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夢憶】香港本土電影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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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香港電影開始進入另一個風起雲湧的階段——香港電影新浪潮，由此呈現出此起彼落之勢，直至九十年代中期方告結束。這片浪潮亦拼接出港產片真正意義上的黃金時代。

第一浪潮：香港電影新浪潮

嚴浩執導的小人物喜劇《茄哩啡》於1978年12月14日公映，為「新浪潮」正式的開山之作。

《茄哩啡》廣告 | 圖：阿群帶路

當時，如許鞍華、徐克、麥當雄、譚家明、嚴浩、章國明、方育平、余允抗、黃志強、翁維銓、劉成漢等人，多是戰後在香港出生或接受教育的一代，成年後赴英美留學，學成返港先加入各電視台任編導，再經數年的培養，方以平均不過30歲的年齡由小熒幕跳進大銀幕。

在市場角度，新導演拍攝的影片多屬叫好不叫座，但勝在敢於挑戰不同類型，創意和技法也別樹一格，是當時難得的「專業影片」；同時將視角扎根於本土文化氛圍及城市地域空間，又以實景拍攝突破了邵氏等大公司的片廠式流水作業，也以新生代的身份探討當時香港社會現象、思潮及矛盾，更借龐大的歷史與社會格局來表達傳統人性情感，又有身在香港的中國人對尋根懷有的失落與期盼，除凸顯知識分子的意味，更有別於主流片對商業元素的機械化操作。

圖 | 《投奔怒海》劇照

此外，新浪潮興起不但早於中國第五代導演的崛起，更一度影響台灣新電影運動，堪稱為兩岸三地電影革新的大旗手。凡此種種，皆極具衝擊和影響力。

但必須承認，這批新導演絕非有組織和計劃地投身其中，只可稱其為改良主流而開闢電影新類型（因此當時從未出現可獨立劃分的片種，而其時出產的電影只屬於主題、風格「不一樣」的港產片），且沒有真正脫離中國電影文化的範疇（反而近乎帶有激進和急躁的缺陷式創新，屬傳統與殖民文化糅雜的產物），更沒有顛覆整個香港電影工業的決心（1983年後，這批新導演已大多轉拍主流商業片，甚至被工業全面吸收）。整體而言，香港電影新浪潮更似是港產片一個短暫鬆散的過渡階段。

此外，有些新浪潮的電影是移植西方技術卻仍未將思想立意一同融合，並常在主題架構、人物形象及戲劇組織上出現失敗，似是偏鋒實驗多於劇情片；且部分的影片風格還相當偏激甚至失控，血腥核突的畫面劇情亦有欠收斂，故亦一度被諷為「新血潮」。

總而言之，若把這批影片稱為有突破的港產片，並促成年輕一輩融入創作大潮，而且擁有市場接納的機會，這反而更符合新浪潮的局面。而曾有輿論將新導演視作一群向傳統挑戰的革命者，只能說是高估了。

第二浪潮：功夫喜劇浪潮

功夫喜劇因《醉拳》（1978）大賣發熱，翌年各式跟風片充斥影壇，生產了超過30部的數量，佔全年總產量四分之一，更成為繼李小龍及許冠文後另一迅速佔據日韓及東南亞市場的片種，並重新為港產片打開歐美及非洲市場的缺口。當時，最讓外國片商賺錢的進口港產片就是功夫喜劇。

圖 | 《醉拳》英文海報

成龍的《師弟出馬》（1980）成為史上首部千萬票房之作，洪金寶的《鬼打鬼》（1980）又開創靈幻功夫的套路，象徵了功夫喜劇的新躍進。值得一提的是，該年港產片的總票房首度破億，為港產片黃金時期首個輝煌的歷史。

雖然有許多觀點都把功夫喜劇歸為一種類型，但它對日後影壇遵循「笑片先行，無片不笑」的市場結構帶來更大的影響，不僅成功獨立於許氏喜劇之外，亦向市場樹立了效仿的模範：武打可以搞笑，就什麼都能搞笑！結果，港產片的喜劇風格愈見繁多，創作者亦總有辦法從中加插笑料，在影片（包括色情、奇案，甚至悲劇題材）中加上「XX喜劇」的情況更是層出不窮地出現，堪謂奇景。

