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和之後為甚麼沒有再下西洋之舉?漢語四聲的確立受到佛教誦經怎樣的影響?18世紀的歐洲上流社會流行甚麼樣的中國風?馬戛爾尼使團訪華是否成為中西關係步入近代的開端?
《文明的邊疆:從遠古到近世》
作者:張國剛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中和出版的新作《文明的邊疆:從遠古到近世》以絲綢之路爲綫索,還原三千年的中西文化交流史。作者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張國剛教授將先秦到18世紀晚期這段精彩的歷史劃分爲四個階段:遠古到絲路開通,東西方文明從互相想像到初次接榫;漢唐以來,宗教傳播、物質交流、人員往來達到空前鼎盛;宋元之際,香料瓷器貿易活躍,海上絲路掀起中歐貿易新篇章;而至明清,東西交流互鑒從輝煌到式微,中西關係步入危機四伏的近代。
下文節選自《文明的邊疆:從遠古到近世》,一起來看看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張國剛教授是如何分析西方對中國稱謂的考證:
在現代歐洲對中國的稱謂中,葡萄牙文、西班牙文、荷蘭文、英文和德文都寫作China,法文作Chine,意大利文作Cine,皆源於約公元前1世紀出現的希臘文詞彙Thinae或之後出現的拉丁文譯名Sinae/Sina,而這個希臘文詞彙還可追溯至更古老的時期。
公元前550年,波斯貴族居魯士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在大流士統治時期(前521—前485年),波斯帝國的領土西起埃及,東至印度西北和粟特,東北邊疆已和蔥嶺以西的斯基泰遊牧區接壤。大約公元前5世紀,波斯古文獻中已載有其東邊的文明國家「中國」的名稱——「支尼」(Čini / Saini),這同古代波斯文對中國的其他稱呼Čin、Činistan、Činastan 等源出一體,也都和粟特文中的Čyn相近,發音亦近似於「秦那」。

圖 | 第一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
和波斯人一樣,印度人最早也稱中國為「秦那」。現存最早稱中國為秦那的印度載籍是公元前5世紀的《摩奴法典》和史詩《摩訶婆羅多》,隨後是公元前320年至公元前315年成書的《考鐵利亞》,但《摩奴法典》和《摩訶婆羅多》後來遭遇增改,所以可信度反而不如《考鐵利亞》。「秦那」這個名稱可能就是通過波斯或印度傳入希臘的,同時傳入的還有關於這個國家的知識。
「秦那」作為西方對古代中國的最早稱呼,到底是如何形成的?目前學術界基本有兩種觀點。
此說最早由明末入華耶穌會士衛匡國在其1655年於阿姆斯特丹出版的《中國新地圖集》中提出,並得到20世紀許多學者的贊同,如伯希和、季羨林、饒宗頤,但是他們作了一點修正,認為此「秦」應指戰國時的秦國,而非一統中國的秦朝。這個觀點的主要根據是,春秋戰國時期位於中國西北方和西南方的某些少數民族極有可能已經知道「秦」這一名稱。
據《史記.秦本紀》記載,秦穆公時,「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秦的名聲有可能從此傳向中亞,並由中亞繼續傳向南亞乃至歐洲。戰國時,匈奴人、月氏人、烏孫人都與秦國相鄰,也都有可能成為「秦」這一國名的傳播媒介。
而在中國西南方,據《史記.秦本紀》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國將領司馬錯曾於公元前216年伐蜀並滅之。至嬴政繼秦王位時,「秦地已併巴、蜀」,而近代的許多考古發現證明,蜀人在春秋戰國時期即與外界(包括南亞)有過物質交流關係,那麼蜀地歸秦之後,稱蜀人為「秦」這個名稱傳至印度也是自然之事。

圖 |《中國新地圖集》
與中國當時外輸的絲綢有關,確切來講,就是「絲」之譯音。印度古籍《考鐵利亞》除提到Cina這個地方外,還記載Cina有絲捲運至印度銷售,其中用來指絲捲的詞是Cinapattaśca 和Cinabhumijãh。這種物品的名稱與其產地之名有直接關係。印度人差不多在認識中國名產的同時認識了這個國家,由此以名產「絲」之名代稱其國。
那麼「絲」之音如何轉變為Cina?有人分析,絲的古音是Si或Ci,傳至中亞時,因當地語言慣於在單數詞尾加r,在複數詞尾加n,於是Si或Ci的單數變為Sir與Cir,複數變為Sin與Cin。可作為輔證的是,古康居文稱中國為Cynstn,去除表示「地」的後綴stn,剩下的Cyn與 Cin實為同一詞的異寫。
傳至印度後,進一步增加了收聲音符a,於是絲的複數變成了Sina或Cina。後來這個以「絲」之複數稱中國的詞又從印度傳入希臘。而大約公元前4世紀出現在希臘文獻中的另一個對絲國的稱呼Seres,則是「絲」的單數稱呼從中亞傳入希臘後的演變結果。

