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聯合出版集團旗下香港三聯書店出版，香港著名收藏家劉柱柏醫生和香港大學中文學院林光泰博士合著的《晏如居選粹：明式細木家具》問世。
《晏如居選粹：明式细木家具》
作者：劉柱柏、林光泰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3年11月
本書為晏如居繼《明式黃花梨家具：晏如居藏品選》後，呈獻明式細木家具珍藏之鑒賞圖錄。全書收錄合共81件明式家具藏品，分為床榻、椅、凳、桌、案、櫃架和香几台屏七類。當中包括晏如居最新收藏黃花梨和紫檀家具共15件，皆造型優美，材美工良，為明式家具傳世精品。
晏如居主人、香港著名收藏家劉柱柏醫生，與同好香港大學中文學院林光泰博士，一同品賞家具藏品精妙之處。明式家具向以黃花梨、紫檀為主。然而其他木材如櫸木、榆木、楠木等，也不缺乏佳作精品，展現明式家具神髓，作者稱之為明式細木家具。由造型線條以至形製變化、地域色彩和工藝手法，縷述出家具特色和優點，並輔以精美的古代畫作和木刻版畫，襯托出明式家具之生活氣息，更為明式家具研究作進一步補充。為方便英語讀者認識明式家具，書末特設藏品英文簡介，以弘揚明式細木家具之文化底蘊。
下文選自書中前言，一起來看看。
細說明式細木家具
文/劉柱柏、林光泰
細木傢伙，如書桌禪椅之類，余少年曾不一見。民間止用銀杏金漆方桌。自莫廷韓與顧、宋兩公子，用細木數件，亦從吳門購之。
明・范濂《雲間據目抄（卷二）》
項子京墨檀同心和合，檀身純黑，夜視有金絲隱約。木工云︰「此種細木，久不至中原。」
清・徐康《前塵夢影錄（下卷）》
收藏明式家具，總會碰上這個問題︰黃花梨和紫檀家具罕貴難得，是收藏明式家具不二之選，其他木材所製家具又是否也屬庋藏之列？
重看明式家具
中國古典家具一直備受收藏家青睞，1922年Cescinsky, Hubert（1875—?）出版Chinese Furniture: A Series of Examples from Collection in France，書中收錄54件乾隆年間漆木家具。它們裝飾富麗，或描金，或嵌螺鈿，風格與我們今天說的明式家具迥乎其趣。1944年艾克（Gustav, Ecke，1896—1971）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和1971年安思遠（Ellsworth, Robert Halfield，1929—2014）的《中國家具︰明末至清前期硬木家具》二書，主要收錄明清兩代黃花梨和紫檀家具，藏品特徵與我們說的明式家具相合，但二書未以明式家具稱謂所藏。1980年代中，王世襄先生（1914—2009）《明式家具珍賞》（1985年）和《明式家具研究》（1989年）先後面世，明式家具始有清楚界說。王先生指明式家具有廣狹兩義。「廣義明式家具不僅包括凡是製於明代的家具，也不論是一般雜木製的，民間日用的，還是貴重木材、精雕細刻的，皆可歸入；就是近現代製品，只要具有明式風格，均可稱為明式家具。狹義明式家具指的是明末至清前期材美工良、造型優美的家具。不論從家具數量上來看，還是從家具藝術價值來看，這個時期堪稱傳統家具的黃金時代。」《明式家具珍賞》所錄黃花梨和紫檀家具皆為明式家具範例，展示明式家具形製和藝術特徵。
自此以後，明式家具成為中國古典家具研究專門用語，廣為論者採用；明式黃花梨和紫檀家具，成為博物館和收藏家致力入藏的珍品；坊間大眾談及明式家具，只是指黃花梨和紫檀家具。然而，明末至清前期，黃花梨和紫檀家具之外，其他木材的家具也不乏材美工良、造型優美的例子，它們同樣展示濃厚明式家具氣韻，合乎王先生明式家具定義，而且《明式家具珍賞》一書也錄有櫸木家具、柞木家具和漆木家具，材質不僅限於黃花梨和紫檀，如此看來，其他木材的家具，若是造型優美、材美工良，也可歸入明式家具範疇。
