活力,他也是最杰出的议会议员,甚至是德意志史上唯一杰出的议会议员。

他们三人的公众形象都不是非常完美。

之所以受到质疑,正因为他们试图平衡连续与变革,也就是因为他们既不是莽撞的自由主义者,又不是顽固的保守主义者,所以常常处境尴尬。

他们试图创建一个稳定的社会和稳定的政体,既能保留历史的传统,又能推进可行的变革,并且实际上是非常迅速的变革。他们取得了巨大成功,开创了近代唯一源自欧洲大陆的政治理论,起码在50年后马克思主义理论诞生前是唯一的。他们还构建了一套持续近100年的政治结构,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才终告崩溃。

虽然法治国几乎被所有欧陆国家接受,其中既有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等民主国家(1896年的德雷福斯事件即为明证),又有沙皇俄国等君主专制国家,甚至有明治时期日本为代表的君主立宪国家,但该理论未能使文官控制军队,这是导致19世纪欧洲崩溃的主要原因。在整个19世纪,只有英语国家成功实现了文官控制军队,并由此确立了文官对外交政策的控制。
当然,洪堡、拉多维兹、斯塔尔没有认识到,他们试图做的事情实际上已在美国成为现实。他们也不会认识到,在成文宪法中,美国联邦宪法是第一部,实际上也是迄今唯一明确规定如何修改的宪法。这或许最能解释,为什么在当时所有的成文宪法中,唯有美国联邦宪法仍然有效,成为一份有生命力的文件。当然,他们更不可能认识到美国最高法院的重要性,该机构既代表保守与连续、变革与创新,又代表两者之间的平衡。

当时整个欧洲没人能看到这一点。托克维尔没有看到。白芝浩在其他方面是一名敏锐的美国研究者,但也没有看到。布莱斯在不朽名著《美利坚共和国》中同样没有看到。顺便说一下,直到今天欧洲似乎还没有多少人理解。起码,我自己从未能让欧洲人理解美国最高法院的独特作用。霍尔姆斯大法官也未能使伟大的英国朋友波洛克爵士理解,两人的通信可作为证明。

欧洲人往往认为,独立司法和政治角色不兼容,实际上严重矛盾,这是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
应该说,在1930年代我也丝毫没有察觉,前述19世纪初的三位德意志人试图完成的事,竟然早已由开国元勋和马歇尔首席大法官在建立之初的美国完成,并且更为成功。
洪堡的做法是在两个保护性机制(大学培养的职业文官和职业军队)和两个创新性机制(在研究、出版、教育领域享有彻底自由的研究型大学和亚当·斯密倡导的自由市场经济)之间保持平衡。君主(一位强有力的行政领导人,非常接近洪堡对远在美国的华盛顿的看法)位居四者之上,充当平衡轮角色。我再重复一遍,这种方法管用了100年。虽然这与“自由民主”相去甚远(实际上,在洪堡最初的构想中甚至没有议会),但将君主、文官置于法律之下,并且至少在理论上军队也不例外;与此同时,这为德国大学和德国经济迅速跃居世界领先地位奠定了基础。
我有许多应该写而实际上并未动笔,至少是没有完成的著作,论述他们三人以及法治国理论的著作是其中的第一本。唯一出版的部分是一篇关于斯塔尔的专题论文,总共32页。这篇文章写于1932年,是一篇反纳粹宣言,因为伟大的保守主义者斯塔尔曾是犹太人。该文旨在使我与纳粹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并且这也意味着,一旦纳粹掌权,该文将会列入首批被禁作品。该文实现了目标。它得到德国一家领先的社会科学出版社(图宾根的莫尔出版社)认可,在著名的法律与政府系列作品中以100号出版,对一位23岁的年轻人来讲,这是一项莫大的荣誉。1933年希特勒掌权两周后,这篇文章得以面世(这完全是巧合,但仍令我非常高兴),但很快就被纳粹查禁了。

