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在倫敦參觀了大英博物館之後，就到附近的貝克街找尋福爾摩斯的舊居。我拿著地圖慢慢搜索，為的是要找尋貝克街二百二十一號B這個門牌。說來有趣，雖然我早知道福爾摩斯和他的助手華生醫生根本不會在當時出現於貝克街這間舊宅，但我仍然懷著去探訪一個老朋友似的心情，前去尋覓。
冬季的倫敦才下午四點就已經日落黃昏，我在幽暗中終於找到這間房子。從街上望去，古色古香的房子，窗門已透出燈光。我站在街頭，冥想著當年正在屋裏拉提琴的福爾摩斯，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準是隨著自己的思潮起伏，不斷奏出古怪的音樂。
可是，當時這間房子已不是住宅了，而像是一間專門買賣房產貸款的寫字樓，我雖然傻氣，倒還沒有傻到跑進去找福爾摩斯，因為我深知，他只是個小說虛構的人物罷了。
福爾摩斯紀念館客廳，位於英國倫敦貝克街221B，成立於1990年 圖：維基百科
福爾摩斯（西德尼·佩吉特繪於1904年）
圖：維基百科
這時，從屋裏走出一個揹著信袋的郵差，他吹著口哨向我走來，在經過我身邊時側過頭來看了看我，他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向我眨了一下眼睛，打趣問道：「你要找誰？找世界上最偉大的偵探福爾摩斯吧？」
我也打趣答道：「是的，我從香港不遠千里而來，就是想見見他。這不是很有趣嗎？」
他停住腳步，站在路邊跟我聊起來，他說：「每天都有不少外國遊客來貝克街觀光，看看這間房子，其實福爾摩斯先生根本不住在這兒。」
我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只不過是個小說人物嗎？不過我很年輕時就愛看他的探案故事。」
他說：「我也喜歡。說來也怪，至今還有人相信他確有其人呢！」
「真的？」
「我每天都送信來，就有不少是寄給福爾摩斯先生的，聽說這間公司還派了人專門寫回信呢。」
我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這麼看來，世界上並不只我是傻瓜了。」
他哈哈大笑，提著信袋吹著口哨走路，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向我揮揮手，這時街燈都亮起來了。
我站在昏黃的街燈下，望著蒼茫暮色中的那間房子，心想說不定突然門一打開，走出一個個子高瘦，叼著煙斗，戴著鴨舌帽，披著斗篷的福爾摩斯來。我相信，在全世界讀者的心中，福爾摩斯都是個活生生存在著的人物，任誰看過他的探案故事，都會永記不忘的。
如果說愛倫‧坡為現代推理小說鑄造了五個模式，打下了這類小說的基礎，那麼，使它名揚天下的，則是英國作家阿瑟‧柯南‧道爾。他創造的這個大偵探福爾摩斯，已成為世界文學中的不朽人物。
福爾摩斯的創作者，亞瑟·柯南·道爾 圖：維基百科
1859年5月22日，柯南‧道爾出生於蘇格蘭一個頗有藝術淵源的家庭，他的幾個叔父都是著名的插圖畫家和封面設計家，他的父親雖然是個酒鬼，而且有精神病，但也畫得一手好畫。早前英國出版界還發掘出一批他的畫稿，全是花園中的小仙子一類的兒童畫，結集出版，頗得好評。不過這個酒鬼畫家雖有天分，大半生卻被關在精神病院。柯南‧道爾是長子，下有六個弟妹，所以家庭生活相當拮据，使他很年輕時就覺得推卸不掉家庭的重負。
柯南‧道爾在愛丁堡大學讀醫科，畢業之後在樸次茅斯（Portsmouth）附近的索思西（Southsea）行醫達十年之久，但是當醫生並不一定就賺得到錢，他的診所門可羅雀，收入僅能維持生活。他無聊之極，開始寫小說，希望賺些外快，於是寫成了《血字的研究》（A Study of Scarlet, 1887），在這部偵探小說中，他塑造出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的形象。
1887年，福爾摩斯在《血字的研究》初次登場
圖：維基百科
這部小說最初並不受人重視，他在1886年4月寫成後，曾投給《康希爾》雜誌，被退了稿，退稿信說此稿「作為短篇故事太長，但作為一本書卻又太短」。他寄給過另外幾家出版社，都被退了回來，最後有一家出版社總算接納了，給了他二十五英鎊稿費，在《一八八七年比頓聖誕年刊》上發表了它。小說發表後，《利平科特》雜誌的編輯認為這篇小說很好，約柯南‧道爾寫一系列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1890年問世的《四簽名》（The Sign of the Four, 1890）一發表，就大獲成功。1891年起，柯南‧道爾棄醫從文，成為了專業作家。
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並非憑空捏造出來的，他以自己在愛丁堡大學讀醫時的一個外科教授作樣板。福爾摩斯最令讀者震驚的是他高明的推理技巧，只要把對象看上一眼，就能推斷出他的職業，甚至通過人的眼神和表情也可以推斷出他在想什麼。柯南‧道爾曾說過，這些推理技巧的樣板是愛丁堡大學醫院的外科醫生約瑟夫‧貝爾博士（Dr. Joseph Bell, 1837-1911）。當時貝爾任教授，而柯南‧道爾是他的學生。貝爾對這個年輕學生頗為垂青，曾指派柯南‧道爾做自己的門診部的助診員。貝爾的外貌高瘦，皮膚微黑，有一對銳利無比的灰色眼睛，一個鷹鈎鼻子，他的樣子正和後來柯南‧道爾塑造的福爾摩斯十分相似。
