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圖片|unsplash& 視覺中國
「那個賊可真令人羨慕。」從兩人的會話中,便可體會那個時候我們是何其窘迫。
地處偏僻,外觀破舊的木屐店二樓,在鋪着六張榻榻米的一間和式小房間裏,並排着兩張破破爛爛的簡易書桌。松村武和我無所事事,賴在榻榻米上,百無聊賴地做着宏大的白日夢。
兩人一籌莫展,束手無策。不禁羨慕起那個將世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大盜。他的手段實在太過精妙,令人多少會產生點齷齪的念頭。
說起那個大盜,倒和我要講的這個故事有很大關係。需要在這裏大致交代一下。
這事發生在芝區某大型電器工廠發工資的日子。十幾名負責勞資的工作人員根據全廠近一萬名工人的考勤卡,計算出當月工資。當天從銀行取來的二十日元、十日元、五日元紙幣塞滿了最大一個手提包。就在大家正大汗淋漓地將錢塞進堆成小山似的工資袋中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口來了一位紳士。

負責接待的女事務員詢問其來意,答道,我是朝日新聞記者,有事想拜會下廠長。於是,女事務員拿着印有東京朝日新聞社會部記者的名片,將此事通報給了廠長。
幸好這個廠長自認為應付報社記者還比較在行。而且,在報社記者面前吹吹牛,在報上刊載某某氏談之類的消息,雖不穩重,倒也沒人討厭這種事情。所以,自稱社會部記者的這個男人,很順利地被請進了廠長的辦公室。
戴着大大的玳瑁眼鏡,留着優雅的小鬍子,身著瀟灑的黑色禮服,夾着一個流行的公文包,這個男人以一種相當老練的姿態在廠長面前的椅子上落座後,從雪茄盒中抽出一根昂貴的埃及捲煙,利落地用桌上煙缸旁的火柴點燃後,呼出一口青煙悠悠地朝廠長的鼻尖飄去。
「我想就職工待遇的問題聽聽您的意見。」
如此這般,男人以報社記者特有的、咄咄逼人,同時又明快、熱絡的口吻開始了採訪。
於是,廠長就勞動問題,大概也就是諸如勞資協調、溫情主義等高談闊論了一番。這些話與本故事關係不大,暫且省略。報社記者在廠長辦公室待了大約三十分鐘,等廠長的演講告一段落,說了聲「失陪」便去了洗手間,誰知就此蹤影皆無。

真是個沒禮數的傢伙,廠長並未多想,正好到了午餐時間,便去了食堂用餐。正當廠長狼吞虎嚥地吃着附近的西餐館送來的牛排時,工廠的男會計主任驚慌失措、慌裏慌張地趕來向廠長彙報:
「支付工資的錢不見了。被盜了。」
廠長大吃一驚,放下未吃完的午餐,直奔失竊財物的現場進行勘察。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盜竊事件,差不多能想像出以下的大致情形。
當時,工廠的辦公室正在改建。如在平常,計算工資應該在鎖得很牢的特別的房間裏進行。而那天,臨時就在廠長辦公室隔壁的會客室處理了。午餐時間,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會客室內空無一人。事務員都認為有人會守在那兒,結果全都跑到食堂吃午飯去了。大約有半小時,塞滿中式手提箱的成捆的現鈔就丟在了未上鎖的會客室裏。一定是趁着這個間隙,有人偷偷溜進會客室,拿走了巨款。然而那些已裝入工資袋,或者小面額的鈔票並未被拿走,只拿走了手提箱中成捆的二十日元、十日元的鈔票。損失額約五萬日元。
大家尋找了各種線索,最後,疑點集中在方才的新聞記者身上。有人向報社打電話詢問此人情況,果不出所料,報社回覆,員工中並無那樣的男性。於是,有給警察打電話報案的,也有因不能延遲工資發放、讓銀行重新準備二十日元和十日元紙幣的,廠內亂作了一團。
原來那個自稱報社記者,讓性情和善的廠長白白做了場演講的男子,便是當時在報紙上被冠以「紳士盜賊」的尊稱、炒作得沸沸揚揚的大盜。

轄區警察署的司法主任及其他警察來現場勘查後,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特地做好報社名片來行竊的盜賊,看來不是個輕易就能抓到的人物,自然也不會留有任何遺留物。唯一的線索,便是廠長記憶中留存的男子的容貌長相。但這也很不靠譜。因為衣服等完全可以替換,廠長提供的那些線索,無論是玳瑁眼鏡,還是小鬍子,想想都是最常用的化裝手段。自然這些也無法作為有力的線索。
就此也別無他法,只能盲目地詢問些附近的車夫、香煙店的老闆娘、露天攤販等,是否看到過有如此這般長相的男子,如果看到過那麼他是往哪個方向跑掉的。一個接一個地詢問,展開調查。當然嫌疑人素描像也已分發至市內各派出所。也就是說警方已經布控好警戒線,但卻沒有任何令人滿意的結果。一天、兩天、三天,警方殫精竭慮,用盡了各種手段。在各個停車場布置了偵察警力,向各府縣的警察署拍發了協助調查的電報。
就這樣過了一周也仍未抓到盜賊。警方已陷入了絕望,似乎只能寄希望於這個賊犯下其他罪行而被逮捕。工廠辦公室則如同責難警方失職似的,每天都往警署打電話詢問案件進展,弄得署長如同自己犯了罪一樣煩惱得不得了。
就在這樣一種絕望的狀態中,同警署的一個負責刑偵的警官對市內的煙雜店仔細地一家一家進行了排查。