第1、2、3本著作的由来

促使我放弃法治国理论著作的原因是,纳粹在德国上台以及该国未能保持任何连续性。由此孕育了我的第一本主要著作《经济人的末日》(1937年完成,1939年初出版)。该书记录了一个丧失所有连续性和所有信仰的社会的崩溃,描绘了一个陷入极度恐惧和绝望的社会。随后是1942年出版的《工业人的未来》,在这本书中,我试图为工业社会构建一种兼顾保护与创新的社会理论和社会结构。这直接引出了我分析机构(工业社会通过这种机构赋予人们身份与功能,并整合个人的努力实现共同的成就)的著作,即1946年出版的《公司的概念》。

但这些年来我开始认识到,变革也必须加以管理。实际上我开始认识到,一个机构(政府、大学、企业、工会、军队等)保持连续的唯一方式是把系统的、有组织的创新融入结构中。这最终引出了我1986年出版的《创新与企业家精神》,该书试图发展一门创新(作为一项系统性活动)学科。


关注连续与变革(社会的核心两极)之间的张力也导致我对技术越来越感兴趣。但即使我曾担任技术史学会主席,也从来都对技术本身不感兴趣。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我发现技术从未被整合到社会研究中。技术专家认为技术与工具有关。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仅有的例外是马克思和熊彼特)都认为技术犹如研究领域之外的恶魔力量,永远都会造成威胁。

我把技术视为社会中的人类活动。

实际上,我对技术的看法与华莱士(与达尔文同时代的进化论理论家)相同,他认为“人类是唯一能够有意识进化的动物;他发明了工具。”

我很快就清楚地认识到,工作是塑造社会、社会秩序、社区的核心要素。

事实上,对我而言越来越明显的是,社会处于两极之间的张力中,一极是伟大的思想(尤其是伟大的宗教思想),另一极是人类的工作方式。因此我认为,技术处理的是人类的工作方式问题,而非工具本身。于是我开始构思一本拟命名为《工作史》的著作,但不幸也没有完成。然而,由于这方面的兴趣,我撰写了许多关于技术史及其特征的短文,其中一些收录进了本书。

形成组织型社会的概念

由于关注连续与变革之间的张力,最终导致我对组织产生了兴趣。我很清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我们已经进入或正在进入一个组织型社会,在这个社会中,重要社会任务都在管理型机构中且通过管理型机构来完成。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企业,原因很简单,正是这种机构承担了美国战时的各项任务,帮助美国赢得了战争胜利。

前文曾提到1946年出版的《公司的概念》,那是我尝试从内部研究一家重要组织(将其作为一个社会机构,一个组织安排权力、权威、责任的机构,在以往这即便不是政府任务,也始终是治理任务)的第一本著作,作为例子的通用汽车公司是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最成功的制造型企业。后来在1949年我出版了《新社会》,10年后出版了《明日的地标》。在《新社会》中,我最早论述了一个组织型社会,但也谈及知识工作和知识工作者正在成为新的社会和经济核心。大约15年后,我在1976年出版的著作(原名为《看不见的革命》,事务出版社再版时改为《养老金革命》)中论述了组织型社会的另一次重大变革。

我在1940年代刚开始研究组织时,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只看到了两种组织:旧有的政府和新兴的企业。到1940年代末,我已经开始与非营利组织(如医院)积极开展合作。但我这么做是完成对一名公民的普通礼仪要求。换言之,我这么做是一种慈善行为。我慢慢地意识到(必须承认我理解的速度确实非常慢)这些机构本身就很重要,尤其是在美国。我也慢慢地意识到,这个“第三部门”与政府、企业有着根本性区别。政府发布命令,要求人们服从;企业供应商品,希望获取报酬。然而,非营利机构是使人发生改变的媒介,其“产出”既不是服从也不是商品,而是离开医院的痊愈病人、学到知识的学生,人生正被改变的信徒。

此外我认识到,这些机构逐渐承担了美国社会中同等重要的第二项任务:提供有效的公民身份。在现代社会,直接的公民身份已经不再可能。我们能做的只有投票和缴税。


只有作为非营利组织的志愿者时,我们才再次成为实实在在的公民,再次影响社会秩序、社会价值观、社会行为、社会愿景。

我们会取得社会成果。因此,正是非营利机构在越来越多地创造公民身份和社区。到1990年,美国每两位成年人中就有一位在非营利机构担任志愿者,平均每周工作三个小时。并且我也越来越多地与非营利部门(作为社会的一个主要构成部分)合作,最终成果是我在1990年出版的《非营利组织的管理》。

