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家》雜誌 | 程十髮簡筆寫意畫的古雅與創新

程十髪曾長期任上海中國畫院院長，在人物、花鳥方面獨樹一幟；在連環畫、年畫、國畫、插圖等方面均有造詣；工書法，得力於秦漢木簡及懷素狂草，善將草、篆、隸結為一體，其水墨寫意人物畫創作主要集中於現實題材與歷史題材的描繪。

圖 | 程十髮作品《崑曲蘆林印象》

今年是一代海派中國畫大家程十髮（1921-2007）百年誕辰，百年既是畫家人生的一個節點，也是個案研究之起點。以百年視角觀之，可以發現程十髮有着與同代海上其他書畫家不同之處：

首先，他是1949年以後新歷史語境下成長起來的一代中國畫大家與人民藝術家，其藝術生涯始終與時代變革同步伐，體現了一個時代的偉大精神；

其次，他是二十世紀中後葉海上畫壇堅持水墨寫意人物畫筆墨語言探索的一位重要實踐家，也是從連環畫、插圖領域突顯而出的書畫家；

再次，他對傳統散鋒簡筆一路人物畫風的繼承與創新，對少數民族少女形象與歷史人物的演繹，及對直覺簡約審美趣味的追求，呈現出將格調高古的文人詩意與雅俗共賞的平民化氣質相融合的新氣象；

最後，他在人物、山水、花鳥、書法、篆刻、連環畫、插圖等領域的融通拓展，以及於收藏、教育、戲曲、文學等方面的探究，體現了一位中國畫畫家的綜合實踐能力和整體思維觀。

如是，筆者將於下文簡述程十髮先生寫意畫的題材與意境，冀爲時代中人重新審視海派藝術提供另一種解讀。

圖 | 程十髮作品《觀魚圖》

現實題材與文人想象

上海作爲近代中國開埠最早之地，在晚清民國時期是集革命派、傳統派、變革派、現代派與融合派於一體的中國繪畫藝術高地，即便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仍聚集着彼時中國畫壇「半壁江山」的海上畫派「第二代」的主幹力量，其中尤以花鳥與山水兩科最強，人物畫科則相對薄弱，這在以現實題材人物畫創作爲主流的時代裏，無疑成爲畫科發展上的硬傷。

而屬於上海畫壇「強項」的花鳥和山水，自身也在某種程度上面臨着在題材選擇與表現手法上向現實題材方向轉型的難題。諸如大衆化與精英化，雅與俗，敘事與抒情，再現與表現，寫實與寫意等相關的藝術命題時，困擾着當時許多畫家。

圖 | 程十髮作品《遠方傳來葫蘆笙》

現實是同一個時代的現實，但想象則是每一個文人的想象。時代的命題通常需要與之相適應的變通型畫家。綜合程十髮在年畫、連環畫和國畫三個領域的創作，可見其水墨寫意人物畫創作主要集中於現實題材與歷史題材的描繪。可以說，程十髮在題材的現實性與文人想象的詩意性之間，找到某種表達的可能，是程十髮意欲化解現實創作訴求與文人畫理想之間矛盾的著力點。那麼，他是如何變通並實現這種關係的平衡的呢？筆者以爲大體有如下幾則。

一是以寫意性的水墨連環畫創作打通連環畫與中國畫之間的關聯。他不僅用線描的方法將西畫中的解剖、透視與工筆劃相結合，也擅長用寫意畫的技法創作彩墨連環畫，正如他所言「我畫連環畫、插圖，都像對待中國畫，儘量運用中國畫的創作方法，試圖把我們民族、民間的繪畫表現方法應用到連環畫、插圖中去，增加它們新的風格和新的藝術形式」。

圖 | 程十髮作品《駱駝少女》

二是將少數民族題材納入現實性的人物畫範疇。邊疆少數民族題材寫生創作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一股新思潮，它以直面人民大衆現實生活的視角，強化了邊疆與內地、國家與民族之間密不可分的歷史意識。程十髮與黃胄、葉淺予等都是這一領域的佼佼者。少數民族走向新社會的熱情，鮮豔的服裝與奇異的風俗，以及優美的民間傳說和音樂，是程十髮終生的靈感來源與抒情寫意畫的題材來源。

