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日本看到「圍爐裡」，心裡很是好奇。這種沒有煙囪的火爐，在地板挖個正方形洞窟，放上木材燒，上面懸空一個鐵鈎，可以掛個鐵壺，又或直接把鍋擱在爐火上。圍爐邊緣可以插上鐵串烤魚、烤肉，四周是一張木枱，冬天圍在一起取暖、吃飯、喝茶和聊天。這種設計可以上溯自一千年前的繩文時代，焚燒木材的薰煙可以令草屋頂防濕防霉，乃傳統大智慧。現在要看這種建築，便要到日本中部岐阜縣。有一個冬天，我出走到沒有火車可到的白川鄉荻町。
白川鄉仿若世外桃源，傳統木構的屋頂上，披著一層厚厚的雪棉被，宛如童話中的薑餅屋。在冬夜才會亮燈的白川鄉，一直是我最渴望看到的景致。華燈初上，山村籠罩在一片雪白恬靜的氣氛之中，美得令人屏息，無怪乎白川鄉被旅人冠以「冬日的童話」之美稱。
巴士穿過一條條隧道，忽地豁然開朗，來到一個白雪天堂。車外是農野和雪山，滿目是人跡罕至的雪國。這個於一九九五年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布的「世界文化遺產」，每年吸引世界各地數以萬計的旅客慕名而來，是因為「合掌造」！它呈人字型的屋頂如同兩手合握一般，已有約三百年歷史。我懷著興奮的心情，甫下車便一股腦兒拿著相機對著巴士站旁的合掌屋聚落瘋狂拍照。藍天無雲，步行過橋，進入寧靜村落，彷彿是童話國裡的佈景。厚厚的乾草上，蓋著晶瑩的白雪，偶爾滑落，淅瀝沙啦，叫站在屋簷附近的行人觸目驚心。這裡的冬天十分寒冷，整個村莊也經常受困於大風雪，與外界交通中斷，但也許是因為這樣，更增添其神秘美感。
我呵著暖暖鼻息，氣呼呼前往半山上的觀景台。沿途經過很多合掌屋和農田，冬天的時候，這裡只有單一的色調——白色；但在夏天來到，便會看見青葱綠地，田裡的禾稻欣欣向榮。十八世紀時，明治時代日本的商業無法和歐洲國家競爭，便獎勵農民養蠶取絲製造絹、綢，以期換取外匯，白川鄉也加入了養蠶的行列。白川鄉的冬天很長，不能養春蠶，於是他們想出一個辦法：在房子的閣樓騰出空間來養蠶。村民把一樓住家的熱氣，引導到樓上，使得寒冷的春天，在屋內也能養蠶。
走上半坡，左右都是薄薄披著白雪衣裳的高杉松木，乍看還以為自己進了黑森林。二十分鐘左右，來到山頂。是另一幅景象！四周都是一片白皚皚，我跳進厚厚的雪地上，印下深深的足印。到達觀景台，我看傻了眼。眼前所見，雪山縈抱下，是幾十座合掌屋和百畝農田。它們都清一色髹上銀妝，在雲下閃耀光芒。如果問我，哪裡住著雪國來的天使，哪裡有童話裡的仙子？我一定毫不猶豫，告訴你：祂們都住在白川鄉。
六十年代，白川鄉在籌建水壩之初，有些「合掌式」建築被轉手賣出，甚至改建為現代建築，引起村民的憂心。因此，村民發起保護運動，於一九七一年成立「白川鄉荻町村落自然環境保護會」，制定了保護資產的住民憲章。合掌村的歷史，其實正是居民自覺守護家園，天助自助者的寫照。目前白川鄉內共有五條合掌村落，其中以由一百一十間合掌屋組成的荻町最壯觀。全村有百餘幢以茅草覆頂建成的房屋，全部人手興建，不用一根釘。
相傳這種建築形式的興起，是在十三世紀源平戰役之後，平氏家族為躲避源氏的追殺，逃入深山駐居，為禦寒並方便躲避追兵，才想出這種可隨時遷移的房舍建築。這種從德川幕府、江戶時代中後期保存下來的木造歷史建築，最怕的就是火災，因此來到合掌村，會看到村內有許多的消防栓和噴水槍設備。
我預訂的民宿，是「幸工門」。它建於江戶後期，約三百年歷史。三十年前，成為村內第一間民宿，最初是接待來修路的工人。一九九零年，全村村民總動員替它重鋪屋頂，現在是村內頗具規模的旅館。在合掌屋用膳，是全部客人一同圍爐。五個互不相識的人，吃飯時很拘謹，沒有交談。但飯後，男主人大谷昭二忽然出現！
大谷昭二略懂英語，雖然交談時有點困難，但大家仍耐心地互相猜測彼此的意思。一眾圍爐暢飲，他怕客人不勝酒力，特別把百分之廿五酒精的燒酒混和百分之十五酒精的清酒，給我們試飲。日本全國都有清酒釀酒廠，具有個別地方色彩，稱為「地酒」。昭二先生把清酒放在圍爐上溫熱，至近攝氏五十度的「熱燜」，外面寒風刺骨，內堂圍著火爐，握著暖杯，份外窩心，幾杯下肚，他便聊起自己的故事。
他說村內合掌屋眾多，茅草屋頂，雖然堅固實用，但每隔三、四十年就必須更換。平均每兩、三年便有一所要修補屋頂，所以村民習慣把乾草預先準備好。每次有哪一家人的屋頂需要翻修，全村的人就會同心協力一起完成。由於動員最少三百人，所以除了找一百名村民幫忙，還要借用約一百名學生和一百名從其他地區招募的友好。如此勞師動眾，為的是守住人家幾百年祖屋，足見日本人的團結精神。
我深深感到，大谷先生對幸工門有著不可估量的獨特情感。他著緊地告訴我：這兒掛著的幾十個名牌，都是下榻過的名人；那兒每本雜誌，都有旅店的名字。
幸工門對他來說，不獨是有形的財產；還是無形的精神富足。
白川鄉的交通，主要靠巴士接駁。由於白川鄉深處谷地，如在嚴冬，大雪可能引致封路。讀者要特別留意冬天的交通情況，預留多點交通時間為佳。濃飛巴士是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班次不算太疏落。
濃飛巴士網頁：
www.nouhibus.co.jp/top1010.htm
原野是一片平地，如果不站立在適當的高位以俯角拍攝，便不能把原野現象全面表現。而農村風光擁有優美環境，房屋一般都不很高，而且較為聚集，如果站在附近的山坡上，就可以把它的廣闊無垠完全表現出來。其次，一年四季農村的不同景色、農作物、色塊等，都是上佳的拍攝作品。
上文節選並改編自
《緋紅日本——鏡頭下的楓花雪》
《緋紅日本——鏡頭下的楓花雪》
作者：金鈴
出版社：萬里機構．知出版
出版時間：201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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