当然,在那之前很多年,我已经在各种关于管理的著作中研究组织(刚开始是企业,后来是所有组织)的管理,从1954年出版的《管理的实践》开始,引出了最早论述现在所谓“战略”的书,即1964年出版的《为成果而管理》,然后是1966年出版的《卓有成效的管理者》,试图将柏拉图到马基雅维利所知的“统治者的教育”投射到“组织中管理者的教育”。1973年,我把20年关于管理的作品汇总整理为一本大部头著作《管理:使命、责任、实务》。

政府有效性的限度

我早期的作品(从1930年代到1960年代初)聚焦新社会现象,即组织,包括组织的结构、宪章、管理、功能。但我从很早的时候就不认同所处时代的基本发展趋势,即权力集中化、社会统一化、政府全能化。

这种趋势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那场战争是文职官僚机构的胜利,同时也是军事领导层的惨败。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创的西方世界相信能够预测未来,并且通过计划予以实现。由此产生了下述信念:政府的征税能力是无限的,因此支出能力也是无限的,这可能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得出的最有害的经验。进而人们坚信政府能够并且实际上应该做所有的事情。从1920年到共产主义体制崩溃的70年间,人人都相信民主政体和极权政体绝无任何共同之处。但这种认识只对了一半,实际上,民主政体与极权政体同样信任集权和政府,在美国,这种信任可能在肯尼迪政府时期达到顶峰。事实上,这种信念如此盛行,以至于斯大林主义(最典型的东方专制主义)也不得不通过挥舞计划、国家控制、全面集权的旗帜而披上“进步的”外衣,实际上是“革命的”外衣。

当然,异议始终存在。但反对者通常不质疑政府做所有事情、扮演所有角色的能力,而只是质疑这么做是否明智。哈耶克在1944年出版的《通往奴役之路》(由此引发了现在所谓的新保守主义)中指出,社会主义政府必然是一种暴政。但他并未质疑政府在政治或经济上的执行能力(40多年后,他在1988年出版的《致命的自负》中才对此进行质疑,而此时社会主义政体在政治、社会、经济、文化上的全面无能已经暴露无遗。)
换言之,50年来我们一直在追问政府应该做什么?却很少有人(如果有的话)思考政府能够做什么。
然而对我来说,这很早就成了一个核心问题。或许,我可以把这归功于对德意志自由的保守主义者(或保守的自由主义者)洪堡、拉多维兹、斯塔尔的兴趣。以洪堡为例,法国大革命爆发时他刚好身处巴黎,是一名不到25岁的年轻学生,当时他已撰写了小册子《政府有效性的限度》,然而终其一生都未出版,即使在那时,该话题也太不合时宜。我开始思考相同的问题:政府有效性的限度是什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头几年,并在进入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后,我开始越来越迫切地思考该问题。在1959年出版的《明日的地标》中,我拐弯抹角地提出该问题,后来在1969年出版的《不连续的时代》中,我直截了当地提出该问题。这同样是我1989年出版的《新现实》的核心主题,目前(1992年)我正在撰写一本拟命名为《后资本主义社会》的著作,其中“万能国家及其失败”一章对该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因此,我的作品开始涵盖现代社会的政治机构与社会机构。


形成知识社会的概念

到1950年代末,我开始论述另一个重要主题:作为核心资源的知识的出现和知识社会(我在1950年代后期创造的术语)的出现。知识的特性(完全不同于社会和经济中任何其他资源)、知识的责任;知识工作者的身份与功能;知识工作的生产效率等,是我在作品中讨论的主题,也是本书中许多文章的主题。
最后,我最早的著作到最晚的著作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在现代社会中人的自由、尊严、身份;组织(作为人类实现成就的工具)的角色与功能;人的成长与人的实现;个人对社会与社区的需求。



02


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


如果社会生态学是一门学科,那么它不仅有特定的主题,也有特定的工作,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然而,说明该工作不是什么比指出其构成更容易。

