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nsplash
二〇〇三年
四月二十五日
十一時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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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輛出租車幽靈般地出現了，吱地一聲停在我面前。司機招手，讓我上去。他問我去哪裡。我說隨便。他說隨便是哪裡？我便拿出私下裡從小玫電腦中打印出來的青島旅行指南─她為別的同事寫下的。
我隨手指着上面一個
叫做「陽光佳日」的飯店說
司機只瞥了一眼，便說
我本沒有去嶗山的打算，但我說
△ pixabay
汽車走上了去嶗山的公路。我又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眼前浮出從虛空中看到的茫茫翻飛如薄雲的海水，波濤也像盛開的鮮花了。虛度的歲月都電影般反芻回來。忽然心裡便有了一些歸宿的消息。
司機問
我撒了個謊，
卻不明白有甚麼必要一定要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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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身材高大，有些謝頂，一說話就咧嘴笑，說辭去公職開車已有七年。他為我當起導遊，說這是青島的新區，看看是不是比大連強多了？這是青島的城雕，看看大連有這些嗎？青島的海都是藍的，政府為防止污染，禁止海水養殖，大連可不是這樣。青島好啊，下次來玩，帶着女朋友一起來吧。
汽車在防水鏡面一樣的大道上飛馳，青島的景色果然勾魂攝魄，令我想起郁達夫的遊記。這時，藍天白雲之下，綠樹碧海之間，再次水彩般蕩漾出一層層洋紅的屋頂。我的心情才好轉了一些，慢慢變作一頂風箏開始往上飛。
△ pixabay
但漁村的盛景，也就僅在這片刻，浮現於汽車掠過的幾秒之間。我感受到的卻是一片億萬光年之外星球的陰翳。漁村彷彿與銀河系的中心具有着不同尋常的聯繫。早在金濤老師的小說《月光島》中，天狼星人便化裝為漁民，隱居在小小漁村中，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帶走了災難深重的地球人。一時我懷疑青島也不能倖免，非典正在入侵小玫的家鄉，漁村早已是空宅了，居民們也都被外星人拐跑了。而我與小玫的關係，在這非常的時期，就像基本粒子一樣易於衰變，從而暴露出其虛空花蕾的本質。這時，銀色的大棚又若隱若現了。
司機瞥我一眼，
像是漫不經心地問
我結結巴巴的回答中
終於還是捎帶出了「北京」二字。
他吱唔了一聲，便不說話了。死亡或者外星人的光影又在我面前閃動出來，即便，這是在一塵不染的青島。
二〇〇三年
四月二十五日
中午
司機有時會從我身邊消失，僅剩方向盤自己在轉動。對此我毫不驚異......
上文節選自《乘客與創造者——
韓松中短篇科幻小說選》
《乘客與創造者——
韓松中短篇科幻小說選》
作者：韓松
出版社：香港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1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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