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訪談 | 傅偉中：書店將進化成甚麼樣的商業物種

據開卷發佈的2020上半年中國圖書市場資料報告顯示，2013年以來，中國圖書市場規模呈穩定增長趨勢，出版物銷售從500億元增長到2019年的1022.7億元，年複合增長率為10.76%；然而，由於新冠疫情的影響，2020年一季度中國圖書零售市場呈現負增長，較上年同期下降15.93%；2020年上半年整體下降趨勢有所放緩，較上年同期下降9.29%。

近日，聯合出版（集團）有限公司旗下機構聯合新零售（香港）有限公司首度發佈《2020年香港閱讀報告》。報告顯示，新冠疫情的蔓延使得新書出版量大為減少，本港書店2020年上架的新書與舊書的銷售佔比是3:7，相比2018年的4:6，新書出版量進一步減少。

疫情中，業界人士都在積極思考如何從危情中尋找生機。近日，聯合出版董事長傅偉中在接受媒體訪談時談到，所謂危機，即危中有機，在傳統書店被互聯網和圖書電商步步倒逼，疫情下讀者閱讀方式和社交行為的改變給書店帶來極大挑戰的當下，傳統書店必須加快進化成新的商業物種，新物種書店到底應該如何定位，是值得當前出版界同仁勇於探索的重大關切。

以下為傅偉中受訪全文：

疫情「超限戰」倒逼書店新的商業邏輯

2020年最大的「黑天鵝」是全球疫情。疫情之下的書店經營極限承壓，對現金流、商業模式、讀者體驗，尤其是經營者心態的修煉和意志的磨礪，堪稱全方位極限施壓，是一次尚不知曉何時結束的「超限戰」，這是2020年書店行業的切膚之痛，也是最深刻的共同體會。

我們沒能預料到疫情的到來，但對聯合出版來説，唯一值得些許欣慰的是，在疫情來襲之前，我們整合組建了新零售公司，基本完成了集團旗下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近50家書店連鎖經營的管理整合，一方面，連鎖管理使得本來就很艱難的書店經營能夠獲得更好的協同與效率，在實施本港書店的優化佈局、提質增效，加快上線本地圖書電商，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平台，以及帶給讀者更多增值服務和更好體驗方面也才有了可能。2020年集團旗下新零售公司的業績說明，整合管理提高了書店抗風險能力和協同效率，收到了預期的成效，上線8個月的圖書電商也積攢了15萬名註冊用戶。

另一方面，集團提出「以文化人、以書立社」理念，剝離了零售之後，也使得香港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等知名出版機構能夠集中精力回歸「內容創新」，下大力氣推動集團旗下出版機構在垂直的領域擦亮「內容創新」這顆聯合出版核心競爭力皇冠上的明珠。

疫情下集團旗下書店特別注重行銷模式的創新，主題陳列的更換頻率是以周、甚至以天來計算。一間書店同時可能在做3至4個不同主題、不同規模的主題陳列和書單推薦，不同主題呼應不同的社會關注、大眾情緒和購買需求。這是前所未有的忙碌的一年，但的確也倒逼了書店的抗壓能力，催生了書店新的生存方式。

最值得關注也是最遺憾的是，在疫情尚未結束的時候，一些書店倒在了疫苗來臨之前的拂曉。每每看到這樣的消息，令人神傷和扼腕歎息。疫情成為壓倒書店經營者原本就難以承受的壓力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全行業需要直面的現狀。

疫情之下如何提高書店的快速反應能力？我們對書店的進化歷程倍加關注，互聯網語境對書店業的持續深度滲透，疫情改變了讀者的閱讀行為、社交方式和書店業的商業模式，未來的趨勢可能依然如此，所以，我們思考的是書店商業模式如何快速進化，新的商業環境下，書店究竟要進化成一個甚麼樣的商業物種，讀者到底需要一個甚麼樣的書店，我們怎樣才能有一套更靈活、更市場化的運營模式。

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是新物種書店的核心競爭力

我一直關注中國內地一線城市書店業的動態，近期特別關注日本蔦屋書店在中國內地的佈局。作為新形態書店的代表，蔦屋整合業態經營、企劃能力、空間美學等方面的領先能力受到業界的廣泛肯定，但不管怎麼說，我認為好書甚麼時候都應該是書店的核心元素，也是讀者的核心需求，也應該是書店線上線下平台上以書和閱讀為紐帶的社交的核心元素。我認為，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也可能會成為新物種書店的核心競爭力。

我關注到蔦屋書店在杭州除了T-card的運營部分，其他各項都引進並非常貼近日本蔦屋的標誌店（代官山T-site），顯示出CCC（蔦屋書店母公司）對進入中國市場的信心。中國內地這些年在新形態書店上多有嘗試，也有不少品牌脫穎而出，與中國同業相比，蔦屋如何設定自己的發展路徑？是否會儘快啟動大規模展店計劃？值得業界期待和關注。