我不是未来学家

我常常被称为“未来学家”。但如果有一个我否认的头衔(社会生态学家必须否认),那就是“未来学家”。首先,试图预言未来往往归于徒劳。凡人不能预知天下事。把无知和不确定性输入计算机就可以变得具有远见卓识,这种想法并不特别明智。

问题在于,
最聪明、最成功的预言家从未预言的事情总是比预言的事情更重要。

未来学家往往通过预言成真的数量来衡量成功率,但从未计算有多少成真的重要事情是当初没有预言的。

历史上最成功的未来学家、法国科幻作家凡尔纳是一个典型例子。他预言的多数技术都成为了现实,但他(很可能无意识地)假定社会和经济会保持在1870年左右的状态。但实际上,社会和经济的变化起码同新发明一样重要。

但更重要的在于,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是识别已经发生的变革。社会、经济、政治领域的重要挑战是利用已经发生的变革并将其作为机遇。

重要的是识别“已经发生的未来”,这也是我没有完成的一部著作的书名,该书旨在为感知和分析已经发生且不可逆转的变革(但尚未产生影响,实际上是尚未被普遍看到)提供一套方法。

例如,1960年左右,我识别出日本的社会和产业已经发生转型,在接下来的十年内,这场转型推动日本跻身世界一流经济强国之列。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是必须观察。但当时没人观察。(虽然我没有完成《已经发生的未来》,但我将搜集的大量资料整合进1986年出版的《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中,该书论述了如何系统地观察社会、人口、价值、科学技术领域的变革,并作为创造未来的机会)。

为何我不用量化研究方法

在被错误地誉为“未来学家”的同时,我也被错误地批评为非定量研究者。事实上,我是一名老定量研究者。1929年,未满20周岁的我发表了最早的计量经济学研究成果。同大多数此类研究一样,该文从不言自明的假设起步,经过严密的数学运算,最终得出一个愚蠢的结论:纽约股票市场必将一路走高。

事情的经过如下:1929年8月或9月这篇文章在一份知名经济学杂志发表,就在几周之后,我刚刚证明“不可能”的事情却真的发生了,即1929年10月的纽约股市崩盘(幸亏该期杂志没有留下副本,起码我的手中没有)。顺便说一下,这是我允许自己做出的最后一个预言。而且,我也曾经讲授过统计学课程,并帮助组建了美国产业界(在通用电气公司和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最早的运筹部门,因此指责我不熟悉定量方法是不妥的。

量化是脚手架而不是建筑本身。当建筑完工后,脚手架会被移除。更重要的是,量化处理社会生态中的多数现象往往会造成误解,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毫无用处。伟大的数学家和量化方法论学者摩根斯坦在1950年出版的《论经济观察的准确性》中指出,数据往往过于贫乏。而且,在美国我们使用的多数社会经济数据(如国民生产总值、国际收支、人口普查中的职业分类等)都立足于1920年代(尤其是1924~1928年胡佛担任商务部长时期)发展起来的总量概念。社会和经济统计领域的规则是,总量如果超过三四十年就会非常可疑,必须假定已经过时。
我不是一名定量研究者,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重要社会事件不能量化,而是改变统计学意义上的“总体”及其“正态分布”的独特事件。
一个例子是亨利·福特在1900~1903年间对流行经济智慧的无视。根据这种智慧,利润最大化的方式是成为垄断者,即保持低产量高价格。取而代之,他认为赚钱的方式是保持高产量低价格,而福特汽车公司的合伙人和投资人认为这愚不可及。这就是“大规模生产”的发明,它彻底改变了产业经济学,当然,仍有大量经济学家对此闻所未闻。然而,即使直到1918或1920年,也就是福特取得成功之后的整整十年,这种影响仍旧无法量化,而此时他已成为美国(可能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工业家,并对工业生产、汽车产业、整体经济产生了革命性影响,最重要的是完全颠覆了我们对工业的看法。
改变总体的独特事件是发生在“边缘”的事件。到它在统计意义上变得重要时,就已不再是“未来”,甚至也不是“现在”,而是已成为“过去”。
为了量化重要的社会事件,我们需要一种数学,它最早由17世纪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微积分的共同发明人)提倡。莱布尼茨曾提到“相关性微积分”,即研究质变的微积分。但250年来,直到凯恩斯的第一本主要著作出版前,甚至没人回应这个挑战。凯恩斯1911年出版的《概率论》试图构建一套关于独特事件的统计理论,但他后来承认完全没有成功。现在,新的数学理论承诺界定独特事件的概率,但迄今为止尚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已出现了识别和界定独特事件的定量方法,也就是表明意义发生变化的定量方法。
假定这种定量方法将来会出现,那么此前社会生态学家将不得不用定性方法来发现和评估质变。但定性方法既不是“臆测”,又不是“预感”,而必须是一套观察、识别、检验的严谨方法,在1986年出版的《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中,我试图阐释(起码勾勒出大致轮廓)该方法必须如何。

