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食色，性也」，有人聚居的地方就有「風月」，香港亦復如是，所謂百年不過是概括的說法，歡場歷史當然不只於此。而風月既是社會的組成部分，則風月史自然也可納入社會學的範疇，作為一個切入的角度，窺探香港近百年來的發展軌跡。
但研究風月，有其先天的難度。表現在客觀層面，是風月之事的隱諱特性；主觀層面方面，香港雖說受西方影響甚深，但華人社會的保守風氣仍然根深柢固，尋芳客風花雪月過後，總是秘而不宣者多，侃侃而談者少。這都為橫跨百年的風月史研究設下了一定的門檻。
陳青楓的《香港百年風月變遷》就在這種種制約之下，帶領讀者尋幽搜秘。
《香港百年風月變遷（第二版）》
作者：陳青楓
繪者：董培新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3年2月
本書縷述香港自開埠以來，歡場行業逾百年間的發展，從側面反映香港的民生及社會狀況。全書分為上下兩篇，下篇收錄文章五十篇，為上世紀作者刊載於報章上之專欄文字，曾以《百年風月變遷》為名結集出版；有別於一般專著，採用小說體，以親切有趣的「三及第」文字，歷述有關香港「風月」的掌故逸聞。上篇為作者新撰，介紹香港歡場行業的歷史背景及特點。本書另附董培新所繪漫畫，頗具昔日風味。
下文選自書中一隅，一起來看看。
香港大學的成立，是由時任香港總督盧吉於1907年首倡，得到華人領袖廣泛支持，迅速地籌募到充足經費，只用3年時間便奠基建校。一直到了1923年，港紳周壽臣認為，港大太接近塘西風月地，恐防會影響到學生的學習心情，為了讓學子專心學業，就倡議把大學搬到九龍去。幸好當年反對之聲不絕，反對的理由其實也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學生自己不「定性」，心野而又喜狎遊的話，即使把校址搬到深山野嶺去還是會把持不定的。相反，如果學子「心定」，即使身在歡場又如何？最重要的還是教育本身。最後便決定香港大學原址不動，打消遷址九龍麼地道的想法。作者將此稱為「紅塵修道」，這四字也成為了上篇的篇名，大概港九各區煙花處處，已成為香港的一道獨特風景，潛在地影響着香港的文化，既然無可改變，把持一己心性才是應有的態度。
圖 | 《骨子》是當年香港甚有名氣的小報之一，內版以奇情小說為主。
如果說上篇是整個時代的縮影，下篇「百載流轉」則是歡場的眾生相，是令壁上畫龍飛騰而去的點睛之筆。共收錄文章五十篇，為上世紀作者在報章刊載的專欄文字，採用小說體，以親切有趣的「三及第」（夾雜文言文、官話白話文、粵語白話文的文體），歷述有關香港風月的掌故逸聞，讀者讀之，大有榕樹下聽故事的味道。較之平直的敘述文字，小說體抒情性強，更便於作者借筆下角色之口，宣發其或喜或悲或驚奇或感慨的豐沛情緒。以下摘錄兩三段落，俾見一斑，也好感受「三及第」文字別緻的行文風格：
客叔曰：「當年塘西煙花地，有三大酒家好出名，那是金陵、廣州、陶園，都是在山道口的，當年此地正是大寨集中地。金陵酒家你地去過未？」
域陀與蛇仔明你眼望我眼，域陀曰：「金陵戲院我就聽過！」
我曰：「我去過，不過，當年都係11、12歲左右。」
「係，」客叔曰：「金陵酒家係1962、63年左右關門大吉，可以講係塘西風月的最後『見證人』矣，金陵酒家的東主，係一位文人雅士，佢曾經出錢徵求對聯，當年好轟動，連嗰位中國著名外交家伍廷芳博士也不甘後人，且名列前十名者也，佢副對聯我還記得好清楚：『金粉兩行花勸酒，陵巒一角月窺樓』。金陵兩字，令人想到秦淮河畔。」
我曾經到過南京，看過秦淮河，都不同了，一如今天的金陵，剩下的只是殘夢！
由於題材上的幽渺隱秘，加以歲月的掩映隔阻，作者娓娓講述的掌故又時帶獵奇色彩，可以看到燒銀紙煲紅豆沙以討好「小姐」的闊少、為求賒賬不惜訛稱老豆過身的窮酸客人、因為擅醫性病而被立廟供奉的名醫……他們活在歷史的邊緣，很少被納入歷史學家的視野之內，但卻無可否認他們曾經存在，只要將這些故事匯聚起來，其實就是香港社會不為人知的眾生相。
圖 | 百年前的春園街
而這些眾生相，除了仰賴作者生動的文墨以廣流傳外，也藉董培新的配圖活現眼前。董培新是香港著名插畫及漫畫家，縱橫畫壇逾半世紀，在1960至1980年代，香港半數以上的報紙、雜誌插畫，都出自其手筆，曾經與金庸、倪匡、亦舒、古龍等名作家合作，可謂名擅香江藝林。《香港百年風月變遷》下篇的文字，上世紀於報章刊載時，邀得董先生按文配圖，其筆下人物多富有神韻，頗見功力，尤可貴者在於對文章時代背景的考究，無論衣服器物，一一與時代匹配，與正文兩相輝映，讀者覽之，可以想見舊日風貌。
圖 | 董培新先生為本書所繪插圖
百年的風月史，當中的機智與悲辛，都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風，繼續的吹；月，仍然是陰晴圓缺。這段歷史相信仍將延續下去。
作者簡介
陳青楓
作家、畫家。原名陳志城，1946年生於香港。投身報紙行業逾40年，期間筆耕不輟，結集出版的小說、散文、畫集20餘冊，包括《生活中的佛法》、《楊善深的藝術世界》、《書畫人語》、《香港傳媒五十年》、《畫與道》及畫冊《空心靈雨》等。1984年隨國畫大師楊善深老師習畫，現任妙法寺文教發展總監、香港畫家聯會副會長。
延伸閱讀
《畫與道》
作者：陳青楓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2年11月01日
本書是作者陳青楓的書畫隨筆結集，以畫配文，以文說畫。書題為《畫與道》，闡明其「畫」中有「道」，以「道」解「畫」，與讀者分享他的書畫藝術觀，以及其對世間、禪學的體悟。本書收入書畫評論及生活隨筆41篇，每篇文章配以作者的書畫作品，互相映襯，深入分析，圖文並茂。上篇「畫道一禪」以畫道禪，道出作者「畫路禪行」的寫畫哲學；中篇「生活道場」，小小逸事飽蘸濃墨，提筆寫出人生智慧；下篇「『文人畫』探索」，深入探索中國文人畫的發展、特色及承傳。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三聯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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