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誌》新刊搶先看 | 我與錢鍾書先生交往之點滴記憶- 大数跨境

首页

《讀書雜誌》新刊搶先看 | 我與錢鍾書先生交往之點滴記憶

联合出版集团

2022-08-05

导读：語言與思維實為一體之兩面，不可分割。

《讀書雜誌》是由香港三聯書店創辦的文化季刊，今年香港書展創刊一周年，推出第四期。

《讀書雜誌》 | 2022香港書展現場

今天與您分享新刊「書人書事」欄目的文章〈一語雙關，一拍即合：八十年代初與錢鍾書先生交往之點滴記憶〉（節選），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比較文學與翻譯講座教授張隆溪，同時也是《世界文學學刊》主編之一，並任美國著名學刊《新文學史》顧問編輯。在文中，他與我們分享記憶中與錢鍾書先生交流語言學的問題。一起來看看：

圖 | 錢鍾書先生

錢鍾書（1910-1998），江蘇無錫人。現代著名作家、學者，在中國史學、哲學、文學等領域均有深厚學術造詣。通曉多種外文，深研西方新舊文學、哲學、心理學等，並取得顯著成就，在國內外學術界享有崇高聲譽。主要著述有《談藝錄》《宋詩選注》《舊文四篇》《管錐編》《也是集》《七綴集》等，文學代表作有《圍城》《貓》《槐聚詩存》《寫在人生邊上》等。

一字虛涵數意，在任何語言中都很常見，作家和詩人們更經常利用一詞多義和一語雙關，在文學作品中造出雋言妙語的特殊效果。例如唐人劉禹錫有仿民歌的一首《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最後一句即利用「晴」與「情」字同音，既寫天色之陰晴不定，又暗示情郎之恩愛未可確實把握。

西方語言亦如是，且舉兩個著名的例子。

莎士比亞名劇《哈姆萊特》第五幕第一場，哈姆萊特與一個掘墓人有一段充滿風趣而蘊含深意的對話。

哈姆萊特問掘墓人，「Whose grave’s this, sirrah？（這墓是誰的？）」

那人答道：「Mine, sir.（先生，是我的。）」

哈姆萊特說：「I think it be thine indeed, for thou liest in’t.［我想這的確是你的，因為你躺在裏面（說謊）。］」

掘墓人回嘴說：「You lie out on’t, sir, and therefore ’tis not yours; for my part, I do not lie in't, yet it is mine.［先生，您在外面（說謊），所以這不是您的；至於我，我沒有（躺）在裏邊說謊，可這就是我的。］」

哈姆萊特接下去說：「Thou dost lie in’t, to be in’t and say it is thine. ’Tis for the dead, not for the quick; therefore thou liest.［你的確（躺）在裏邊說謊，在裏面還說這是你的。這是為死人，不是為活人的；所以你在撒謊。］」

哈姆萊特與掘墓人這樣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就是利用英語lie這個詞既有「躺在某處」，又有「說謊」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含義，來展開一段頗含機鋒的對話。這樣一語雙關的妙語用中文無法翻譯，我只好把另一個含義放在括弧裏，但卻不能不失去原文那種風趣。

另外一個例子是十七世紀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Blaise Pascale, 1623-1662）《片思集》（Pensées）中的名句：「Le coeur a ses raisons que la raison ne connaît point.（心有理性全然不知之理由。）」此即利用raison一詞既是「理性」、又是「理由」之多義，說明情與理往往互相齟齬。

語言與思維實為一體之兩面，不可分割。一詞多義、一語雙關，不僅是文字遊戲，其間往往更有深意存焉。

錢鍾書先生的煌煌巨著《管錐編》，在中西文化和典籍的對話中，探討各種重要問題，開篇第一條即論「易之三名」：引「《易緯乾鑿度》云：『易一名而含三義，所謂易也，變易也，不易也。』鄭玄依此義作《易贊》及《易論》云：『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此處之一字多義就不僅是巧思妙語，而是更深入到變化與恆常之哲理。《周易》所講之易，既有變易，又有不易，而易之三名，就包含此相反二義。

圖 | 錢鍾書先生的筆記體巨著《管錐編》

錢先生接下去筆鋒一轉，批評德國哲學家黑格爾「嘗鄙薄吾國語文，以為不宜思辯」，且又以德語有「奧伏赫變」（Aufheben）一字含相反二義，自詡德語最適於哲學思辯，連拉丁文和其他西方語言，都不如德語之「意藴深富」（1-2頁）。我在1980年因為一個偶然機緣，認識了錢鍾書先生，讀到錢先生由「易之三名」而批評黑格爾之無知和自傲，為中西思想文化之比較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便深有所感。

我自己也對類似問題很有興趣，恰好在閱讀當中見到一些相關資料。如語言學家斯蒂芬・烏爾曼（Stephen Ullmann, 1914-1976）的著作，他生於匈牙利，但其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英國工作，在其《語義學原理》書中論及一詞二義（bisemy）時，就特別提到「同一個詞有相反的意義」，舉例就有拉丁文的sacer和法文的sacré，這兩個字都既有「神聖的」、又有「受詛咒的」這樣相反之二義。這就可以駁斥黑格爾認為的只有德語才有含相反二義於一字的說法。

在德語中，除Aufheben（現在一般譯為「揚棄」）之外，還有其他含相反兩義之字。德國詩人和作家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在《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一書中，就有一段頗為有趣的描述，說他遇見一位法國婦女，瞪大了眼睛而且帶著懼怕的神情對他說：「我知道你們德國人用同一個字表示『原諒』和『毒害』。」海涅幽默地說：「其實她說得有道理，Vergeben這個詞就有這兩種意義（Und in der Tat, sie hat recht, das Wort Vergeben bedeutet beides）。」

從1980年6月至1983年10月之間，我常到北京三里河南沙溝六棟去拜訪錢鍾書先生。記得有一次去時，我把海涅那段話的德語原文抄下來，交給錢先生看。錢先生很高興，並且對我說：「現在大概只有你和我，對這樣的問題感興趣。」重要的詞義異同，不只是語言學問題，其意義往往深入到哲學思想和文化傳統。

圖 | 錢鍾書先生與張隆溪先生

《管錐編》論《老子》，就有非常重要的幾處涉及一詞多義和中西思想。《老子》開篇首章第一句話，「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就是利用「道」字既是「道理」之「道」，又是「道白」之「道」，即說話和語言，來表現老子以及許多哲學家對語言的看法，即認為最高的「道」皆非語言可以表達，故可道之「道」，即能夠用語言說出來的「道」，就已不是恆久不變之「常道」。老子雖然首句用「道」一字多義為言，但並非只在玩文字遊戲，也不能僅從文字訓詁方面去理解。錢鍾書先生對漢儒和清代文字訓詁學者只看語言文字，卻忽視名物義理，頗不以為然。他的評論頗為尖刻，而又十分風趣：

余尋繹《論語》鄭玄注，嘗笑其以《子路》章為政先務之「正名」解為「正書字」；清之為「漢學」者至以《述而》兩言「好古」之「古」，解為「訓詁」（參觀方東樹《漢學商兌》卷中之下）。信斯言也，孔子之道不過塾師訓蒙之莫寫破體、常翻字典而已，彼尸祝孔林者以及破孔戶而據牀唾堂者，皆視蝨如輪、小題大做矣！蓋學究執分寸而忽億度，處把握而卻寥廓，恢張懷抱，亦僅足以容學究；其心目中，治國、平天下、博文、約禮皆莫急乎而不外乎正字體、究字義。一經箋釋，哲人智士悉學究之化身，要言妙道皆字典之賸義（405-4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