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小品】富察氏如何令挑剔的乾隆對她傾心？

乾隆初政，行寬仁之治，然而從乾隆十三年（1735 年）開始，乾隆的執政風格卻變得嚴苛。這一年到底出了甚麼大事呢？根據史書記載，這件大事是乾隆的皇后富察氏去世。

乾隆的後宮中，共有四十個有名號的后妃。他先後有過三位皇后，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他的結髮妻子，首位皇后富察氏。歷朝歷代因為種種原因，很少有皇帝和皇后能真正做到鶼鰈情深，然而乾隆和這位結髮妻子的感情卻做到了始終如一。

非一般的傳奇女子——富察氏

秦嵐在《延禧攻略》中飾演富察皇后

根據史書記載，孝賢皇后富察氏是一位名門之女。「富察」是滿洲八大姓之一，家世顯赫。富察氏嫁給乾隆的時候，年方十六，乾隆也才十七歲，還沒當皇帝。所以富察氏當初是作為福晉嫁到宮中的。

雍正那時候已經把乾隆預定為未來的皇帝，所以給乾隆選福晉，其實就是為大清挑選未來的皇后，雍正當然煞費苦心。除了名門之外，還要長相姣好。現在故宮中，保存着著名西洋畫師郎世寧畫的油畫大像。從這張畫像上我們可以看出，富察氏皮膚白皙，面龐清秀，五官端正。雖然算不上傾國傾城，但也可稱得上很漂亮。畫像上的她神態溫婉，目光清澈。雖然已經貴為皇后，卻毫無居高臨下的驕矜之氣，可以看得出，她有很好的風度和修養。

孝賢皇后朝服像  圖：《乾隆政治愛情與性格》

富察氏除了出身名門、長相姣好之外，還是一個非常聰明、賢惠、有人格魅力的女人。富察氏的魅力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她多側面的性格。《清史稿》中記載，富察氏雖然是大家閨秀出身，但是卻從來不愛在自己的臉上精耕細作，也很厭惡金銀珠寶之類的惡俗裝飾。她做了十三年皇后，每天素面朝天，不怎麼化妝，穿衣戴帽都很簡單。用《清史稿》原話來說，就是「以通草絨花為飾，不御珠翠」。就是戴一點天然的花草，但是不戴珍珠翡翠。

漂亮對男人的征服是一時的，性格對男人的吸引才是永久的。富察氏的性格是多側面的。她既有精明的一面，又有天真的一面；既有溫柔的一面，又有活潑的一面。她為人既識大體，又善於經營細節。當乾隆忙着處理政務的時候，富察氏就以自己的精明，把後宮管理得井井有條，讓皇帝不操心。當乾隆不順心、情緒煩躁的時候，富察氏就如同一朵解語花，輕聲細語地陪皇帝聊天，讓乾隆的情緒很快得到調整。當乾隆工作累了想放鬆一下的時候，富察氏又能展現自己特別活潑開朗的一面，展現自己的體育天賦，陪着他玩，兩個人在承德的圍場上縱馬奔馳，可以瘋玩一整天。

乾隆本身是一個複雜的男人，他期待的是一位和他一樣，多側面的、立體的、有深度的女人，而富察氏正正就是這樣的女人。這是第一點，多側面的性格。

第二個方面，富察氏非常善於理解乾隆的精神世界。有一年秋天，乾隆帶着皇后在避暑山莊打獵。乾隆無意間和富察氏聊起來，說當年祖宗們在關外之時，艱難創業，衣服袖子上用鹿尾巴絨毛緣個邊就算很好的裝飾了，哪像今天這些八旗子弟鑲金戴銀，鋪張浪費，驕奢淫逸得都沒邊了。

皇帝順口說了這麼幾句話，富察氏卻記在心裡。回到北京後，富察氏特意讓人找來鹿尾絨毛，親手做了一個鹿尾毛緣邊的小荷包送給乾隆，意思是與他共勉，不忘滿洲儉樸本色。乾隆非常喜歡這個荷包，終生把它帶在身邊。所以富察氏與乾隆不僅是物質生活層面，也能夠在精神生活層面進行交流。

第三個方面，富察氏更是一個會關心人的女人。對於乾隆的生活起居，富察氏關心備至，事必躬親。有一次乾隆身上長了個癤子，醫生說，一百天之內，需要天天換藥。富察氏特意把自己的被子搬到乾隆寢宮的側室，每天親自給乾隆換藥，一直堅持了三個多月，直到乾隆完全康復，才回到本宮。（《清史稿．后妃傳》）

當然，最能體現皇后賢惠的，就是她對待皇太后的態度了。皇太后出身低微，一開始不過是個粗使丫頭。所以雖然成了老太后，每天仍然是大說大笑的，不改勞動人民本色。而皇后出身名門，行不動裙笑不露齒，兩個性格迥異的婆媳相處起來應該有難度。可是富察氏從心裡把婆婆當成親媽，照顧太后無微不至。

乾隆非常自命不凡，對別人總是有很多挑剔，然而對這個結髮妻子，卻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所以乾隆當了皇帝之後，按照禮制，三宮六院，娶了許多妃子，但這些妃子，誰也沒能動搖皇后在乾隆心中的特殊地位。從以上我們所說的來看，乾隆與皇后的關係，實在是太完美了。然而，「天道忌全」，甚麼事凡是特別完美，總會有特別令人遺憾的另一面緊緊相隨。

