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春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做棺,次便做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即葬於海外……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
這封信札,是蘇軾剛到海南時寫的,簡直是遺書,淒淒惶惶,還叫兒子們不要奔喪,說是家風,其實就是怕得狠了,不想兒孫也來虎狼之地送死。抄到這兒,我不禁要微笑了,這才是個真實的蘇東坡,七情六慾,他一點也不掩飾啊!
回想在黃州、惠州的謫居生活,我們替東坡的擔心就會消失了,每次貶謫之初,東坡先生都是戰戰兢兢如驚弓之鳥,合乎人之常情,令政敵滿意,可最多三個月吧,這傢伙就快活了,故態復萌了。
黃州,開荒種菜,研究紅燒豬肉的做法,和無賴漢一起偷宰耕牛,半夜翻城牆去喝酒……惠州,潛心於釀酒,把家裡的錢都捐出來修橋修路,在「西湖」上修「蘇堤」— 原則上,他已經不被允許參與地方事務了,他就偷偷地幹。
在儋州,他幹了些啥呢?
首先,他開了個書院,就是他自己的家,由張中出資,幾個黎族書生挑磚搬瓦,在城南蓋的幾間小平房,他起名「載酒堂」。許多的士子,甚至跨海前來聽課。還編課本,教附近的孩子們。
海南人不習慣農業,斷糧了,就挖山藥之類塊根來吃,到處都是荒地。東坡就孜孜地跟人推銷農耕的好處,還抄傢伙帶頭挖水井……傳統農業社會,一個盡職的地方官員所能做到的,最多也就這樣了。東坡不是改革家,他一直是個腳踏實地的實幹者,只是這實幹,被「文豪」的名頭給遮住了。
跟一個遠道來的朋友埋頭製造墨錠,把房子燒著了,害得大家半夜起來救火。帶著條土狗,到處找人聊天,不管是僅有的幾個讀書人,還是村頭閒漢、粗野黎人,他都有話說,還挺纏人:「拜託講個鬼故事吧?一個就行。」別人講不出,他就自己講。
蘇軾《竹石圖卷》(局部)
東坡一生為了不合時宜的政治主張,付出太大代價,他也曾懷疑過,徘徊過,到了這境遇最艱難時,反倒更堅定了。「吾已矣,乘桴且恁浮於海。」我就這樣了,大不了拾幾根竹子,搭隻小船出海——這倒也是,在海南想出海太容易啦!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孔夫子當年說這句話時,還有些賭氣成份,在今天的東坡,則更多顯示的是對畢生信念進行確定後的坦然。句句鏗鏘,和氣的東坡先生,也有風采凜然的一面。
這首詞是寫來與秦少遊唱和的,而少遊的《千秋歲》原詞是: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裡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秦少遊此時也在貶謫途中,他的小詞,就很合乎詞體,情境宛轉,悽美不可方物。寫出來後,照例天下流傳,傳到丞相曾布耳裡,失驚道:「秦七必不久於世,豈有愁如海而可存乎?」
果然,不久秦觀就與世長辭了。這就是所謂「詩讖」。衡陽太守孔毅甫的話,更佐證了不祥之兆。少遊寫詞時正與孔太守喝酒,少遊走後,太守悄悄對身邊人道:「秦少遊氣色很不好,估計活不久了。」
當迷信也罷,但「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把春愁寫得如此深重詭譎,的確是非人間的淒厲。東坡估計看出來了,可惜,他堅毅雄渾的次韻,也沒能把原詞裡的隱約鬼氣驅散。
秦少遊不是蘇東坡,他的人生太文藝,充滿感傷和戲劇性,不夠從容與曠達— 而曠達,並不容易。真正的、經得起考驗的曠達,要有看透世事的智慧,有對人性的慈悲,還要以強大的內心做後盾。這個人必須知道,他只是宇宙中渺小的個體,多麼局限的小人物,有了這份自知,他不會自我膨脹,不會在慾望中失去自我。同時,他也不會自卑,他仍然擁有「人為萬物之靈」的自豪感,不會放棄對精神世界的追求,不會迴避對靈魂的磨礪,這樣的人,肉身行走在厚重的大地上,而心靈將高舉遠翔,飛越生命的艱山險水,得到自由。
真正曠達之人,俯仰天地間而無愧,於東坡,它來自終生對人性的尊重,對士大夫良知與責任感的堅持。人們熟知的沒心沒肺、促狹胡鬧……種種心靈的輕逸,正是被所有這些常人不敢接受的沉重造就的。