圖 | 敦煌壁畫《北周商旅圖》展示了古代中西交流的盛況
如果說學術界對於「秦那」的原意還有爭議,那麼對於西方另一個有關中國的稱呼「賽里斯」(Seres),則大家都普遍認同就是指中國絲綢。
這個名稱據說最早見於公元前416年到公元前398年擔任波斯宮廷醫生的希臘人克特西亞斯的《印度記》。書中記載,遠東的賽里斯人和印度人一樣身材高大,壽逾200歲。提到賽里斯國或賽里斯人的,還有斯特拉波寫於公元前後的《地理學》和《古典名著選》,公元1世紀末馬利努斯的《地理學知識》和梅拉的《地方志》,以及老普林尼寫於公元77年的《自然史》(又譯《博物志》)。
公元2世紀的古羅馬傑出地理學家托勒密在其《地理學》中對賽里斯的描述可稱為古典時期對這一地區認識的總結,除了對賽里斯人的一般性介紹外,他還詳細描述了賽里斯國的位置和範圍,甚至推算出從位於帕米爾高原塔什庫爾幹的石塔地區到賽里斯的都城塞拉的距離為18100希臘里。托勒密的這些記載儘管仍有許多錯誤,但表現出中國在西方人的觀念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托勒密的記載還長期作為歐洲人認識中國的基本依據,16至18世紀仍有歐洲人據此來判斷傳教士對中國的描述是否屬實。公元2世紀的希臘地理學家帕薩尼亞斯提到希臘人用Seres作為國名,而其國出產的提供紡原料的小蟲被稱為Ser,他說當地人對這種小蟲的稱呼不是Ser,而是完全不同的稱呼。

圖 | 托勒密地圖
Seres和Ser顯然是外人對中國某種物產的稱呼,現在人們多同意二者是與絲有關的名詞的音譯。有些學者認為希臘詞Seres和拉丁詞Sericum的語源當為Sir。Sir的來歷,或如上文提到的觀點,是「絲」之音在中亞地方被加上單數後綴的結果。英國語言學家亨寧提供了一個可支持此說的證據,即「賽里斯」在粟特文中被寫作Srγ,也是指絲綢。
學者們更舉了諸多例子表明中國以西諸地對「絲」的稱呼有相似的詞源,如在阿爾泰語中,蒙古語稱為Sirghek,滿語稱為Sirghe,朝鮮語稱為Sir,可見「絲」之轉為Sir與阿爾泰語有淵源。又,波斯語稱「絲」為Saragh Sarah,亞美尼亞語稱Seram,希臘語稱Ser,希臘語對「絲」的稱呼經過中亞、西亞、小亞細亞轉化而來。還有人認為,「Sir」是「繒」、「絹」或「蠶」的對音。
這些絲綢產自亞歷山大所征服之領土的東面,希臘人因此把這個出產絲綢的國度稱為「賽里斯」,意即「絲國」,這並不違背古人對一個地方的命名習慣,即以其特產為其地之名。
公元前130年至前87年,阿帕洛杜勒斯曾記述,巴克特里亞(即大夏,前245年從塞琉西王國中分裂出來的希臘化國家)的領土在公元前201年已擴展到和賽里斯接壤之處,這些賽里斯人據說是碧眼紅髮。這裡所說的賽里斯人應該是講東伊朗語的斯基泰人或月氏人,他們是除印度人之外另一個向希臘人傳遞中國知識的渠道。
從Cina和Seres的流傳來看,無論是從印度傳到希臘,還是經中亞傳到希臘,中國和絲綢總是被西方作為合二為一的概念,可見在漢武帝有意識地發展政府間往來之前,中國與中亞及南亞的民間貿易和文化交流早就有一定規模,中國最古老的神奇特產——絲織品,成為西方人對中國最華麗的印象。
弔詭的是,源出「絲」字的Cina之稱在近代早期的歐洲演化為China之後,又於指稱國家之外被用來稱呼當時歐洲人為之傾倒的另一種舉世無雙的中國特產——瓷器。雖然如今學術界傾向於用Stoneware來稱呼中國人發明的硬質瓷器,但China作為這種物品的流行俗稱始終提醒我們,歐洲人曾經為中國的瓷器癲狂。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張國剛教授以充分的文獻資料與考古發現爲依據,從文化、宗教、政治、科技等領域,闡述「絲綢之路」在貿易要道之外的重要作用,提出若干頗具新意的見解,生動再現了亞歐大陸上各文明相互接觸、碰撞、組合與變奏的歷史演進。幷以歷史視野觀照現實,認爲我們應從千年前的全球化嘗試中吸收經驗以更好地回應今日的全球化局勢。他相信人類自設藩籬的文明邊疆必將逐步開放,人類命運共同體將在文明的交流互鑒中迎來更燦爛的青春時代。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中和出版微信公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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