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誌 | 疫情下，讀甚麽書？

香港三聯出版的《讀書雜誌》試刊號，收錄文章《隔離下讀書的發現》，作者是香港知名文化評論家林沛理。作者在文中談重讀經典，重讀心愛的作品的心得感悟。

一起來看看：

魯迅說，無聊才讀書，但大流行病肆虐，現代人似乎是「隔離才讀書」。疫情下，實體書（physical book）、電子書（ebook） 和有聲書（audio book）的銷路全線上升。這很自然，善用獨處的時間（the wise use of solitude），本來就是讀書的原始功能。

在社交媒體肆虐、智能電話橫行的今日世界，讀書難，因為它所需要的投入（commitment）和專注（dedication），跟長期處於「瀏覽狀態」的現代人的生活習慣格格不入。

在新書《專心致志》（Dedicated : The Case for Commitment in an Age of Infinite Browsing ），三年前在哈佛法律學院畢業的作者戴維斯（Peter Davis）指出，他那一代人最大的特點是「暫不作決定」和「保留選擇權」（keep their options open）。

圖 | 《專心致志》書封

直到疫症來襲，人因為要與其他人保持距離而多了親近書本。問題是書海浩瀚，該如何選擇？最安全的做法，當然是重讀經典。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認為，經典對讀者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可是，重讀經典不是全無風險的。有中國血統的美國作家努涅斯（Sigrid Nunez） 在她得「全國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的小說《摰友》（The Friend ）中這樣說：「考慮要不要重讀是很冒險的，特別是喜愛的書。我們大有可能改變想法，不再那麼愛那本書，無論理由何在。這種事對我來說太常見，後座力是那麼令人沮喪，以致我現在拿起從前喜歡的書都得小心翼翼。」

圖 | 《摯友》書封

這從來不是我的問題。重讀心愛的作品，是為了重新認識作品和重新認識自己。

每次拿起從前喜歡的書，想到的總是艾略特（T.S. Eliot）在《四個四重奏》（Four Quartets ）的那句「我們的探索不會終止，最後折返起步點，然後像新來初到那樣重新認識一個老地方」。

圖 | 《四個四重奏》書封

「像新來初到那樣重新認識一個老地方」，我抱著這樣的心態重讀《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

1925年面世的《大亨小傳》版權一直由以出版海明威作品聞名的斯克里布納（Scribner）出版社擁有，自今年（2021年）一月一日成為共享資源（public domain）後，多個新版本應運而生。

我手上的一本由「人人圖書館」（Everyman's Library）出版，封面沒有相片，也沒有圖畫，只有作者和書名的英文字大寫。這當然已經很足夠，以他們今日在高雅與通俗文化（high and low cultures）的地位，自己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招徠。

圖 |《大亨小傳》書封

的確，《大亨小傳》在美國文學的經典地位已無爭議。它是中學和大學文學科的指定讀物，每年賣出約50萬冊。喬治城大學的駐校評論家歌麗根（Maureen Corrigan）在《愛不釋卷：大亨小傳為何不老》（So We Read On: How the Great Gatsby Came To Be and Why It Endures ）中說，這部不足200頁的小說是「美國文學的西斯廷禮拜堂」（the Sistine Chapel of American literature），每次看都令人嘆為觀止。

這當然只是修辭的誇張法（hyperbole），但《大亨小傳》到今日仍然令讀者產生共鳴和得到啟發卻是事實。小說有幾句話早前在美國的社交媒體瘋傳，被用作對前總統特朗普及其一夥的嚴厲批判。原文是這樣的：

不過，最近重讀《大亨小傳》，發現小說原來有兩個主角：一個是書名的那個「偉大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另一個是作者費滋哲羅（F. Scott Fitzgerald）—— 從未讓讀者看清其真面目的那個「不那麼偉大的蓋茨比」（the not-so-great Gatsby）。

這個「不那麼偉大的蓋茨比」是個「死心眼」，愛定了一個人之後就對她的性格缺陷視若無睹，更看不見退路。他的愛情悲劇不是「我本將心寄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而是「欲罷不能，一見誤終生」。他以為可以「舊夢重溫」，其實是在「重蹈覆轍」。

《大亨小傳》應該是一則激情為禍的道德寓言，但費滋哲羅有興趣的只是浪漫如何被現實打垮。他的寫作天賦毋庸置疑，但道德直覺和想像力（moral intuition and imagination）有欠成熟。

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人生毫無意義。審視人生的能力不足，是蓋茨比的失敗，也是費滋哲羅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