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無情，
人間有愛，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天，你和我坐計程車首先經過你在湖邊的家，再步行到我和前夫居住多年的舊居——已婚學生宿舍。從宿舍門口探頭望進去，外觀都沒有多大改變，你也曾無數次從這道門進到我家吃晚飯。當時，你還是個單身漢，因為懶得燒菜，就在我家包伙，每星期三頓，足有五年之久，日子可不短吶！除了替你燒飯，每星期到你家洗衣整理家務，彷彿那時候已經開始作你的隱形妻子了。後來我們畢業回港，有時候還惦念着你如何解決晚餐問題。從舊居出來沿着公園向芝大校園走去，那個小公園是我以前最喜歡流連的地方，有時散步，有時跑步，更有時坐在那些長木板椅上沉思。尤其在冬日的灰黯的天色下，心情鬱悶的時候多，有多次坐在那兒流淚，發洩心中的鬱結。那天你擁着我、聽着我訴說當年的心情，寒風刺面但內心卻是溫暖的。離開公園漫步來到校園的四方院子，在商學院門外徘徊，那兒的地下室咖啡小店，我曾在此工作兩年多，後門外有一塊草坪，無數次我下班後，人累了，就躺在那裏休息，望着無邊的藍天發呆。對於不快的婚姻關係不知從何改善，只好拖延下去，結果弄至雙方痛苦收場。
向前到了雷根斯坦圖書館門外，我們拍照留念。你說你曾在館內的小讀書房消磨了何止千萬個小時，在啃着無數的文學理論書本。如果當時我們已經相好的話，你是否仍會如此沒頭沒腦地一味看書呢？但那時我和你是不可能相好的，因為我已早為人妻，你縱然有意，我也不敢接受的，更何況你是個正人君子，朋友妻你不可欺呀！
星期天，校園內所有建築物都關閉了，只剩下修道院地下的書坊仍開着，你我順道下去看看，你買了兩本書，我隨便瀏覽一番，熱了脫下了衣服，歷來都覺得這書店的暖氣特別暖，這次似乎又更覺得熱不可耐，大概是你我正在熱戀中，體溫又比平常為高，對嗎？
最後午飯時間到了，你問我喜歡吃什麼？我提議吃意大利薄餅，這是我最喜愛的美國食物，尤其是回到芝加哥，當然要吃意大利薄餅。記得第一天晚上到達芝加哥，友人從機場接了我，即帶我到市中心的那家UNO去品嚐意大利薄餅，那時初來乍到，對前途自是充滿希望，現在我要吃意大利薄餅也是要尋回那種熱切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是甜蜜而實在的，雖然是遲了十多年，但你我更加珍惜，是嗎？
©unsplash
吃過中飯後，要回到北密歇根大道的旅館去，你我在路上邊行邊找計程車，走了一大段路卻看不見車，路上靜悄悄的，看不見行人，就好像我倆過去十年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着走着，總沒有碰見一個合適的對象，更找不到歸宿一樣。那天，我和你談着笑着走着，最後終於截到一輛計程車，把我們載回旅館—是我們暫時的家。我們都很快樂，因為彼此找到了對方。這是個完美的結局。
一九七八年我隨前夫來芝加哥大學，伴讀天涯幾近十年。那兒的學術氣氛濃厚，同學週末聚會都在討論問題，連我這個「無知少婦」也多少沾染了一點書卷味。我特別喜歡芝大校園的哥特式建築物。在寒風凜冽、大雪紛飄的時候跑在街上，瞇眼看着校景，油然發起思古之幽情。遙想起中古時代的苦行僧在修道院中修行，芝大的師生都頓然成為一位位的僧侶。那時，我愛讀西方古典小說，尤其是俄羅斯小說，常跑到Reynold's Club地下書店買企鵝出版社的經典小說，如《戰爭與和平》、《父與子》、《復活》、《罪與罰》等；其他也有法國小說《包法利夫人》及莫泊桑的短篇小說。讀這些小說令我欣賞文學的水平提高了，浪漫之餘還有人文精神，叫我看事物都多少帶有點悲天憫人的情感。芝大除了書店多之外，雷根斯坦圖書館更是世界著名；其中的遠東圖書館藏書之豐足可與哈佛燕京圖書館媲美。那時，我打零工大半天，工餘總愛到遠東圖書館借一大堆書回家讀，那些書大都是現代文學—小說佔大多數，如張愛玲、白先勇、陳若曦、于梨華、魯迅等人的小說都無一漏網，後來也讀了很多晚清小說。那時，大概我是開始成熟了，而我的「少女情懷」也就如此漸漸隱沒在這所「中古時代的修道院」中。
©unsplash
一九九三年的一個黃昏，在遠東圖書館外面的閱覽大堂，我第一次遇見你獨坐大沙發上看書，我早聞你的名，也在報上見過你的面，看見你的第一個感覺是：這人有點孤獨，很需要人照顧。你身上穿了一件黑色樽領羊毛衣，外罩一件「耀眼藍」披褸，起了褶紋的黑色吊腳褲，上唇與鼻孔之間長了八字鬚。旁邊放了一個黑布袋提包，神情有點委頓，卻不失書卷味。
那時我的丈夫在遠東圖書館打散工，我立即着他問你當晚是否有空來我們家晚飯，你很爽快就答應了。於是我飛快趕回家預備飯。記得那天我剛學會弄廣東燒鴨，你大快朵頤之餘，當然大為稱讚我的廚藝。對於你這個長久未嚐家常菜的王老五是很容易打發的。這一頓飯，就結下了以後五年的「包伙緣」。後來熟稔了，我更加登堂入室，替你打掃家居。好像在那時已經開始照顧你了。
本文轉載自《過平常日子（修訂版）》
《過平常日子（修訂版）》
作者：李歐梵、李玉瑩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8年7月
內地：
‧又日新圖書專營店
https://yrxts.world.tmall.com/
‧本來書店
深圳福田深業上城小鎮T3030號
‧中華商務圖書專營店
https://zhswts.world.tmall.com
‧聯合圖書音像專營店
https://lianhetsyx.tmall.com
‧廣州聯合書店
https://mall.jd.com/index-133203.html
香港：
‧全線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門市
‧超閱網（superbookcity.com）
‧各大書店
台灣：
‧博客來
‧三民網路書店
‧各大書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