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五四百年：簡談中國的兩個「新文化」》之三
金耀基，著名社會學、政治學家、教育家，書法家及西泠印社社員。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及新亞書院前院長、中大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中央研究院院士。
（Ⅰ）五四新文化運動建造的新文化第一個是科學文化，第二個是美學文化（或審美文化）。科學文化是從西方引進的，由西到中，涉及中西兩個維度；美學文化則既是由西到中，又是自古到今（返本開新），涉及中西、古今四個維度。美學（或審美之學）的概念或美學這個名詞是從歐西傳入的。中國倡導美學和美育最著名的是蔡元培先生，蔡先生在〈美育〉一文中說：「自文藝復興以後，文藝、美術盛行，及十八世紀，經包姆加敦（Baumgarten）與康德（Kant）之研究，而美學成立，經希勒爾（Schiller）詳論美育之作用，而美育之標識，始彰明較著矣。」（《蔡元培先生教育文集》，北京大學元培學院編，香港中華書局，2018，頁202-209）。蔡先生是中國現代大學範典之建立者（見拙文《蔡元培與中國現代大學範典之建立》，此為我在北大中國文化書院所作「蔡元培先生講座」的講稿，收入金耀基《再思大學之道：大學與中國的現代文明》，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7，頁1-16），他也是第一個把美學提高到與科學同等位序的教育家，他說：「教育的方面雖也很多，他的內容，不外乎科學與美術」。（他在五四發生當年的十二月寫了〈文化運動不要忘了美育〉一文，強調「文化進步之國民，既實施科學教育，尤要普及美術教育。」（晨報副刊，1919年12月1日）。
「美育者，應用美學之理論於教育，以陶養感情為目的者也」蔡元培認為美育，不只是在大學中講美學（他曾親自在北大講美學課），也要在各級學校中有美育科，學校之外，更希望美育之作用遍及於家庭與社會。蔡先生認為含有「美育成份」的不只是限於純藝術的美學，也包括日常生活的美學。他說：「若漢魏之文苑，晉之清談，南北朝以後之書畫與雕刻，唐之詩，五代以後之詞，元以後之小說與劇本，以及歷代著名之建築與各種美術工藝品，殆無不於非正式教育中行其美育之作用。」
在本文中，我願以「美學文化」來簡談五四百年來含有「美育」成份的「新文化」。
何海霞 春在田間 設色紙本81 x 46 cm 1959年 中國美術館藏
（Ⅱ）美學文化中國自古有之，且十分繁富豐美，但在二千年的「經學文化」獨尊的局面下，經學是「中國人思想之君主」（馮友蘭，《中國哲學史》，頁489），美學文化（文、賦、詩、詞、書、畫等）在中國傳統的「文化位序」上是居於次要的位置的，至於民間社會中的美學文化，如戲曲、曲藝（相聲、評書、彈詞、工藝等）更不能登大雅之堂，但自1912經學退位，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中國傳統的藝術（包括民間的藝術）在「返本開新」中展露了新的光采，它與排闥而入中土的西方藝術碰撞交融，共同譜寫出現代的中國「美學文化」的獨立風姿與五色繽紛的文化圖象。
在傳統中國，以經學為主骨的人文思想的特性是道德、倫理，《大學》開卷就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成人讀書進道以求「善」為最大願景，儒學是以建造人間之倫理秩序的文明為終極目標。儒學之講禮樂教化，也就是要達到儒家倫理文明之境地，一句話，儒家的經學是以求「善」的內涵的「倫理文化」。