社会生态学家应该做什么

至少对我而言,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是什么或应该是什么呢?

首先,需要带着下列问题观察社会和社区:已经发生了哪些不符合常识的变革?

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哪些是“范式转换”?下一个问题是,什么证据表明这是真正的变革而不是一时的潮流?最好的检验:这些变革有成果吗?换言之,产生了重大影响吗?最后可以思考:如果这种变革有意义且有相关性,那么会为我们提供什么机会?

一个简单例子是知识作为关键资源的出现。对我而言,决定性变革(提醒我某些事情正在发生的事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的《退伍军人权利法案》。该法案赋予每位退伍军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并由政府支付相关费用。这是一个破天荒事件。回顾过去我们不难看到,正是《退伍军人权利法案》开创了知识社会。但在1947或1948年时,没人这样看待该法案。但当时我思考了几个简单问题:“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政府推出类似法案,会产生影响吗?会有很多人利用该法案吗?”即使1918年美国政府对待退伍军人像1946年同样慷慨(甚至更慷慨),但那时(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推出该法案不到30年)当然没人想到提供这样的退伍军人福利。即使1919年此类法案被提出且在国会通过(这是最不可能的假设),实际上也没人会利用它。当时,除了那些不需要《退伍军人权利法案》的富家子弟,或那些才华横溢以至于暂时的贫困无关紧要的少数人,上大学对任何人都不是有意义的机会。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普及高中教育是有意义的;但当时普及高等教育毫无意义。
这进一步引出下面的问题:“这对人们的期望、价值观、社会结构、就业等有什么影响?”一旦提出这个问题(我在1940年代末首次提出该问题),知识已经在社会中占据一席之地,并成为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有生产力的资源,就会立刻变得显而易见。无疑,我们正处于重大变革的前夜。
十年后(1950年代中期),这已经如此明确,以至于人们可以自信满满地高谈“知识社会”;作为经济新核心的“知识工作”;作为新劳动力且不断增长的“知识工作者”。

关于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接下来要说的是,他必须旨在发挥影响。社会生态学家的目标不是获取知识,而是正确的行动。

从这个意义上讲,社会生态学是一种实践,犹如医学、法学,自然生态学同样如此。

社会生态学的目标是在连续与保守同创新与变革之间保持平衡,从而创造一个动态不平衡的社会。唯有这样的社会才有稳定性,实际上也才有凝聚力。

然而,这意味着社会生态学家有责任使自己的作品通俗易懂。这不要求“学富五车”,实际上,在社会生态学中“学富五车”与“有学养”不兼容,甚至互相排斥。骄傲自大的科学不是“科学”,除了使人觉得难以接近外实际上并不“受人尊重”,而是愚民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美国一流学者尤其是政治和社会科学学者的著作,读者都是有教养的外行人,例如,雷茵霍尔德·尼布尔和理查德·尼布尔等一流历史学家,本尼迪克特和米德等一流人类学家,当时的经济学家和心理学家。韦伯也在以有教养的外行人为目标读者的杂志甚至日报上发表简洁、清晰、易懂的文章,凡勃仑同样如此。
法国哲学家班达1927年出版了《知识分子的背叛》,猛烈抨击当时的知识分子随波逐流,背弃责任,煽风点火,接受种族主义、纳粹主义、共产主义。接下来的数十年中,全欧洲(不仅德国)的知识分子都愿意支持希特勒,同样愿意支持甚至极端崇拜斯大林,这充分证实了班达的批判。
我认为,当今知识分子的愚民主义同样是一种辜负和背叛。很大程度上,他们应为文化的堕落负责,尤其是在美国。知识分子群体辩称,普通外行人已经失去了对知识、科学、论述、理性的接受能力。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每当某位学者屈尊写出得体的散文,他/她立刻就会吸引大量读者。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此外还有塔奇曼等历史学家,卡森、斯利等自然生态学家,霍洛维茨等社会学家以及大量其他学者。接受能力依旧,需求也一如既往,当今所谓的学问却只不过是傲慢。
对社会生态学家而言,这种傲慢是最不合理的。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不是创造知识,而是创造愿景。他必须是一名教育家。
最后,我相信,社会生态学家的工作要求尊重语言。