貝爾是個善於觀察和邏輯推理的人，他鼓勵學生對病人觀察並作出正確判斷。例如他曾對一個新來的病人看上幾眼，就對學生說：「這個人是一個左撇子補鞋匠。」接著他解釋說：「你們觀察一下就不難看出，他穿的燈芯絨褲子磨損的地方不正是鞋匠放墊鐵的地方嗎？你們留意一下，右邊褲子比左邊更殘破，他是用左手來敲打皮革的。」事實證明了他推斷得完全正確。
這是貝爾無數推理的例子之一，年輕的學生深受感動，幾年後他在一本筆記本中寫下：「衣袖、褲腳、食指和拇指的老繭，任何一樣都可能告訴我們些什麼，這所有的內容綜合起來，要想逃過訓練有素的觀察，那就難以置信了。」柯南‧道爾就是用貝爾這種推理方法開始寫作小說，塑造出福爾摩斯這個人物。
柯南‧道爾成為專業作家之後，首先發表的是《波希米亞醜聞》（A Scandal in Bohemia, 1891），在《海濱》雜誌刊出後，頓時成了讀者談論的中心，特別是中層社會的人，都渴望有一個能為他們伸張正義的英雄出現，這個階層的讀者是最廣大的，他們希望有一個較安定的社會，需要一個能夠保護他們的財產和地位、對破壞社會安定的力量進行懲罰的人物，福爾摩斯這個超人式的偵探，正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福爾摩斯的出現可以說是隨著社會發展應運而生的產物。
不少影視作品以神探福爾摩斯為主題
圖：Sherlock海報
不過，柯南‧道爾自己並不熱衷於寫偵探小說，他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文藝作家，寫些嚴肅的歷史小說。他曾在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中說過：「福爾摩斯把我的心智帶離更好的東西了。」所謂更好的東西是指文藝作品，這也說明了柯南‧道爾雖然一方面寫偵探小說，另一方面卻認為這類作品只不過是流行於市井的作品，沒有永存的價值，他絕對想不到福爾摩斯的成功竟使他躋身文壇名家之林，而他寫的歷史小說早已被人遺忘了。
由於小說獲得成功，稿約紛至，《血字的研究》篇幅這麼長只賣得二十五英鎊稿酬，而後來他寫的短篇小說，一篇就能得到三十五英鎊，柯南‧道爾最初打算只寫六個短篇就不再寫了，但雜誌社要求他寫下去，於是他提出苛求，每篇要五十英鎊稿酬，以為這樣可以使編輯知難而退，誰知雜誌社不只同意，而且立即付款，生怕他不肯寫呢。於是柯南‧道爾就開始一組接一組地把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寫下去了。
1893年，他決定不再寫偵探小說了，就在《最後一案》（The Final Problem, 1893）中，讓福爾摩斯同敵人莫利亞蒂教授搏鬥，從懸崖扭作一團跌落瀑布深淵，戲劇性地死去，結束了福爾摩斯的生命。他寫完了這篇小說時感到如釋重負，曾寫信給一位友人說：「我已寫了過量的福爾摩斯，其感受一如我曾一度吃了太多鵝肝醬餡餅一樣，直到今天一提起來，仍感到噁心。」
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決鬥後落入萊辛巴赫瀑布，
西德尼·佩吉特繪 圖：維基百科
可是，廣大讀者對福爾摩斯已經如醉如狂，怎肯讓他們崇拜的英雄突然死亡？他們懇求作者寫下去，要求作者把福爾摩斯救活過來，當柯南‧道爾不加理會時，讀者十分氣憤，在報刊和信件中對他進行謾罵和威脅。
柯南‧道爾讓福爾摩斯足足死了八年，最後他構思出另一本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描寫一個被魔犬追逐的家庭慘劇，那就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villes, 1901），在這本小說中，作者講得很清楚這是福爾摩斯未死之前發生的事，不過這部小說的出版帶給了讀者希望。美國一家出版社在1903年向柯南‧道爾提出要求，願以五千美元作為一篇小說的報酬，而英國的雜誌則提出每千字給一百英鎊，柯南‧道爾在這樣高稿酬的引誘下，終於同意續寫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他在小說《空屋》（The Adventure of the Empty House, 1903）中，讓福爾摩斯死裏逃生，終於復活過來，自此以後，他再也沒有遺棄福爾摩斯。不過有評論家指出，福爾摩斯復活之後已與跌落懸崖前是判若兩人了。
1929年，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出版，他一共寫了四個長篇和五本短篇，這套「全集」成為現代偵探推理的經典之作。1930年7月7日，柯南‧道爾去世，但福爾摩斯至今仍活在廣大讀者的心中。
柯南‧道爾創造福爾摩斯這一形象，至今已經一百多年歷史了，但福爾摩斯的魅力仍然不衰，吸引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這不能不歸功於作家在創造人物方面的成功。
上文節選並改編自《偵探書話》
《偵探書話》
作者：杜漸
出版：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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