富察氏的不幸

傳統時代，特別重視子嗣。雍正八年（1730 年），結婚三年後，富察氏給乾隆生了第一個兒子。這當然是一件特大喜事，雍正盼嫡長孫已經盼了兩年多了，所以非常高興，親自給這個孩子起名叫永璉。璉，是宗廟中重要的祭器，那麼這個「璉」字，實際上就寓意着將來希望這個孩子繼承大統。這個孩子從小特別聰明，特別懂事，特別惹人喜愛，乾隆說他是「為人聰明貴重，氣宇不凡」（《清高宗實錄》）。

就在初登皇位的乾隆通過早早立儲向世界宣告了他的幸福之後不久，乾隆三年（1738 年）九月，年僅九歲的嫡子永璉病了。一開始不過是感冒，幾天之後卻病情轉重，很快就去世了。富察氏因此大病了一場，幾天之內，就形銷骨立，瘦得脫了相。然而在乾隆面前，富察氏很少流露內心的悲傷，不像別人那樣哭哭啼啼，相反，她沒話找話，和皇帝聊東聊西，想要來分散乾隆的注意力，減輕乾隆內心的痛苦。

永璉去世後，乾隆對富察氏也更加關心，與她同寢的次數比以前更多了。因為乾隆很清楚，只有讓皇后再生一個兒子，才是對皇后的最大安慰。好不容易到了第七年，時來運轉，乾隆十一年（1746 年），富察氏又生下了一個兒子。雖然此時乾隆和別的妃子已經有了好幾個兒子，但是這個孩子一出生，乾隆馬上愛不釋手。富察氏當然和乾隆一樣高興。她生怕這個孩子再出意外，幾乎把全部心血都放在他身上，那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乾隆也一樣，每天一下朝，就趕緊跑到皇后宮中，夫婦倆一起逗孩子玩。然而，清代嬰兒死亡率極高，乾隆十二年（1747 年）大年三十，年僅兩歲的這個嫡子出了天花，又夭折了。這個打擊對乾隆和皇后來講，都太沉重了。這時候，皇后已經三十六歲，已經過了女人最佳生育年齡，以後再生孩子可能就難了。

富察氏之死

就在嫡子去世後兩個月，乾隆十三年（1748 年）年初，乾隆開始他即位之後的第一次東巡，到曲阜拜祭至聖先師孔子。這個日程表是頭一年六月份就確定了的。乾隆即位十二年以來，可以說是天下初步大治。因此乾隆躊躇滿志，感覺自己可以出巡視察一下自己的國土，檢閱一下自己的治績。

乾隆很想帶着皇后一起東巡，一個是共同分享事業成功的喜悅，另一個是讓皇后也散散心。然而在出發前一個月，欽天監的官員向乾隆陳奏：「客星見離宮，占屬中宮有眚（shěng）。」（《清高宗實錄》）欽天監是負責觀察天象的機構，還負責擇定日程凶吉。欽天監是說，一顆忽明忽暗的所謂「客星」突然出現在離宮六星之中，這預示中宮皇后將有災禍。古人大多有點迷信，乾隆一開始也有點害怕，但是轉念一想，這個大難不是已經應驗了嗎？「新喪愛子」，剛剛死了兒子，這還不算是大難嗎？那麼以後應該沒甚麼厄運了。

乾隆十三年（1748 年）二月，乾隆就帶着皇后和皇太后上路了。早春二月，一家人一起出行，皇后也很開心，和乾隆一起陪着太后登上了泰山山頂。不過樂極生悲，下了泰山，回到濟南，皇后就感冒了，開始持續發燒。在濟南待了好幾天也沒好，返程日期已到了。乾隆想讓皇后在濟南養好病再走，但是富察氏說，還是回北京再好好調治吧。

三月十一日，皇帝皇后一行從德州坐上了船，沿着運河返回北京。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太監跑過來說皇后感覺不舒服。乾隆趕緊跑到皇后的船上，一看，皇后臉色蒼白，渾身冰冷，已經昏迷了，乾隆緊緊抓着皇后已經冰冷的手，但是已經很難再握住皇后的生命了。到了當天晚上，富察氏就去世了。《清高宗實錄》記載，十一日，「駕至德州登舟。亥刻，皇后崩」。

乾隆皇帝五內俱摧，他當天晚上就起草了一道諭旨，第二天發佈全國。乾隆說，皇后如果繼續在濟南養病，也許就沒事了，但是皇后一生凡事為別人着想，「誠恐久駐勞眾」，怕待久了給地方增加負擔，耽誤國家政事，所以急着回京，不幸於路上仙逝。

乾隆說，皇后「二十二年來，孝奉聖母，事朕盡禮，待下極仁，此宮中府中所盡知者。朕痛失內佐，痛何忍言！」就是說，皇后二十二年來，對太后，對我，對下人，都非常好，無可挑剔。她突然去世，我的悲痛，你們可以想見。所以要隆重辦理皇后的喪事。三月二十二日，乾隆發佈諭旨，給皇后加謚號，叫「孝賢」，這是所有皇后謚號中最好的一個。所以後來人們都稱富察氏為孝賢皇后。

上文節選自《乾隆：政治、愛情與性格》

《乾隆：政治、愛情與性格》

作者：張宏傑

出版社：香港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19年7月

張宏傑，1972年生，復旦大學歷史學博士，清華大學歷史系博士後，現供職於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著有《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曾國藩的正面與側面》、《千年悖論》、《坐天下》等。曾擔任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主講嘉賓，評說乾隆皇帝的功過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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