西江月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這一首詞,是中秋寫來思念弟弟蘇轍的。蘇轍被貶到循州,正好和蘇軾隔海相望。兄弟倆少年時一起離蜀,上京城,中進士,不盡風流風光,然而一入官場歲月催,不勝人生一場醉,聚少離多。
每一年的月亮都是一樣的,人卻在月光下慢慢轉換了容顏。同樣是寄與親兄弟,這一首,與二十年前在山東密州寫下的那首《水調歌頭》對照,人與事,許多都不一樣了。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在密州,東坡才四十歲,雖然反對變法被趕出京城,也只是暫時不得志。這一年,變法遇到危機,王安石於內憂外患中罷相,退居金陵。當前局勢,危機重重,卻也大有希望。東坡也在逆境中懷著熱切的政治抱負。
政治骯髒,因為人們總是把政治搞成私慾。但蘇東坡寫他的政治抱負,就有著瓊樓玉宇般的皎潔,他說他想要乘風歸去,不理人間俗務,又終於心有所繫,不勝天上的孤寒。這些話,換了個人來說就有些矯情,但蘇軾來說,理所當然,你願意相信他真的是天上謫仙,來這人間走一回。在人間的蘇軾,歷經艱辛。他的眼與心,隨月光移動,明澈地注視著一切悲歡離合,他歎:「此事古難全」。他又微笑:「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所有過著中秋的中國人,讀到這裡,都將悠然會心。這是完全中國式的、對於現世無常殷切而又溫暖的答案。而於蘇氏兄弟,其中更飽含為理想而互勉的心意。
在海南過的中秋節呢?宿命式的感歎,開篇就直擊人心的蒼涼。這是一首屬於老人的詞,把風景看透,又對一切懷著淡淡的眷戀。
眉頭有愁,髮上有霜,座中無客,明月不現,真是挺慘淡的事。但他講述得平靜,讓聽的人心裡更不好受。
蘇軾《新歲展慶帖》
每逢佳節倍思親,看了中秋的月,才知道,親人有多遠,寂寞有多深。那一道海峽,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塹。傳說又是章惇的主意,非要讓兄弟倆隔海相望而不得見。我倒覺得章惇未必無聊至此。況且,以東坡的性子,政策稍一鬆動些了,偷偷渡海去見面,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上蒼肯給他足夠的時間。問題就在於,時間已經不多了。長夜將盡,大夢初醒,這已是最後的時刻。
「海南的月亮,好看嗎?」東坡先生北望的目光有些淒涼,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是,又怎麼樣呢?幸災樂禍的人又能如何?明月就是明月,烏雲遮它不住。那一輪清光,終究屬於東坡,和東坡愛著的人們—哪怕隔著千里,隔著海峽,隔著生與死。
(文字與圖片均節選自《大好河山好騎驢:宋朝的風流與風雅》)
作者
王這麼
原名王芳芳,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人。
對宋朝的歷史文化頗有研究,其對細節的發現尤為難得。
2005年開始在豆瓣網低調寫作,其文采斐然,行文犀利而幽默有趣,收穫了一批忠實讀者。
曾出版文化隨筆《簪花的少年郎》《萬物皆有傷心處》等。
本書文筆幽默、透徹、品評詩詞,將詞、史、事相結合,展示出宏闊又細緻的宋代優雅。自2012年9月在豆瓣讀書上線以來,一直評分高達9分以上,有讀者稱其是所讀過的寫得最好的歷史文化讀物。
內容
2016年亞馬遜中國年度新銳作家傾情講述宋代文人的詩酒風流、愛恨情癡;
一段宋詞時光
追憶一個王朝的美麗與哀愁;
古典傳世名畫
重現文藝盛世的精緻與優雅。
宋朝為何被譽為中國的文藝復興時期?那令後世敬仰尊崇的文化到底有甚麼魅力?本書將詞、史、事相結合,以幽默通達的語言,通過對宋詞、人、對歷史的解讀,回溯兩宋時期知識分子的遭遇乃至家國大事。尤其是寫出了宋代士大夫的風骨,他們詩酒風流背面的仁愛之心,寬袍大袖下的鐵肩道義,詩酒風流下的心懷天下,以及他們日常中的優雅。讓人深切感受到我們的國家真切曾有過從容、風流、精緻而仁愛的社會生活——雖然它也存在許多歷史局限,政治缺陷,人性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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