不過，自漢以來二千年儒學獨導的「經學時代」中，也出現過像五四新文化運動那樣的反儒學運動，而這恰恰發生在漢之後的魏晉。魏晉之時中國政治社會衰退，兩漢的經學失去了正當性，魏晉人對於漢魏晉間政治上的禪讓等，看作是一大虛偽，是一假借與文飾，他們強烈要求擺脫外在禮義之規範，有一種人的自覺意識，像莊子一樣，尋求自我的解放與自由，個體的「真實存在」。阮籍，稽康之「非湯武而薄、周、孔」以「禮豈為我輩設？」，實在追求自我和解放。魏晉士人的安身立命已從經學轉向藝術之創造。李澤厚以「人的主題」與「文的自覺」為魏晉的產物。「文的自覺」是一美學概念，非單指文學，實包括一般藝術，他指出魏晉人（曹丕是一代表）肯定藝術本身之價值，肯定文章可以不朽，故有「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這就不啻宣示了藝術的主體性，而大有別於以藝術「助人倫成教化」的藝術工具觀了。（參看李澤厚《美的歷程》，香港元山書局版）。我們可以說魏晉是二千年中可能是唯一「美學文化」壓倒「經學文化」的時代。但之後，美學文化恐怕只有在唐代可與經學文化平分秋色，宋之後，一千多年的美學文化雖代有發展，但經學文化之於美學文化在「文化位序」上不免有上下主次之判。下面我引宋代的朱熹與程頤對於文藝美學的看法，以反映美學在「經學時代」的文化位序。朱熹是宋代最有影響力的大儒，善詩文，且樂在其中，但他對於文藝卻大不高看，他說：「愚謂今之學者，才氣高者每馳鶩於空無玄妙之域，明敏者，類以該博爲尚，利名爲心；又其下者，不過務於詩句浮詞以媚世取容而已，未嘗知有聖賢之學也。」（見趙效宣，《宋人之中國文化貢獻史略》，香港，三和印刷廠有限公司，2008，頁533）。
石鲁 東方慾曉 1961年 83.6×68.6cm 中国美术馆藏
程頤（伊川）是宋之一代名儒，曾有門生問他：「作文害道否？」程頤答稱：「害也，凡爲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這便是他看文學的價值遠不能如經學（理學、道學）之「能與天地同其大也」。（見引於杜衞、馮學勤《中國美育話語體系的歷史淵源、現代傳統與發展展望》，中國美學門戶網）。
二千年的經學時代中藝術沒有像在西方中古一樣完全附麗於宗教，但「文必宗經」（劉勰語）「文以載道」，「藝中寓理」長期以來是中國美學文化的身份意識，亦即美學文化並沒有如魏晉時代閃現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藝術主體性，乃至有《宋史》中劉摯：「士當以器識為先，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的說法，故美學文化之真正得到全面提升、推高，完全獨立的地位，是民初「經學退位」，五四新文化運動（反儒學為主）之後。
（Ⅲ）中國現代美學文化的誕生與發展，我上面指出涉及中、西、古、今四個維度：即如何採取西方的美學觀而消融之，如何挖掘古代美學資源而開新之，亦即梁啟超所言，一是「采補其所本無而新之」，二是「淬礪其所本有而新之」。中國現代美學文化發展中，美學理論與美學教育的探索是居於先導地位的，上面提到蔡元培的「美育」思想是最為關鍵的，而1904年王國維發表的〈孔子的美育主義〉，可能是中國現代美學中最早的一文，他在歐洲古典美學特別是席勒的美育的理論基礎上，闡釋孔子的美育思想，他從《論語、泰伯》篇中「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得出孔子「始於美育，終於美育」的美育觀。五四前後，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說」，梁啟超的「趣味教育」、朱光潛對古代禮、樂精神的現代闡釋，宗白華對魏晉道玄審美人生境界的建構等，「構成了中國學術史上相對獨立的美育話語體系的構建起點」（見上引，杜衞、馮學勤「中國美育話語體系的歷史淵源、現代傳統與發展展望」。當然，在美學文化中純藝術的繪畫理論建樹上，徐悲鴻是五四後期的代表人物，他於1927年自歐返國，強調地宣揚中國畫必須融匯西方的寫實主義與中國的「師法自然」的思想，他以素描為「第一步功夫」，力求達到「以形為重，以形為先」，徐悲鴻一生的美學事業便是接着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破舊立新的工作的，（五四時陳獨秀就疾呼中國畫必須「採用西畫的寫實精神」），徐悲鴻對中國美學文化的貢獻不止是在繪畫上的成就，也不止是對純藝術的美學思想的建樹，並且還在把西方藝術學院教育制度引入中國。藝術專門學院的制度建立，對中國現代美學文化體系之形成至關重要。