2021年最值得關注的書店動態是，疫情所帶來的閱讀新常態將會如何影響後疫情的閱讀形態。疫情下不能旅行了，留在家中時間多了，家人彼此之間相處時間多了，疫情對情緒與心理的影響也讓大家更加關注心理健康、情緒管理與人際關係，這使得大家對閱讀產生了新的需求，希望在書中尋找答案，希望通過閱讀凝聚家庭關係修復內心情緒。讀者可能會比平時更需要閱讀，讓書店在經歷2020年上半年的市面冷清、銷售下跌之後，逐漸找回銷售的節奏。

香港目前疫情仍有反覆，但人類正在戰勝疫情，沮喪與焦慮遲早都會過去。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疫情下讀者新的閱讀需求是否能得以持續？有一點可以肯定，疫情下讀者更加習慣於網上消費，這個習慣也許不會隨著疫情淡出而改變，對此，實體書店應該如何應對。

圖 | 商務印書館香港中文大學書店內一景

「連接」是新物種書店的存在方式和價值所在

大家都說，疫情好像按下一個暫停鍵，讓所有的進行時變為待機狀態，我們都善意地期待儘快回到原狀，但必須理性看到的是，未來，當暫停鍵被解除，一切都可能無法回到從前。

疫情前實體書店面對的是新零售環境下的轉型升級，疫情出現與消退並沒有改變實體書店面對的外部環境，只是更加劇這種變化的深度與急迫性。後疫情時代書店發展的挑戰，是如何提升自己在書店生態圈中的角色重要性，實體書店更需要考慮自己的定位與口碑，即營造甚麼樣的「人設」，在出版社開始自己做電商、做直播、直接面對終端讀者的商業環境中，實體書店價值何在？這是現實的挑戰。

我認為，未來實體書店的機會和價值應該來自於是否善於做好連接：一是善於連接線下與線上，實體與虛擬；二是善於連接圖書、作者與讀者，通過各種方式，如議程設置、主題陳列、書單推薦、店員介紹等將好書介紹給讀者；三是善於連接本來並不相關的讀者與讀者、作者和讀者，通過閱讀、策展與文化活動等，聚攏有共同興趣的人，也就是我前面說的，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圈。

實體書店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圈，必將走向線上與線下融合，即是以線上海量圖書品種補充線下存量，以線下體驗，即在實體書店才能體會到書與人、人與人的「不期而遇」，並以此來強化閱讀樂趣。讀者在實體書店裏享受到的「不期而遇」的體驗，這應該是書店的生存方式，也是可以做到的價值所在。

圖 | 集團設在深圳的本來書店

書店是彰顯一座城市的氣質所在。2021年，聯合出版將有一間旗艦店在港開業。我們一直認為，香港需要一間新物種的書店，新物種書店不僅僅是創造一個空間美學，也不僅僅是推薦一種生活方式，而是要通過線上線下融合，嘗試打造一個書店新的物種，營造一種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方式，才有可能滿足和聚攏更加年輕化、互聯網化，生存方式更「宅」的讀者，比如我們會植入「版本」的概念，在這裏讀者能夠找到足夠多的版本，觸摸到最原始的書感。集團設在深圳的書店「本來書店」也在朝著這個方向轉型進化。

好的書店，最終是要有好的圖書、好的品牌、好的文化、好的體驗。我們認為，閱讀是人最平等的享受，任何人只要走進書店，接觸到圖書、閱讀圖書、得到的收穫都是平等的，我們不會去下一個價值判斷，認為在實體書店買書好、還是在線上買書好，因為這二者之間並無衝突。

新物種書店如何聚合資源與人氣

在直播和短視頻盛行的當下，書店的優勢在於聚合資源，可以跳出單一出版社的書種和類型限制，以書店的平台優勢來聚合資源，為讀者提供較單一出版社更完整、更多選擇的需求組合和閱讀體驗。

聯合出版旗下書店在推進的書單計劃，用意就是要體現書店在品種上的優勢，我們定期邀請文化名家、知名人士、KOL推薦書單，為他們拍攝推薦書單的短視頻，在店內陳列書單的同時播放短視頻，這些短視頻又通過社交媒體播放，視頻下面有購買地址（實體書店）與購買鏈接（網上書店），從引起讀者興趣、到研究書單、到線上下翻閱圖書或到網上書店查看圖書資訊、到確定購買、完成下單的過程順利完成。

集團每年均在線上線下舉辦數百場文化活動，疫情下我們將文化活動搬到網上，網上書店每周圍繞五個主題、推出超過十條短視頻，並且在持續增加中。網上舉辦文化活動靈活度更高，嘉賓參與度也高，而且可以嘗試實體文化活動不能實現的做法，比如，去年深圳讀書月期間，集團在深圳的本來書店舉辦了「深港共讀」主題活動，跨地域的文化聯動形式收到很好的效果。

短視頻和直播的關鍵在於策劃、內容與堅持。如何找到讀者感興趣的話題，製作高水準的線上內容，這是書店經營者要關注的問題。

總的來說，將本不相關聯的「讀者、作者、譯者、講者、編者」聚合在書店線下的空間與線上的平台，營造以閱讀為紐帶的社交，我認為應該是值得新物種書店下功夫探索的核心關鍵所在。

本文轉載並改編自幫書店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