三是將歷史題材與現實感情相結合以借古喻今。程十髮通常不直接表現現實，而是借用歷史人物與形象如屈原、陶淵明、嵇康等來含蓄地表達對現實的態度，也即他所說的「我畫古代人物都是因爲現實生活對我啟示而產生特殊的感情」。

四是借用民間的立場與文學的想象，在畫面中呈現散文式的小品格調，用詩意與含蓄轉換對現實與時代的立場與態度，將文人畫的理想與現實世界的情感表達有機融合在一起。

時代筆墨與古雅意境

程十髮人物畫風的轉變，主要起於1957年參加由國家文化部組織的雲南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寫生團，此後，他又多次作邊疆旅行寫生，將精神狀態鼓足到了一個新的境地，逐漸找到了個人的繪畫語言，並不斷打磨，即便是接踵而來的十年文革，也沒有消磨掉這股銳意進取之氣。

圖 | 程十髮作品《歌唱祖國的春天》

1970至2000年的三十年中，程十髮開始將山水花鳥書法筆法融入人物畫，從生活感受出發，對少數民族少女形象、歷史人物典故以及古典詩詞意境加以提煉、誇張和變形，逐漸以散鋒皴線、大筆勾線和散鋒枯筆，凸顯豐富多變的輪廓與墨色，實現了以線的筆墨變化代替了人物結構與光影的表現，從而拉開與水墨寫實人物畫的距離，回歸到中國畫筆墨的獨立體系中來。

圖 | 程十髮作品《瑤寨來客》

起初，他以健康明朗歡愉爲基調的少數民族少女形象爲題材，以凝練的概括性線條和淡墨淡彩，專注於一種散文化的生活趣味，迥然不同於當時流行的宏大敘事主題人物畫創作風潮，強化了獨具審美功能的筆墨圖式，逐漸形成了個性基調。

文革結束，思想得到了解放，迎來了個人創作的另一個旺盛期，開始集中創作以歷史人物故事爲主的古典人物畫，呈現出嶄新的藝術風貌。

程十髮的人物畫色彩古雅流麗、拙樸率真，具有獨特性。他從豐富的民間藝術寶藏中多方吸收營養，大膽運用補色並列，間以黑、白，色彩統一並提高明度的技巧，勾起我們對民間玩具的回憶；而美麗的宮女又使人聯想到古代的墓室壁畫與敦煌、永樂宮壁畫泥塑等意象，走獸和禽鳥也多有漢唐陶俑和民間剪紙刺繡的神氣。

人物的衣裙和髮飾，雖然用色種類不多，但於流動溶解中產生出來的豐富感覺，令人想到唐三彩和鈞窯的釉變，那種高度誇張且又主次分明的浪漫主義色彩方法，又使人想到戲曲中的服飾和化裝。

畫家受到那個時代強烈的現實人生的感染，情感中抒情的一面被激發出來，出於對身邊諸多人事的重新認知與感喟，他創作了包括《麗人行》（1978）、《橘頌》（1978）、《晚香圖》（1979）、《禮忠魂》（1979）、《廣陵散》（1980）等大量反映時代人心與藝術感想的歷史人物畫，體現出程十髮古麗清雅一路的畫風。

他的畫面中常常用闊筆構圖，形成穩固的正三角結構的塊面，襯托人物主體在畫面中的權重。畫家並不著意於人物的具象描繪，而是用感性的簡筆線條勾勒人物形體，確定位置，人物髮髻、配飾以及衣裙則用不同墨色逐層放筆寫過，細處再以或濃或淡的幹筆皴擦，人物顏面不作輪廓勾勒，而只在鼻底、領下的暗面點兩筆，即表現出頭部的立體，用筆極爲簡約。

圖 | 程十髮作品《禮忠魂》

如果將其不同時期的歷史人物畫作品放在一起來觀照，不難發現，無論是《北海牧羊》巨大落日和橫空雁群襯托下的蒼茫壯闊，還是《麗人行》繁花爭豔的宏大豪華，乃至《禮忠魂》的深情厚意，都極富現實人文關懷，而畫家也正是通過這些充滿張力的歷史人物描繪，賦予現實人生活潑靈動的張力與厚重凝練的詩情畫意。