无论身处哪个领域,我都会尊重语言。1909年我出生于维也纳,当时该市具有极强的语言意识。1899年,莫纳出版了《语言批判》,开创了现在我们所说的语言哲学。当时每位受过教育的维也纳人的书房中都有这本书,我家的书架上也有。

莫纳首先指明语言不是“消息”,不是“媒体”,而是意义。

实际上,维特根斯坦是莫纳的继承人,也可以说是遗嘱执行人。维特根斯坦的多数理论,莫纳早在四五十年前已经研究过。我成长的地方维也纳也是克劳斯的家乡,他可谓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大师。
对克劳斯而言,语言是道德,是诚实正直的品格。玷污语言就是腐蚀社会,戕害个人。

我成长于这样一个严肃对待语言的氛围中。19岁的时候,我在汉堡一家出口公司当实习生,无意中读到克尔凯郭尔的著作,当时他在祖国丹麦以外几乎无人知晓,并且多数作品尚未翻译为其他语言。本书中“‘不合时宜的’克尔凯郭尔”前面的引言部分讲述了这段经历对我、我的工作、我的生命的影响。克尔凯郭尔宣扬语言的神圣性。对他而言,语言是美学,而美学是道德。

因此,
在奥威尔之前很久,我就已经知道堕落的语言是暴政的工具,既是一种罪,又是一种犯罪。

对社会生态学家而言,语言具有双重重要性,因为语言本身就是社会生态。对他而言,语言不是“沟通”,也不仅仅是“消息”,而是实质,是把人类团结在一起的粘合剂。语言创造了社区和交流。因此我一直认为,社会生态学家对语言负有责任。社会生态学家不一定是“伟大的”作家,但必须是谦恭有礼、悲天悯人的作家。


03


社会生态学的学科

我把社会生态学称为一门“学科”,而没有称为“科学”。事实上,如果有人把社会生态学说成一门科学,我会非常不以为然。社会生态学不同于其他社会科学,就像自然生态学不同于其他自然科学一样。
歌德在《浮士德》中写道:“守塔人林叩斯(在宫阙望台上放歌):”
“生而为观看,守望而尽责。”

我认为,这是社会生态学家的座右铭,也是作为一门学科的社会生态学的口号。

社会生态学基于观看而非分析。社会生态学以感知为基础。我认为,这将社会生态学与通常意义上的科学区分开来。

社会生态学不仅不能被分解为各个部分,而且顾名思义,它论述的是结构。结构可能不会大于各部分之和。但结构在根本上不同于各部分之和。

但作为一门学科的社会生态学也注重行动。知识本身不是目的,而是行动的工具。如我先前所言,社会生态学是一种“实践”。
最后,社会生态学不奉行“价值中立”。如果非要说社会生态学是一门科学,那么就是“道德科学”,这是一个旧称,已经有200年不再流行了。自然生态学家信仰且必须信仰自然造物的神圣性。社会生态学家信仰且必须信仰属灵造物的神圣性。

当前有很多关于“授权给人民”的言论。这个说法我从未用过,将来也不会使用。

在我看来,
作为一门学科,社会生态学的根基不是相信权力,而是相信责任、相信权威(基于能力)、相信怜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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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我,与100万领导者一起学组织和管理。张三峯,15年500强高层管理经验,“人人都是领导者“理念推动者,“商业新知”管理十佳创作者,多家公司管理咨询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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