圖 | 《鬼打鬼》海報

功夫喜劇是港產片經多重類型改良的先行者：自李小龍後，尚沒有類型片能像功夫喜劇般有這承前（將李小龍英雄式「硬橋硬馬」的武術改為小丑式的搞笑武打）啟後（後發展成許冠文在喜劇中加入動作的基礎，衍生成更受歡迎的時裝武打喜劇）的市場競爭力。此外，功夫喜劇對香港影星的群體戲路也有影響，其時，影壇中好像已沒有「不搞笑」的演員，無論男女偶像、「小丑綠葉」、時裝明星、古裝大俠或功夫武者幾乎都要在片中「搞笑」一番才能迎合觀眾的口味，這比許冠文的喜劇更「進一步」。

換言之，八十年代所有賣座影星中，幾乎無一不接拍喜劇。

同期，尚有殭屍片以亞變種身份延續到類型創意。尤其將詼諧武打與茅山法術融合，再創出清裝殭屍的經典造型，這除了是唯一能與時裝片抗衡的民初題材，亦較吳昊認為這是功夫喜劇的借屍還魂一說更進一層。因當時港產片普遍追求與國際接軌，而殭屍片仍能借發揮民俗趣味以維持本地觀眾的傳統意識，已屬難得。

功夫喜劇興起的源頭對港產片的「兄弟班」模式亦有較大推助。當時，如成龍、洪金寶、劉家良、袁和平等無一不是有固定班底，或親任主角，或培育新人來強化班底的「招牌」（較邵氏等大公司打造明星的機制更獨立化），而班底之間通常各立山頭（除洪金寶及成龍的班底），其創意（武打設計）強調群策群力，在各個崗位（如策劃、攝影、編劇、副導演及導演等）培育人才，從而建立一個高效的創製作團隊以獨當一面。

如洪金寶及成龍出品的影片除了有武打外，劇情亦具可觀性，這與前者得黃炳耀及後者有鄧景生擔任長期編劇有莫大的關係。綜觀而言，此舉不僅令如嘉禾的衛星公司的運作制度更有規範，甚至對新藝城等大公司也有所影響，畢竟其核心人物之一的麥嘉正是成名於功夫喜劇的大興之時。

第三浪潮：英雄片浪潮

圖 | 「五福星」系列電影劇照

1986年《英雄本色》橫空出世。它既屬承前（繼承古裝武俠片的浪漫主義，並融入現代槍戰的暴力元素）啟後（既創英雄片的潮流，也讓槍林彈雨的警匪片大行其道）的另一潮流片種，也改變了港產片對「情」的演繹：在此之前，港產片在傳達人情世故的劇情多以喜劇架構來包裝，觀眾也慣於借「笑位」來感受當中的人情世故，如「福星」系列電影，其人性與價值觀便承載於各種插科打諢的嬉笑胡鬧橋段當中。

但《英雄本色》將由衷而發的悲情與激情，承載於豪邁壯烈的江湖情仇裏。觀眾除了可體會不加掩飾的真摯情感，也能從這股嚴肅而感動的力量中有更大的共鳴，從這點來看，就非許多笑片所能及。畢竟能以酣暢淋漓的情義來宣洩壓抑的情緒，總比以「詐傻扮懵」來自我安慰更為痛快。

《英》片同樣影響了日後港產片的人物形象：在李小龍後，興起的各類笑片雖題材各異，但多屬凡人的「撞板翻身史」，主角沒有上流的地位，更清一色是市井出身，言行舉止不脫草根的氣息。所以無論少年黃飛鴻、大盜King Kong、光頭神探，還是「五福星」，大多都是威風的小人物，而並非英雄（後來成龍則是最接近英雄的「超級常人」）。至於《英》片則通過將英雄人物進行平民化與生活化的改良，不僅令影壇催生了一種新「反英雄」的面貌，亦頗迎合時下港人的獨立、自信的心理。不用拳腳笑鬧，小人物也一樣能成為英雄！