民間立場與詩人情懷

程十髮善寫多種字體，且都有自己的面貌。他對魏晉以上出自無名匠師之手的北碑，以至竹簡、木簡或更遠的石鼓、詔版一類純樸、雄放的書法情有獨鍾，並將之大量用於連環畫與插圖創作中。他嘗試將傳統中國書畫的簡筆構圖，與民間鄉土藝術的立意和設色相結合，爲連環畫的創作開闢一條水墨連環畫的新路，爲20世紀中後葉簡筆寫意人物畫的創作，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

程十髮的童年，是松江的水鄉市井，生活環境給他送來的世界是20世紀江南民間底層日常的牛、羊、馬、雞、鴨、鵝，商鋪小販烏篷船。這是他的本色，也是他繪畫的源頭。程十髮自小頗富盛氣，不甘人後，不接人腳踵。大抵畫走獸鱗介，以猛獸爲易得，因可隨意想象爲之，稀見之故也，而家畜爲常見之物，自然難繪，隨意則爲人所不屑。

他以常物入畫，而又須別得意趣，可見其難，亦可見其負氣之高。走獸鱗介是他所常入畫的題材，其中尤以牛、羊、鹿、馬、雞、魚、蟹爲多，此中情愫頗類於白石老人以瓜果菜蔬、蝦蟹蟲草入畫的日常情懷。細觀十髮先生衆多走獸鱗介作品中，以羊入畫者，最爲有趣，也富深意。這不僅在於羊的表情豐富，更在於羊與人的特殊關係。

於20世紀中國繪畫史言之，大抵程十髮常爲人稱道的，是他的簡筆人物畫。然而他的人物畫，不孤立於人的描繪，更看重人與物、人與動物的互動互生。這是他與衆不同的地方。單就他以羊入畫作品中的典型言之，《少女牧羊圖》《北海牧羊圖》《李時珍問藥圖》等，都以展示人與羊的互動互生來營造日常溫情，渲染時代氣氛的同時，亦爲畫面增添趣味。其作品以文學敘事的寬度延展畫作的深度，畫中的人，是有淳樸感情之人，畫中的羊，是了通人性之羊。

圖 | 程十髮作品《少女牧羊圖》

程十髮藝術館收藏的一幅《少女牧羊圖》是其上世紀70年代畫風成熟初期的重要代表作品。此幅作於1970年代初，畫面以牧羊少女爲主角，女孩身著民族服裝，擁坐群羊，懷抱幼羊，以淡墨勾勒的羊群，肥碩可人、形態可掬，羊的鬍鬚、濃筆皴擦出的羊背，以及墨筆暈染出的羊的額頭與耳朵，再複以四肢、腹部細勁而又變化多姿的線條，特別是幾隻小羊羔的不同畫法，是其山水樹石筆法入畫的典型。

十髮先生畫羊，並不僅僅拘泥於羊，而是有廣闊的社會觀察與深入的切身體悟爲根基。在十髮先生1960年所作《牧歌圖》中題有一詩，云：「初展高麗紙一張，畫羊不似費思量。宵來曾夢初平子，笑吾真羊變石羊。」詩中的「真羊」與「石羊」，說的是他於畫法上的一種追求，所謂「真羊」即是寫實的像某物，而「石羊」則是寫意的像某物。

中國的繪畫美學，多不在前者，而在後者，即多在「似與不似之間」。程十髮早年學的是山水，山水重骨法的線條變化，尤其是石頭的畫法最難，筆簡而意豐。他用畫石法畫羊，往往先以大筆潤墨勾勒羊的脊骨、輪廓，複以小筆細繪腹部、四肢、鬍鬚、羊角、眼睛，再以墨筆暈點臉部、耳朵，有時也用濃淡相宜的墨，皴擦羊的毛髮。至於具體的畫要，正如他在一幅畫稿中所題的「長角山羊，身現圓袋形，後面略大，角，注意其轉折。」故十髮先生的「石羊」畫法，是以傳統「骨法用筆」爲綱，參用墨法後的所得。

END

本文節選自《美術家》雜誌2021年秋季號，原題為《法從自然歸太樸：程十髮簡筆寫意畫的題材拓展與古雅意境》，作者為程十髮藝術館副館長陳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