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舞黃沙 | 夾縫中的香港「過客」

葉靈鳳手抱中嫻與中美攝於家中齊白石畫作前 

關於《葉靈鳳日記》的編後故事，且聽策劃及箋者盧瑋鑾老師和注者張詠梅老師一席談，還原一個真實的葉靈鳳。

葉靈鳳是「過客」嗎？

張詠梅：閱讀葉靈鳳日記，感到他雖然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但一直都以外來者的身份，以過客的心態在香港生活，盧老師會如何詮釋葉靈鳳與香港、中國的關係呢？

盧瑋鑾：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葉靈鳳在香港筆耕幾十年，在小島成家，養育了一群兒女成人，最後終老於此，但他一直把自己當成過客。有一段時期，內地文壇視他為漢奸，而實在他對祖國情懷卻非常濃烈，那麼我們該怎樣評價他呢？他如何看待香港呢？他雖然立足香港，卻一直心懷故國。如果說純粹是過客心態，似乎並不盡然。日記中可看到葉靈鳳十分關心香港的命運，關注香港的身世。他很早就研究香港歷史，發掘史料引證香港與中國的關係。很多內地來香港的歷史學家和文化人如翦伯贊、許地山，同樣關注香港的身世，他們到南丫島考古，想從歷史的角度，證明香港屬於中國。葉靈鳳從中國文獻和外國人的研究中，尋找香港的前世今生，又保住了《新安縣志》，可見他對香港的關切之情。也因為他對這個課題持久的關注，可能十年前寫了一篇文章，後來又找到相關新材料，於是就相似的話題再寫一篇文章，很多人會覺得重複，其實文中多說或少說了一句，都可能表示他對這個話題有了新的見解，研究者宜多加注意。此外，當香港與中國發生衝突時，就可反映他如何看待香港與中國的關係。讀到葉靈鳳1967年的日記時，自能體會他以中國人的立場和角度去看問題的態度。這一年的文字紀錄，令我更深深思索，香港淪陷時期，他滯留香港的真正原因。1949年後，他生計艱難，經濟捉襟見肘。而他又時刻思念江南生活、眷念上海當年文友、讚頌祖國進步及新建設的偉大……卻沒有回國落葉歸根的行動。香港回南天氣既然令他難受，他胡不歸去？我喜歡你談葉靈鳳香港淪陷時期作品的那篇論文：〈「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談《華僑日報．文藝週刊》（1944.01.30.-1945.12.25.）葉靈鳳的作品〉，切中了一個愛國知識份子的悲情。

葉靈鳳剪報：1967年香港英政府與中國衝發生衝突的報導

張詠梅：剛才提到葉靈鳳與香港的關係，他很早就開始關注香港的歷史，在《星島日報》編〈香港史地〉副刊，我覺得葉靈鳳之所以關注香港的歷史和身世，主要是為了證明香港是屬於中國的，他只想從歷史的角度證明香港與中國的血緣關係，對於香港這片腳下的土地，他並不是那麼關心。

盧瑋鑾：確實是不關心，他是借住在香港，正因為是借住在這個英國殖民地，感受到港英政府對香港歷史的漠然、故意輕視，他才會更加關注香港的身世，提醒：香港本屬中國的。

張詠梅：剛才提到葉靈鳳在《星島日報》編〈香港史地〉副刊，日記中曾談及停刊的原因，其實是與當時港英政府統治氛圍有關。

盧瑋鑾：是的，看日記時要注意日期，注意當時香港的社會背景、事件、狀態，就可以更理解日記內容，更明白葉靈鳳的心理情緒，更透視出某些政治手勢。

葉靈鳳是「幸運」還是「痛苦」？

張詠梅：剛才提及讀葉靈鳳1967年的日記，可體會到他如何以中國人的立場和角度去看待香港與中國的關係，當時他寫了不少發掘香港身世和歷史的文章，從而曲折地表現出他對港英殖民統治的不滿。與此同時，葉靈鳳又會在日記中談到看比亞斯萊、王爾德，可見他一面關注現實，一面不忘從上海到香港仍然鍾愛的西方文學、藝術，除了顯現出一個作家的立體形象以外，也表現了當時香港的局勢雖然緊張，但仍有一定的「自由空間」，讓葉靈鳳關心社會之餘，可繼續追求自己的興趣，在香港買到很多不同類型的書籍——雖然在每月下旬要償還不同書店的書債。能讀自己喜歡的書，給他不少心靈安慰。此外還可寫自己想寫的文章。假如他下半生不在香港生活，而是回到內地的話，恐怕沒有機會看到那麼多不同類型的書刊，獲得豐富的文化滋潤。故在某程度上，我覺得葉靈鳳還是「幸運」的。

