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沈從文 | 圖：網絡
作為文學家的沈從文，他的作品我們耳熟能詳，但是作為文物研究學者的沈從文我們知之甚少。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香港的出版引起轟動，這才把作為文物研究身份的沈從文帶到大眾的視野中。
從「鄉下」來的作家沈從文
沈從文的人生應該是從湘西當兵開始的。十四歲當兵，在「湘西王」陳渠珍的軍隊裏得一份類似文秘的差事。於是，他在五年左右的軍人生涯裏讀了不少古書，在當地人看來，沈從文會很有出息，或許就此平步青雲。可是命運偏偏在意想不到的瞬間發生了轉折......
1923年「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餘波傳到湘西，沈從文也受其影響，忽然猛醒「社會必須重造，而這個工作得由文學開始」。於是，他決定到北平去，他要去那個「五四」新文化運動發生的地方，「學些我不明白的問題」，「學那課永遠不盡的人生」。
然而，一個小學沒畢業的「鄉下人」初到北平要面對的是：一文不名，舉目無親，在陌生的都市裏求學、立身，可謂受盡了苦楚。為維持生計，沈從文一面旁聽，一面在霉濕的小屋裏沒日沒夜地寫作以換得一點稿費。
就這麼過了兩年多，沈從文在郁達夫的幫助下以休芸芸的筆名在《晨報副刊》上發表了短文《一封未曾付郵的信》。此後，他接連發表了一百七十多篇作品，1933年，距他從湘西的山裏走來正好十年，沈從文在文壇上已是頭角崢嶸了。他筆下牧歌式的湘西，像一股清新的風吹向混沌的都市。
因母親病重，沈從文再次回到闊別十餘年的故鄉時，湘西已變了樣，已不是記憶中的湘西，現代生活衝擊了這裏，自己最熟悉的土地讓沈從文感到痛楚，但也喚起了他內心的責任。
電影《邊城》海報 | 圖：豆瓣
於是他寫的湘西更美了：一面讓細碎的陽光灑在紙上，一面將某種受壓抑的夢寫在紙上。沈從文從湘西回到北平，完成了《邊城》的寫作。
沈從文藉《邊城》的故事，寄託了他的人生哀痛。他筆下的湘西是文學的，是一個鄉下人遭遇了都市後，將種種不快和不滿，幻化成一種美和理想。幾十年來，沈從文寫湘西人的作品已經成為一個民族乃至人類的寓言。上世紀三十年代是沈從文純文學創作的巔峰，不過後來，這樣的作品隨著歷史的洪流減少了。
1946年，顧傳、沈從文和周有光合照 | 圖：Wikimedia Commons
在生與死裏掙扎著
新中國成立前夕，一些激進的學生在北大發起了對沈從文的批判，校園裏貼出了「打倒沈從文」的標語，貼出了《斥反動文藝》的大字報，《斥反動文藝》1948年5月發表在香港，那時沈從文只是把它看作通常的文藝批評，但再讀此文，卻字字驚心。
當時的他政治處境非常不妙，他所承受的精神壓力非常人所想。這樣一種壓力，終其一生都沒有被完全釋放。
沈從文陷入極度的不安，一度精神恍惚，甚至在幻覺中用剃刀割破血管。自殺後的沈從文被家人送往醫院，昏迷中他念叨著「我是湖南人，我是鳳凰人」，也許他是要說「我人來到城市，始終還是個鄉下人」......
人們很容易把沈從文的掙扎說成知識份子的搖擺，其實不然，一個只念了小學四年級的「鄉下人」身處災難動盪的年代，在文學理想與現實的交織中，他的奮鬥就是一種掙扎。
圖 | 網絡
「只不過是個常識比較豐富的文物工作者而已」
沈從文離開北大到新成立的北京歷史博物館，也就是今天的國家博物館。即使陌生，沈從文也開始了另一種默默的跋涉。當人們在一片新的天地中再見沈從文身影時，竟驚歎他的成就毫不遜色於他的文學。
在博物館，沈從文成了一個小公務員，早年的文學創作，生活是沈從文的基礎，而如今研究文物也有他的基礎。
1923年他剛到北平時就住在琉璃廠附近，或許是因為寫作的敏感，他能在這裏讀到一個民族的喜怒哀樂，想像逝去的人的故事，他說這些罈罈罐罐，「不僅連結了生死，也融洽了人生」。
六十二歲的沈從文接到周總理的指示，中國歷史博物館要編寫一部中國古代服裝史，以作國禮贈送外賓。老人用五個月選出兩百多幅圖片，並配上二十萬字的說明文字，在1964年4月底，通過層層審定，書稿終於完成，但書沒能按時出版，待到它正式問世已是十七年後的事。
1969年，六十七歲的沈從文被下放到湖北的五七幹校，仍然不忘古代服飾研究。他憑記憶將書中應當增補的圖案一一寫出。他還對幾近空白的二十多個專題做了分類研究。
1972年，沈從文因病獲准回京治療，狹小房間的墻上地上椅子上堆滿了書籍文稿。從幹校回到北京，他要回了未出版的書稿，用了一年多時間，將日積月累的成果填補進去。
談到研究古代服飾的方法和過程，沈從文的助手王亞蓉回憶道：「沈先生常說，凡事不孤立，一切有聯繫。沈先生是最早的用文物形象來求證，他一再說，地上有一部二十四史，他形容考古發掘，地下還埋著一部二十四史。」
圖 |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八開再版樣書內頁
沈從文的同事、原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李之潭也說：
「他提倡在研究服裝史的時候，不要只從文獻來研究，也不要只從文物來研究，而是文獻文物和形象，包括古代留下的一切形象，古代的繪畫、花鳥磚、畫像石、木刻、石刻、陶俑等，把這幾方面都結合起來，從形象思維來考慮這個問題，所以他的特點很鮮明。」
歷經波折，1981年《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在香港出版，引起不小轟動，他為這個結果等待了十七年，也工作了十七年。沈從文對自己的褒獎很簡單，他只做了一個合格的公民。
圖 |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八開再版樣書
一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就是中華民族喜怒哀樂的歷史，三十餘年中，沈從文在寂靜的博物館庫房裏，看到的仍然是活躍的人的生命。
「沈從文的物質文化史研究，是用自己的生命和情感來還原各種存留形式的生命和情感，恢復它們生動活潑的氣息和承啟流轉的性質，匯入歷史文化的長河。」——張新穎《沈從文精讀》代序
圖 |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八開再版樣書內頁
「2020年，《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再版，也許是對沈從文最好的敬意與紀念吧。這部巨著再次出版，教育部將其列為全國中學（高中）閱讀書目，這也是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教材發展中心首次發佈閱讀指導目錄，它的重要影響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沈老在該著作中，通過對中國服飾的研究，同時疏解了中國文化史不同層面的不同問題，焦點新穎，令人耳目一新，大開眼界。他的研究方法，正合乎二十世紀人文學科流行的所謂『個案研究』。就用此『個案研究』方法去評估《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亦足可譽為典範之作。」
這是聯合出版集團前副董事長兼總裁、香港商務印書館前總經理陳萬雄博士對這部巨著的評價，還說用「博大精深」來形容一點也不誇大。
他的學生汪曾祺說：「沈從文所有的小說都從水邊流過，他是水邊的抒情詩人。」沈從文做文物研究仍然是「水邊的抒情詩人」，他是在中國的文化長河裏抒情......
本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商務印書館微信公眾號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八開本正版圖書現已預售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
作者：沈從文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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