圖 | 《英雄本色》海報

在1987年，由《英雄本色》帶來的風氣便愈發明顯。該年幾部賣座片如《龍虎風雲》、《監獄風雲》及《秋天的童話》等，片中的主角都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物，卻皆有「草根英雄」的寫實色彩。這些影片除了讓周潤發當紅，也是八十年代港產片中最具代表性的形象之一；甚至洪金寶的《東方禿鷹》（1987）和成龍的《A計劃續集》（1987），角色（個人或集體）也屬摻雜英雄氣的小人物，尤其是後者，更弱化了其「超人」的身份。

圖 | 《秋天的童話》劇照

總而言之，稱《英》片扭轉了觀眾對港產片的欣賞態度也絕不為過。在其刷新票房紀錄後，至1987年達千萬賣座的時裝英雄片便有六部，累計達120,516,375港元票房的收入，佔港片總票房的15%；同時，題材「正經」的電影需求量也相對增加，故該年較嚴肅類型的電影如《龍虎風雲》（1987，警匪）、《倩女幽魂》（1987，神怪）、《衛斯理傳奇》（1987，科幻）、《不是冤家不聚頭》（1987，文藝）及《海市蜃樓》（1987，近代功夫）等，票房最低的也有800多萬，全年總收入也升至777,252,569港元，突破了笑片壟斷市場的局面。

此現象也為1988年更多題材「正經」的影片奠定了基礎，如《胭脂扣》、《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法內情》、《群鶯亂舞》、《旺角卡門》、《學校風雲》等，普遍收得1,300萬以上的票房，這情況顯然是1986年前少見的。而全年共有40部港產片收得千萬票房，其中題材「正經」的有17部，這比例除了直逼笑片，有些影片甚至還比笑片更賺錢。

第四浪潮：「黃賭黑」浪潮

1989年的《賭神》成賣座冠軍，使賭片隨之崛起。必須承認的是，賭片的發展非常迅速，如1990年的票房冠、亞軍皆由其題材所包攬〔《賭聖》（1990）更打破紀錄〕，合共收入達8,000多萬，已是奇觀；至《賭神2》（1994）更有5,200萬票房，賭片在五、六年間至少為港產片帶來了超過1.4億的票房收入。由於新加坡、馬來西亞對該題材的限制，加上觀眾的審美出現疲勞，賭片風潮在1994年左右便衰退。

圖 | 《賭聖》劇照

至於黑社會傳記影片因1991年的《跛豪》狂收3,800萬而崛起，加上兩部「雷洛傳」，全年的電影市場單以五部同類型片便創下超過一億票房的總收入，堪稱是繼「正經」影片後又一奇跡。傳記片取材的對象皆為港人港事，且從中穿插的香港社會文化變遷的歷史，讓觀眾更有共鳴。

三級片在1990年打開市場，其製作上也更符合港產片的傳統：成本低廉，劇情簡單，影星只要願意脫下衣服便可，此亦沿襲了七十年代的「拳頭與枕頭」的片種。

1993年奇案影片隨之興起。如《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香港奇案之強姦》和《滅門慘案之孽殺》都屬此類。全年統計，奇案片總票房約為7,500萬港幣。

事實上，奇案片除了以低成本製作，兼且不重演員陣容，故令片商趨之若鶩，這在於其擁有商業片可承載的大量元素：罪案、色情、暴力、血腥、喜劇、動作甚至「英雄化」，加上影片在90分鐘內憑極速的節奏與癲狂的邏輯，將包含這些元素的劇情一次展示，故事內容幾乎比八十年代的香港製作的大片還要豐富，而且拍攝效率更高，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滿足了觀眾的獵奇心理。

1994年後，奇案片再告衰頹，港產片的類型浪潮隨即走入低迷，香港電影市場也進入了長達十年的冰河期。

本文節選並改編自《光影裏的浪花——香港電影脈絡回憶》。

《光影裏的浪花——香港電影脈絡回憶》

作者：魏君子

出版社：香港中華

出版日期：201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