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胡適 右:錢穆 | 網絡
如果以其崇高的學術地位和傑出的研究成績,史學大師錢穆早在1948年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的遴選中,理應當選為院士;
然而,錢氏的當選院士,卻遲至1968年第七屆中央研究院院士的遴選中,才成為事實。
這不合常理的二十年的稽遲,到底隱藏了什麼故事?胡適對錢穆又是怎樣看的?
本文透過胡適對錢穆的真實評價,藉以突顯反傳統主義和文化保守主義之間的在文化認同上的根本對立和衝突。
胡適提名錢穆的失敗,雖然在面子上不免有些難堪,但在私衷中應該不會十分難過。
從辯證的觀點,任何事情都會有「正」與「反」的二個方面;當天出席審查會的人文組委員趙元任、李濟、姚從吾、王世杰、董作賓和勞榦都是胡適的親密友人或門生,他們在審查錢穆這個文化保守主義巨擘的院士提名資格時,竟然不約而同地集體「跑票」,此一事例,豈不更有力地證明了胡適所倡導的反傳統主義運動,在當時的主流學界,是何等的成功和何等的深入人心!如果再想深一層,胡適之所以提名錢穆,除了文化「統戰」和維護中研院聲譽的策略性考量之外,在他的內心中會真的認為錢穆的學術成就,也夠資格成為中研院的院士嗎?答案恐怕仍然是「否」字居多。
胡適是「五四」激烈反傳統主義運動的領軍人物。

錢穆 | 圖:網絡
儘管在胡適的內心深處,仍然認同中國傳統文化的某些價值,儘管在他的某些文章尤其是英文著作中,也留下了一些稱許中國文化的言論,而他在待人接物和處事做人等方面,又要比熊十力、牟宗三等當代新儒學大師,還更像一個傳統的儒者;
但胡適堅信,當前中國知識分子的「終極關懷」是「救亡圖存」,而「救亡圖存」的必要和充分條件,端賴於最充分和最大量地把西洋文化移植進來,而中國傳統文化,業已成為西洋文化移入的最大障礙。
職是之故,中國知識分子的首要任務和最主要工作,便是以最激烈以及最嚴苛的態度,最深入地批判和揭發傳統文化各種「反科學」和「反民主」的弊端。
現階段對傳統文化的正面肯定和讚揚,不僅不合時宜,而且適足以挑激起國人古往今來非常強項的自負和保守心態,認為西洋文化不值得去學,或者認為中西文化各有所長,因而不能或不願降心俯首,切切實實地去學。
更為重要和更為根本的原因,還在於胡適是一個「文化惰性論」的信奉者;他堅信任何民族文化一旦形成,便自有其相當穩固的延續性,極難被外來文化改變或轉化,更遑論被連根拔除或被消滅。
正因為凡民族文化都有著極頑固的「惰性」,而中國文化的傳承之久、影響之廣、入人之深,其「惰性」又要遠比其他民族文化更為沉重,國人多有「治沉痾當用猛藥」的想法,胡適也不例外;目前只怕藥下得不夠猛,中國文化的「惰性」克服得不夠快,西方文化吸收得不夠多,根本不必「焦慮」中國文化或「中國本位」的「隕滅」。
胡適在批判和清算中國文化時,曾說過許多過火、過激或過分的話,這是他和陳獨秀等激烈反傳統戰友的相同之處;但由於深受「文化惰性論」的影響,又使得胡適不敢相信中國文化會被徹底清除、不敢相信「全盤西化」有可能在中國實現,這是他和陳獨秀等人的不同之點。
胡適 | 圖:網絡
儘管胡適曾在口頭上「極贊成」過錢玄同為根除中國文化必先廢漢字的論說,公開支持過陳序經「全盤西化」的規劃,但究其實這只是一種制式的表態反應,一種為鼓吹和推行新文化革命的口號或策略運用;
在他的心目中,無論遭受了多麽暴烈的攻訐、多麽凶猛的批判、多麽徹底的清算,中國文化都會繼續存在,而未來的新文化或世界文化,必將是中西文化的有機融會和結合。
胡適畢竟是個深受西方學院正規訓練的聰明人,當陳序經和他的「全盤西化」的論述,遭受到同樣深受西方學院正規訓練的潘光旦、梁實秋、張佛泉,尤其是吳景超等學者的猛烈批評時,他很快便省察到,他的「全盤西化」的「主張」,和他所宣揚的「文化惰性論」,在學理上或邏輯上是互為水火,鑿枘不入的。
因為,中國文化「大得可怕」的「惰性」,已決定了中國的「西化」,無論如何做不到「百分之一百」的「全盤」,而遺留下來的中國因子與外來的西方因子通過結合所產生的新文化,也不等同於西方文化。
職是之故,胡適在呼應陳序經的「全盤西化」的文章,亦即〈試評所謂「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發表了還不足三個月,便另撰〈充分世界化與全盤西化〉一文,公開承認「全盤西化」「這個名詞的確不免有一點語病」,並決定把「全盤西化」更正為「充分世界化」。