近20年，黃花梨和紫檀家具仍是收藏家心之所好，其他木材的明式家具也漸受重視。這或是由於千禧年代開始，黃花梨和紫檀家具價格急升，教人可望而不可即，於是大家把目光轉到其他木材家具上，特別是那些形製樣式和黃花梨家具相近、深具明式風韻的遺珠。我們或以為這些家具傳世數量多，收集起來不太困難，其實不然。它們瑕瑜相混、好壞雜陳，要從中覓得工藝精湛、卓具明式風韻的，猶如披沙揀金，既要耐心，也講機緣，難以一蹴而就。
明式細木家具
除黃花梨和紫檀家具外，本書將切合狹義明式家具界說的其他木材家具統稱為明式細木家具，這是為行文方便，也希望凸顯它們的特色。細字本有幼小、精巧之意，木字既指樹，也是木藝，細、木兩字合為一詞，概括起來，意思有四︰
一指直徑細小的樹。鄭玄（127—200）《周禮注疏・冬官考工記六》有「秦多細木，善作矜秘」之說，指秦地的樹幼小，多用以製作刀柄。孔穎達（574—648）《毛詩正義・青蠅》也有「藩以細木為之，下章棘榛，即是藩之物」，以細木指棘榛等小樹。
二是小木器製作。宋代李誡（1035—1110）《營造法式》，將木作分為大木作和小木作兩類。大木作指興建屋宇的木結構部分，如樑柱、鬥栱、椽等，小木作指建築物的裝飾部分，如門窗、隔扇、欄杆等。明代李昭祥（1512—?）《龍江船廠志》，也以造船木作分為船木作和細木作兩類，船木作指製作船身骨架的，細木作指製作船上小構件的。
三是指展現木材本身紋理的家具。范濂（活躍於1540—1610）《雲間據目抄》以漆木桌椅和細木對舉，稱展露木材本身紋理的家具為細木傢伙。李紹文（活躍於1560）《雲間雜識》也記「吾鄉三十年前，從無賣蘇扇、歙硯、灑線鑲履、黃楊梳、紫檀器及犀玉等。物惟宗師按臨攤擺逐利，試畢即撤，今大街小巷俱設鋪矣。至於細木傢伙店，不下數十」，細木傢伙一詞用法，與《雲間據目抄》無異。
四是指珍貴木種。清代徐康（活躍於道光年間）《前塵夢影錄》，以細木指稱紋理華美木材。他稱賞明代項元汴（1525—1590）的墨檀同心和合材質華美，墨檀純黑，夜視有金絲隱約。又以木工說法，指此種細木，久不至中原。
四個解說，皆與木作有關，本書所謂明式細木家具有兩重意思，它指除黃花梨和紫檀家具之外，以其他木材製作的家具，它們紋理華美絢麗；此外，這些家具做工精巧講究，細膩入微，不論造型，還是線條，皆優美動人，展現明式家具氣韻。
明式細木家具之趣
明式家具之美，在於用材精良，造型優美和做工精巧細緻。本書中所錄的細木家具，總括來說，特色有四︰
一、造型優美，形製規矩。庋集細木家具，不論是何種木材，首先重視還是線條優美，工藝精良，能夠展現明式家具造型特點。黃楊木四足香几，婀娜有致，曲盡妍態，造型線條與《明式黃花梨家具：晏如居藏品選》載錄的黃花梨四足香几一般優美。兩者差異，只是材質不同。
圖 | 黃楊木四足香几
櫸木四出頭官帽椅，也是另一例子。這張四出頭官椅不管搭腦做工、扶手形態、靠背板線條，皆與《明式家具珍賞》的四出頭官帽椅做工如出一轍，充分顯露明式家具卓爾風華。
圖 | 櫸木四出頭官帽椅
時月相侵，戰火兵燹，部分形製的明式家具在黃花梨和紫檀家具裡難以覓見，卻在細木家具中流傳下來。午榮（明代人，生卒年不詳）《魯班經匠家鏡》論明代大床有大床式和涼床式兩類，它們均屬我們今天說的拔步床形製，兩者分別在於大床式拔步床四邊裝有可開合圍屏，而涼床式的則四面空敞，不設圍屏。目前出版的收藏圖錄，傳世的黃花梨或紫檀拔步床僅見一例，藏於Nelson Atkins Museum of Arts。該床以黃花梨製作，屬涼床式，大床式的未嘗一見。本書藏品櫸木拔步床為大床式結構，四邊圍屏可開可合，保存完好，可補黃花梨和紫檀拔步床形製闕漏，讓讀者對明清床榻有更全面認識。
圖 | 明末六柱拔步床
圖 | 櫸木拔步床
二、不落窠臼，時有新意。黃花梨和紫檀木材難得，必須小心運用。為材盡其用，工匠自然恪守繩墨，遵從成製，成品每多範式之作，少有標新立異之製，這是黃花梨和紫檀家具做工特點。細木家具，用材充盈，價格相宜，工匠可以馳騁高才，另闢蹊徑，在傳統規矩以外，力求變化，自出機杼，成品每有嶄新之作。榆木帶抽屜夾頭榫畫案，外形和黃花梨畫案無甚分別，它精巧之處在正面大邊裝有暗屜兩具。李漁（1611—1680）《閒情偶寄》認為，家具應多設抽屜，便於擺放筆墨丹鉛，也可用來存放廢紙，以待來日付諸祝融。這類帶抽屜的畫案在傳世黃花梨或紫檀家具中，卻是難得一見。