1961年訪問上海越劇團：左一、葉靈鳳；左三、陳君葆；左四、上海越劇團副團長袁雪芬。

盧瑋鑾：從葉靈鳳的一生，可以看到一個中國現代知識份子，往往活在某種政治夾縫中，現實與理想衝擊不斷，內心感到的矛盾與痛苦纏繞不解。葉靈鳳面對當時激烈的社會運動，再回到浪漫的文學世界，來回於現實與文學之間，內心感到撕裂而徬徨之苦可以想見。當我想到他只能以遊客身份回到內地旅遊，始終不能回到心之所繫的故鄉而客死香江，對於他的遭遇，我感觸很深。早年葉靈鳳在上海曾編《幻洲》，《幻洲》分為兩部，上部名「象牙之塔」，由葉靈鳳主編，下部名「十字街頭」，由他的好友潘漢年主編。這就預示了葉靈鳳一直遊走於「象牙之塔」和「十字街頭」兩個世界，一方面體會到遊走於不受制於空間的自由，另一方面也感受到兩者的矛盾所帶來的撕裂痛苦。你說葉靈鳳還是「幸運」的，我覺得對於有這種「兩面性」的知識份子來說，可能是「幸運」，也可能是「痛苦」的。

張詠梅：對於葉靈鳳的「兩面性」，我覺得從他在香港的工作經歷可以窺見一二。他為了謀生長期在右翼的《星島日報》當編輯直到退休，私下又用不同筆名為左翼報章寫稿。對於《星島日報》的背景和立場、報社的派系和人事鬥爭、不得不出席的應酬活動，葉靈鳳往往有所不滿，甚至很無奈地被迫要寫一些應酬文章。

葉靈鳳於1950年代在《星島晚報》副刊連載〈一千零一夜故事選〉

夾縫中的葉靈鳳身上的不同「外衣」

盧瑋鑾：葉靈鳳確實一直生活在不同的夾縫中。從三十年代在上海與魯迅衝突，讓他處於夾縫當中，淪陷時期在香港又處於中日夾縫中。之後於香港再處於左右派、中英關係的夾縫中。但他一直堅持個人立場和原則。為了家累，必須有一份收入穩定的職業，《星島日報》的工作為他解決了基本的經濟問題，故不會輕言請辭。他對《星島日報》某些同事即使不滿，也不得不答應寫一些應酬文章。讀者細心閱讀這些文章，就會明白葉靈鳳如何善用曲筆，把嘲諷隱藏於文字背後。

張詠梅：正是因為葉靈鳳處於不同的夾縫當中，從上海到香港，從「洋場才子」到「漢奸」，往往在不同時期要披上不同的「外衣」，或許在層層外衣的包裹之中，是一顆遠離故國的寂寞的心。

葉靈鳳其人

葉靈鳳原名葉蘊璞，一九O五年出生於江蘇省南京市。父名葉醒甫，滿清時曾任武職，母王氏，有一兄兩姊，五歲喪母。後因其父任職於鎮江，故童年生活於鎮江渡過，十餘歲時父又調任九江，就讀於當地中學，畢業後得兄長之助，赴北京輔仁大學肄業，一年後離校。因醉心於美術，獨自往上海，進美術專門學校，並開始半工半讀之寫作生活，畢業後竟放棄學畫，專心於創作事業。後加入「創造社」，曾擔任多種文藝刊物之編寫工作，及《時事新報》等報刊之副刊主編。一九三O年後，進上海現代書局任總編輯之職。

第一次婚姻對像是女作家郭林鳳，結婚數年後因性情相左而離婚。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再與現代書局同事趙克臻結婚。

現代書局改組後，轉任時代圖書公司編輯。抗日戰爭開始後，與夏衍、郭沫若等同創刊《救亡日報》，上海淪陷後，遷往廣州繼續出版，廣州失守，又遷往廣西，當時因政治問題，被逼停刊。此後退回香港居留，初時任《立報》副刊編輯，後進《星島日報》，主編文藝副刊〈星座〉，前後達三十多年，終因眼疾退休。於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病逝，享年七十一歲。有三子五女。

本文及圖片節選並改編自《葉靈鳳日記》。

聯合出版集團2020年度好書

聚焦南來文人時代書寫，

折射香港社會文化縮影。

《葉靈鳳日記》

作者：葉靈鳳

策劃及箋者：盧瑋鑾

注者：張詠梅

出版社：香港三聯

出版日期：2020年5月

購買途徑

「中商進口商城」小程序，點擊上方圖書封面可進入購買鏈接。

「一本」官方網站，識別下方二維碼，進入購買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