胡適 | 網絡
不過,「充分世界化」雖可避免了學理上或邏輯上的「語病」, 但作為新文化革命運動的一個宣傳口號,它又遠不如「全盤西化」那樣旗幟鮮明、那樣簡易直捷、那樣強悍有力、那樣易於激勵和鼓舞人心。以致一提起「全盤西化」,人們立刻便會聯想到胡適,其次才是陳序經。而關於胡適曾經作過的「更正」,除了有限幾個以研究胡適為業的學者專家之外,恐怕再也沒有人留意。
正因為「文化惰性」已經保障了中國文化決無被滅絕之虞,從「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的思考角度,像「廢漢字」、「罪孽深重」、「百不如人」、「沒有靈性」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語,實大有助於克服中國文化的「惰性」,大有助於西方文化的引進,大有助於中西方文化的融合,在現階段不僅無害,而且有益,故不妨一講再講、大講特講。
而目前正是「矯枉過正」的時期,亦即要用最猛烈的藥物、最過激的手段、最決絕的心態去批判和清算中國歷史文化的時期,如果有人在此時居然還要禮讚中國文化,或肯定中國文化的價值和正面意義,在胡適看來,又豈止不合時宜而已,簡直是為反動勢力「作有力的辯護」,滿足「東方民族的誇大狂」和助長「東方的舊勢力」的凶焰,違反了全世界「文明進化之公理」,與開歷史倒車無異!而胡適對這些人物和言論所流露出來的輕蔑、鄙薄和不屑,也常溢出言表。

胡適 | 圖:網絡
例如有個湖南的留法學生向胡適請教:
「《中庸》上說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話怎麼解?究竟確不確?」
讓胡適「又好笑,又好氣」,在日記中嘲笑他「到了法國七年,法文還不曾學會,卻記得這些昏亂的胡話!」
又例如胡適有一天與一熟朋友飯後一起去探訪《紫禁城的黄昏》的作者莊士敦(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 1874-1938),閒談中,胡適聽到該朋友說「中國文學勝於西洋」,氣得在日記中大罵其人「見解甚陋,貽笑於外人」。
甚至是「外人」如牛津工程學系詹金教授(Charles Frewen Jenkin, 1865-1940)與牛津之錫蘭學生會會長以及印度學生會會長等人,曾在胡適面前稱許中國和東方文化,也讓胡適聽起來十分逆耳,在日記中認定他們「裝腔作勢」,「說的話不是良心話!」
胡適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內涵,除了文化和學術方案之外,其實還包括了政治方案。正因如此,胡適慣常把維護傳統文化與愚昧、保守、反動、「擁護集權」畫上等號。1943年10月12日《胡適日記》有云:
這幾天讀張其昀君借給我看的《思想與時代》月刊。……這是張君主編的,錢是蔣介石先生撥助的,其中主重〔要〕人物為張其昀、錢穆、馮友蘭、賀麟、張蔭麟。……張其昀與錢穆二君均為從未出國門的苦學者,馮友蘭雖曾出國門,而實無所見。他們的見解多帶反動意味,保守的趨勢甚明,而擁護集權的態度亦頗明顯。
《思想與時代》的編者和主要撰稿者既以「我國固有文化與民族理想根本精神之探討」為其宗旨,自然難免要被胡適打入「反動」、「保守」和「擁護集權」的另冊,而錢穆在另冊中名列第二,僅次於《思想與時代》的主編張其昀。
胡適知人論世極看重學歷和出身,像錢穆、張其昀這一類未曾出洋留學的「苦學者」,因僅知「土法煉鋼」之故,「實無所見」是應然的,墮入「反動」、「保守」和「擁護集權」的陷阱是不可避免的,究其實不值得也不必去多所苛責;
而馮友蘭既畢業於反傳統中心的北京大學,又在舉世知名的哥倫比亞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深受新文化運動的洗禮以及現代科學方法的錘鍊,居然還會和錢穆這些未見過世面、未聞大道的「苦學者」一道起鬨,要去「探討」什麼「我國固有文化與民族理想根本精神」,在胡適看來,簡直是愚不可及,白吃了許多洋麵包和枉讀了好幾年洋書。

馮友蘭 | 圖:網絡
儘管馮友蘭在胡適的心目中,其「實無所見」比錢穆更不值得原諒,而錢穆也好不到哪裏去。
聯想到在1947年5月22日,胡適提名送出了〈中央研究院第一次院士選舉「人文組」的「人文」部分擬提名單〉,名單中竟然會有吳敬恆而沒有馮友蘭;胡適之所以要在第三屆院士選舉中提名台、港、海外文化保守主義巨擘的錢穆、「見解多帶反動意味,保守的趨勢甚明,而擁護集權的態度亦頗明顯」的錢穆、「不配談中國文化」的錢穆,恐怕除了「釋群疑」而「顯胸襟」、「團結全國學術界」,以及「像〔象〕徵領袖群倫團結一致」等等權術性或策略性的考量之外,再無其他。
本文節選自《新儒家眼中的胡適》。
《新儒家眼中的胡適》
作者:翟志成
出版社:香港商務
出版日期:202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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