市內出售各種進口香煙的店舖,各區多的有數十家,少的也有十家左右。警官幾乎跑遍了所有這些店,現在還未排查的只剩下山手地區的牛込以及四谷區內的店舖了。
今天調查完這兩個區,如果仍然一無所獲的話,那麼就真要絕望了。警官懷着如同查對彩票號碼時期待又忐忑的心境,快步走着。有時會在路邊的警察亭前停下來,向巡警打聽香煙店的詳細方位,然後繼續快步前行。腦海中閃現的淨是FIGARO、FIGARO、FIGARO,整個腦袋已經被這種埃及香煙給佔滿了。
警官正打算去牛込區神樂坂的一家香煙店排摸調查,從飯田橋的電車站走向神樂坂下。正走在大馬路上的時候,突然在一家旅館門口停下了腳步。旅館門前有一塊兼做陰溝蓋的花崗岩墊腳石。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在花崗岩上掉落了一個煙頭。而且,還竟然和警官一直在苦苦尋找的埃及香煙是同樣的品種。

以這個煙頭為線索,精明狡猾的紳士盜賊終於落入法網。從尋獲煙頭至盜賊被捕的整個過程頗有偵探小說的味道,因此,當時的報紙都進行了連續報道,比如某某某警官如何如何智破奇案等等。我在這裏講的這個故事,便是以當時的報道為基調的。為了盡快進入正題,這裏只能極為簡單地描述一下結論,實在是頗為遺憾。
可能讀者們也想像得到,那位令人佩服的警官利用盜賊遺留在廠長房間裏,那根少見的煙頭一步步深入偵查,為此跑遍了各區較大的香煙店。FIGARO在埃及國內也賣得不好,所以即便有同類香煙出售,最近賣出這種香煙的店舖也在極少數。這樣的話,香煙是賣給甚麼地方的誰誰誰的,目標就相當清楚了。
終於到了最後這天,如同之前所述。警官很偶然地在飯田橋附近的一家旅館門前發現了同類香煙的煙頭。其實也算機緣巧合,到旅館進行調查排摸之後,很僥倖地就這樣將犯人成功抓捕了。
這之後還是費了不少周折。比如,投宿在這家旅館的香煙主人,和工廠廠長所描繪的長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警方也是花了大力氣,最終在男子房間的火盆底下發現了犯罪時使用的禮服以及其他服裝、玳瑁眼鏡、假鬍鬚等。以此作為鐵證,終將紳士盜賊逮捕歸案。

經過審訊,大盜坦白了如下事實。犯罪當天(他自然清楚當天是發工資的日子)趁着廠長離開的一段時間,溜進旁邊計算工資的會客室盜取了財物。帶來的摺疊包裏裝着事先準備好的風衣和鴨舌帽,取出這些物件後再將一部分錢裝進摺疊包。摘掉眼鏡,取下鬍鬚,在禮服外套上風衣,用鴨舌帽換下禮帽後,從與來時不同的出口若無其事地逃離了現場。那麼,你是如何將小面額的五萬日元紙幣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去的呢?對於警方的這個質詢,紳士盜賊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此作答道:
「幹我們這行的全身都有口袋。你們仔細檢查下被扣下的禮服就知道了。看上去和普通的禮服毫無二致。但實際上就跟魔術師的服裝一樣,所有能裝的地方都裝上了秘袋。要藏匿五萬日元不費吹灰之力。中國魔術師不是還能把裝滿水的海碗也藏在裏面嘛。」
這起盜竊事件如果到這裏就結束了,倒也並無特別吸引人眼球的地方。但這裏有個和普通盜賊不同的稀奇之處,這和我要講的故事有莫大的關係。
怎麼回事兒呢,原來這個紳士盜賊對於他偷的五萬日元的行蹤一句都未交代。警方也好、檢方也好、審判庭也好,這三處機關動用了種種手段對其進行了偵訊,他始終一口咬定毫不知情。最終,索性胡亂搪塞說僅僅在一周時間內就已經把五萬日元花費殆盡了。

作為警方則必須利用刑偵能力千方百計將這筆錢尋找回來。然而苦尋良久卻依然未果。紳士盜賊因隱匿了這五萬日元,作為盜竊犯被判處重刑。
感到最棘手的是作為被害方的工廠。比起犯人,廠方更希望能找回五萬日元。當然警方並未停止對這筆錢的搜尋,但總覺得有點未盡全力。於是,作為工廠負責人的廠長發布了懸賞令。找回這筆錢的人,可以領取總金額一成的懸賞金,也就是五千日元。
之後所要講述的,是松村武和我自己有關的,頗耐人尋味的故事。這故事正好是接着這起盜竊事件而發生的。
本文節選自《江戶川亂步短篇小說選(日漢對照有聲版)》
《江戶川亂步短篇小說選(日漢對照有聲版)》
作者:江戶川亂步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19年4月
本書為日本推理小說鼻祖江戶川亂步的短篇小說選集。收錄四篇作品:處女作《二錢銅幣》,異色的《白日噩夢》《戒指》以及《與押繪一同旅行的男子》。謎一般的推理、跌宕起伏的情節,展現江戶川亂步筆下經典本格與奇幻異色的故事空間。
由推理小說研究者錢曉波獻譯及導讀。書中日文部分全文標註假名,日漢對照,附贈日文全文朗讀音頻,有助日語學習,豐富閱讀體驗。
購買途徑
點擊封面即可進入中商小程序購買,或識別下方二維碼,進入「一本」購買頁面。

您還可以讀這些: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聯合出版集團馳援湖北長江出版抗疫小記
○【抗疫時期的閱讀】尹惠玲:疫情讓我們重新思考人與地球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