董希文 亞美尼亞民間獨舞演員愛德
彩墨高麗紙70 x 47 cm 1957 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
（Ⅳ）五四百年，從今日大陸、台灣、港澳的整個文化圖像來看，五四弘揚推動的中國現代的美學文化已有了體系性的建立與發展，已展現頗有可觀的美學風景。在這裏，我們應有一個基本的認識，即美學文化的發展是與整個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息息相關的。過去一百年，是一個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歷史進程，中國今日已從一農業文明轉向一工業文明，所以，今日中國的美學文化與傳統中國的美學文化是很不同的文化面貌。誠然，中國在百年轉型過程中，幾乎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在戰爭與苦難中渡過的，一般民眾是處於求生存的層次上的。在農業經濟為主導的年代，廣大農村與邊緣城鎮大都未擺脫貧、愚（教育不到位）狀況，出現的是社會學上所稱的「貧乏文化」，（應該指出在工業經濟發展後期的富裕城市，也曾會出現更可嘆的「文化貧乏」），根本談不上真正的「美學文化」。特別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期間，由於意識形態的強橫干預，幾乎是全國都產生美學文化極度的狹窄化與普遍的貧乏化，有學者指出文革時期出現的「三結合」創作班子，即「領導出思想，群眾出生活，藝術家出技巧」，藝術也就走向徹底的敗落。（張道一「藝術與人生」，收入陸挺、徐宏主編《人文通識講演錄（美學卷）》，文化藝術出版社，2007，頁175-190）。
1978年改革開放後的四十年，中國在經濟現代化上獲得了巨大的成就，在經濟水平（不是實力）與港台兩個小龍已處於同一發展的座標上。以此，三地在美學文化上亦自然多了交流與合作（如兩個故宮書畫的聯展，香港不久亦將有北京故宮的分院）。誠然，大陸非凡的交通硬體的建設，已使中國真正變成一盤棋、一個文化。快速的城市化，成百上千的大小城市的建築（新建或重建）絕對是三千年來地表上最大的換型與變貌。中國已走出貧窮。在市場經濟的運作下，特別是在國家有意識地自我設限，國家權力從社會有意識退出的時期，民間社會獲得了三千年來前所未有的新的活力，正因為此，美學文化也展現了從未之見的繁盛的局面。應該大提特提的是，在太陽照不到的文革時期，長期停擺的大學（包括各種專門的藝術院校）重上正軌，並得到飛躍性的發展，今天公私立大學高校已近2000所，每年有近700萬的畢業生（包括數以萬計的藝術人才），這無疑是中國持續發展、創新的根本動力，而美育人才的源源進入社會，是美學文化體系供給面的重大能源。
（Ⅴ）美學文化的核心是藝術，藝術種類多樣，形式紛繁，西方有「八大藝術」的說法，即文學、音樂、繪畫、戲劇、建築、雕塑、舞蹈和電影，而此在中國，則常又可分為中、西兩類，如中國畫與西畫（油畫），中國傳統音樂與西方音樂，中國文學與西方文學等等，而「八大藝術」之外，還有中國藝術特殊的品種，如書法、戲曲（中國傳統的戲劇形式，如京劇、昆劇）、曲藝（如相聲、評書、彈詞等），而由於科學與藝術越來越深的結合，更出現了藝術的現代品種，如攝影、電影、電視（電視劇）等等，故中國當代美學文化中的藝術可謂是中、西、古、今的大集匯，內涵之豐富遠非傳統的美學文化可以比擬，此我所以要把五四開展的美學文化稱為「新文化」。
