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人 | 徐克：影子捕捉者

圖 | 徐克

《電影人》第一版是在1985年面世，出版人是「電影工作室」（那時候工作室也是剛剛成立），施南生跟我說：「我們幫盧玉瑩出本書。」我腦海即時掠過無數盧玉瑩在《電影雙周刊》登過的黑白照片，沒二話，第一時間就「OK」了。

本地電影職人和演員一直來往甚密，基本不認識的算少。就算沒正式見面，或多或少也算知悉有關他們一些事情，略一介紹就容易熟絡起來。這個圈子不大，在盧玉瑩鏡頭內的人，都算是熟和半熟朋友，但看到這些朋友在盧老師的照片裏，就有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這些照片看來像是上一代拍攝下來的人物，有點不認識她世界裏的人和自己。

圖 | 曾志偉

這是很詭異的感覺，如果從平行世界的概念來看，照片裏的人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當時我很直觀的論斷，這完全是來自黑白顏色的因素，也可能是照片裏沒明顯的放進最新潮的環境，所以不覺得很當下。

但細想之下，這種感覺也不只是如此，其中還有它奇妙的關鍵點。舉例，就拿波叔（梁醒波老師）的照片來說，我還真的沒想像過他在作品集裏出現的這個表情，他是粵語片時代的喜劇泰斗，在銀幕上帶來無數笑聲和喜悅，也是粵劇的舞台老倌，後來參加了無綫電視的《歡樂今宵》，每天晚上就靠着他那尖酸刻薄和反斗幽默的演出，使香港人每晚都沉迷在電視機前，可是看到他在照片裏的表情，就像聽到他心裏說：「你不認識我。」波叔給我深刻印象是「陪我一起長大」，但水銀燈外的舞台和人生，我們又有多了解？到底真實的波叔，跟我們想像的波叔在各方面分別有多大，我不會知道。

再舉另一例子，像堅叔（石堅老師），他是我童年「黃飛鴻電影系列」裏永遠的反派，每一部黃飛鴻故事裏，他的角色都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到茶樓必然翻桌踢場，是關德興（最早的原創版黃飛鴻演員）的必然死對頭，而最後都會跪在黃師傅面前痛哭認錯，這種藝壇的關係，觀眾百看不厭，偶而缺了石堅叔的作壞，反而覺得這集黃飛鴻缺了些甚麼的。

但從盧玉瑩的鏡頭裏，堅叔在自己私人的角落更衣，看到鏡頭反應很和祥，甚至乎略帶友善熟絡的微笑，跟銀幕上是兩個人，而關德興師傅在盧的另一張照片裏，卻眉頭深鎖，似在思考人生的重大問題。這就是盧玉瑩的鏡頭魔法，她帶你進入你以為認識的人的另一個領域，讓你重新感受這些人的內心世界。

圖 | 鄭少秋

數下去，劉家輝、鄭少秋、石磊、狄龍、恬妮、蕭芳芳等等，我當時真沒想像過，盧玉瑩就能夠在這些人的私密空間裏，拍攝到他們非常不一樣的人生百態。回過來想，這本《電影人》相集，能散發出這麼不平凡的氣質和嶄新角度，絕不是黑白照片的效果，而是盧玉瑩本人，巧妙地用了她的方法，潛入這些人沒設防線的時空，搶捕了這剎那的真實人性。

電影是光影結合的藝術，銀幕上，光影閃熠共舞結果呈現了畫面。在攝影來說，光，是照明物體，渲染視覺色調細節的能量，影是光線不到，製造立體輪廓的陰暗部分。對幕前幕後的人而言，我們在我們的世界裏，也有光影對照的分別。光，是公眾眼裏的自己，影，是內心世界的自己（有時候，可能這個自己連我們都不認識）。有意思的是，盧玉瑩，把我們隱藏在背後的「影」都捕捉出來，每當看到我自己在攝影集裏捂面惆悵的表情，也不免會心微笑，我記得照片裏的我這樣說：「這應該是我最後的一部作品。」那是《蜀山》剛殺青時的感言。

圖 | 劉德華

如果問我盧玉瑩厲害的地方在哪裏，我會說她就是把我們的「影」都刻在她的膠片裏，她是影的捕捉者。

如今，照片裏的人，有些已離我們而去，有些從當年青絲已變成一頭白髮，或浮沉人海；或仍斧鑿耕耘；或頤養天年，回看照片的他們，不免心頭興起一個好奇念頭，可否讓他們在自己的照片裏，寫下他們當時心裏在想甚麼？

圖 | 張叔平

時間一晃就35年，這影集已數次再版，現在這一版由我寫序，十分榮幸，同時神遊故地，雖沒當年那種即今即古的奇幻感覺，但也深有重蹈舊地履跡，感慨不淺的情懷。

今年是2020年，撰寫此序之際，正席香港社會經歷各種艱巨的考驗，電影界亦處於變幻不定的困境，看《電影人》，知道香港電影工作者，有血有肉，有苦有樂，大家都從低劣條件下走過來，往前走未必短時間內能容易踏平崎嶇，但以香港人靈活變通的特性，具備獅子山下同舟人精神，用真情耕耘心田，以艱辛努力開拓無窮領域，讓我們這一代，聯同將來每一代，承繼前人，薪火相傳，寫下那不朽的名句，香港電影。

2020年3月

本文改編自《電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