圖 | 榆木帶抽屜夾頭榫畫案
三、就地取材，風格鮮明。細木家具，多就地取材。地方工匠對當地樹種、材性、強度、韌性和色澤都十分了解，因此甚麼家具用甚麼木材，同一件家具，如何配搭不同木材，久而久之，已有一定習慣。此外，造型線條多依從當地風尚喜好，諸如用材粗幼，外形風格，也有一定規律。櫸木螭龍紋圈椅，採用江南一帶常見的櫸木，造型輕巧，風格纖巧婉柔，充分展現出江南蘇作家具的特色。又榆木南官帽椅，采榆木製作，搭腦和背柱接合處雖然同樣以煙斗袋榫接合，但榫頭不像江南家具做工，做為圓角，而是向上翹起，形態類近屋宇飛簷，展現山西家具地域色彩。這些帶有不同地方色彩的細木家具，讓我們窺見中國古典家具樣式一些細節變化。
圖 | 榉木螭龍紋圈椅
圖 | 榆木南官帽椅
四、帶有識款，考證可憑。家具斷代從來困難。家具不像字畫、陶瓷，鮮有識款，而且家具造型做工，特別是常見類型，如條案、凳子，往往經歷數百年也沒有顯著變化，單憑外形，難以判斷時代先後。帶確鑿年代識款的家具，倍加珍貴。本書榆木平頭案和椿木矮南官帽椅，皆帶有識款。榆木平頭案，外形與明代潘允徵墓的明器平頭案無甚差異，案面下有「康熙三十七年戊寅（1698年）重陽日成」楷書款。椿木矮南官帽椅，屬典型明式做工，椅盤下有「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冬置」楷書墨跡，收置年月清楚可見。這兩件家具可以給清初明式家具樣式和做工提供很好示例，也可以為康熙至乾隆年間明式家具發展提供參考例子。此外，榆木平頭案，也可跟《中國美術全集・工藝美術篇11・竹木角牙器篇》的黑漆嵌螺鈿山水竹物平頭案互相印證。該黑漆平頭案，表面以螺鈿、金銀片嵌裝山水人物、花卉葉脈等，充分展露清式家具繁富綺麗的風格。該黑漆案面下有「大清康熙辛未年（1691年）制」楷書款。兩張平頭案，皆為康熙一朝製品，一簡一繁，一為明式，一為清式，風格迥異，有助全面認識康熙年間家具風貌，對探索清初家具流變有所裨益。
圖 | 榆木平頭案
圖 | 椿木矮南官帽椅
細木家具內涵豐富，上述意見，只是一鱗半爪，卻可以說明探索明式家具，黃花梨和紫檀家具以外，應該兼及細木家具，否則或見偏廢，或有遺漏，難言全面。本書藏品編次，同一形製家具，先列出黃花梨或紫檀的，再安排細木的，也是希望讀者將它們並置齊觀，互相參考比較，對明式家具造型、做工有更深入認識。此外，我們介紹藏品，除說明造型線條外，也會兼及家具的形製變化、地域色彩和工藝手法，以闡明它們特色和優點。
中國家具源遠流長，相關研究方興未艾，尚有廣袤的領域待大家探索。期望此書能成同好者賞心悅目的案頭清玩，又能供研究中國古典家具專家采覽。
2023年2月5日
作者簡介
圖 | 劉柱柏醫生（左），林光泰博士（右）
劉柱柏
香港心臟專科醫生。畢業於香港大學醫學院，曾任香港大學醫學院講座教授。教學研究之餘，對中國歷史、唐詩、古代散文有濃厚興趣。30多年來，致力收藏明式家具，著有《明式黃花梨家具︰晏如居藏品選》。新作《晏如居選粹︰明式細木家具》，以細木家具為據，探討明式家具的文化藝術特色。
林光泰
香港大學文學士、哲學博士。現任教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研究興趣為中國古代文學評論和中國古代家具。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三聯書店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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