靳尚谊 肖像 油畫畫布42.5 x 56.5 cm 1980 中國美術館藏
百年來產生的美學文化之所以為「新文化」，更在於美學文化體系的制度建立，對於藝術人才的養成與致用，藝術成果的收藏、展覽、演出，傳播等各個環節都有國家和社會（市場）的參與支持和配合。我只就繪畫、音樂為例簡談幾句。今天我們有大學的文學院（內設藝術系、音樂系），有美術和音樂的專門學院；有博物館、美術館、音樂廳、圖書館、出版社；有畫廊、展覽館、音樂會、演唱會，還有最反映市場經濟性格的「拍賣」活動等等。令我最感興趣的是，今天繪畫、音樂的從業者都冠上了藝術家之名，而藝術家像科學家一樣都是新文化的寵兒、英雄，在社會上都普遍受到歡迎、尊敬。當然，我們知道，有些藝術如電影、電視、歌唱的著名藝人，甚至被冠上了星星的封號，電影明星、電視明星、歌星，千千萬萬的觀眾、聽眾都成了觀星族、追星族。現代的美學文化的一個突出現象是藝術已走出宮廷（在中國），走出教堂（在西方），它走向社會，走向市場，走向千戶萬家，簡言之，這是美學文化的民主化。
現代美學文化的民主化，表現得最生動的是生活美學。因着社會經濟條件的普遍改善提高，有產者日眾，早已超過了「生存」的層次，人們是在日常生活中開始講求「生活」的趣味和美感。衣已不止是為蔽體，而是要有美服，而裁縫則稱「服裝設計師」；食不止為飽肚，而是要有美食，而廚子則稱「廚藝師」，所謂美服、美食是指在實用之外，有美感的元素。值得注意的是，生活的衣、食、住、行、育、樂的各個領域，除食之外，佔盡市場風騷的幾乎是歐西的產品。但這個「西風壓到東風」的現象，倒不盡然是「外國月亮比中國圓」的心理反應，時至今日，國人對於美（美食、美物）之選擇已日漸從「唯西為上」轉到「唯好為上」了。在生活美學上，所追求的是感覺上認為最好味、最好看的，而不在意是「中國」的或是「西方」的。試看今日茅台之雄霸酒國，豈只因茅台是國酒也乎哉？！這也是國人在美學「品味」上的一個獨立性，自主性的表現。事實上，在今日全球化的時代，不止有經濟的全球化，也有文化的全球化。當代的中國生活美學，即以「食」的範疇來說，就已不止限於中與西，早已「全球化」了。不是嗎？日本料理、印度菜、韓國菜、泰國菜不都是今天中國人美食的選項？
（Ⅵ）最後，我想對中國現代美學文化的純藝術生態與成就，提出一些觀察，今日中國境內，藝術的品種如前所述，因西方藝術之引進與現代科技與藝術之結合而大大豐富了。更重要的是，因經濟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走出貧窮，越來越多的人進入小康乃至富裕階層，社會產生了越來越強的美學需求，藝術人有了新的身份與地位，美學更有了民主化的趨勢。我們必須注意到，今天已有數以萬計的人投身藝術專業（以及與藝術有機結合的專業）的工作。同時，每年都有數以萬計的青年男女進入藝術專業的高等院校，成為藝術追夢的大軍，必須說三千年中國的文明史中從沒有過像今天這樣的藝術生態。
要判定百年以來中國藝術的成就，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對各個藝術專業的知識與研究，但我願憑我長期對藝術文化的觀察，提出我一個印象式的評斷。百年來，中國廣大的藝術界可說人材輩出，在文學、繪畫、書法、音樂、雕塑、建築、戲曲、電影，各個新舊藝術領域，無不有至少「一位到五位」真正大師級或世界級的藝術家（我特意不點出藝術家的名字，我希望讀此文的諸君憑自己的判斷，試予填上）。所以，我認為五四百年來，在「美學文化」上的成就是十分可觀的，我甚至要說，如以五四百年與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百年的美學文化的成就作一比較，五四百年都不會遜色的。
(摘自《美術家》2019年春季號（復刊號），頁15-18，金耀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