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曹禺是中國戲劇大師。二十四歲即發表處女作《雷雨》,代表作還有《日出》《原野》《北京人》等。曹禺女兒萬方,是當代著名作家、劇作家。自幼受父親曹禺影響,對文學、戲劇藝術產生濃厚興趣;八十年代開始創作小說、舞台劇、電影及電視劇。
中和出版的《你和我》,是萬方的一部非虛構作品,一種如戲劇舞台般穿梭時空的家族回憶錄。它不僅是一部回憶錄,還是一段穿梭於歷史、回憶和現實中的旅程。構成這段旅程的,是作者對父母人生的追問和記錄,是對真相的好奇,也是對理解的渴望——理解父母,同時原諒曾經的自己。

《你和我》
作者:萬方
出版社:香港中和
出版日期:2021年10月
以下節選的文章出自《你和我》一書,它是曹禺先生的女兒萬方所寫的一部家族回憶錄,記錄了這個家庭的點點滴滴。
20世紀80年代後期,我陪爸爸去了一趟天津。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我不該用「去」,而應該用「回」。是的,那是他的家,他出生在那裡,準確的說法是我陪爸爸回了一趟天津。這趟旅程我們乘坐的是時空穿梭機。
汽車駛過一條條陌生的街道,對我而言完全陌生,陪同的人東指西指,讓我們看這兒看那兒,話音不斷,可爸爸沒有一聲回應,始終靜默。因為他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話語。多少氣味撲面而來,他聞到了,感覺到了,身心被一股看不見的引力牢牢吸住。

圖 | 曹禺(1910-1996)
我注意到街景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盒子一樣的房屋互相擠着,路邊出現了一幢幢獨立的小洋樓,司機說:這就是意租界了。這時連我也聞到了一股當年殖民地的味道。忽然我聽到爸爸很大的聲音,「就是它!就在這裡!」
汽車停在路邊,他一把推開車門跨下車,幾乎摔跤,「不錯,絕對不會錯的!」他站到路當中,不由自主地兜兜轉轉,「這一家姓蕭,那一家姓陳,我真是像在做夢啊!」
實在是太激動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我上前扶住他,問:你家在哪兒?
他的家被稱作「小白樓」,是一座兩層的小樓。眼前的「小白樓」顏色灰突突的,裡面住了不知幾家人。門前台階上搭着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住戶們大多上班去了,有兩位老人迎出來。陪同的人搶先幾步上前和老人解釋,而爸爸已經越過他們,自己邁上台階。我微感驚訝,怎麼會不和主人打招呼呢,他一向多麼注重禮節。再一想不怪他,他並不覺得自己是闖入者,這會兒他已經不是劇作家曹禺,而是回家的男孩兒萬家寶了。
推開樓門,走廊黑乎乎,暗得甚麼也看不清。他邁步進入時空隧道,走進左手的第一個房間。「真是奇怪呀……」他恍惚着,竭力適應,「這間是我的書房,我就住在這裡,就在這間屋子翻譯莫泊桑的小說,讀易卜生,讀《紅樓夢》,看閒書,有個書童陪我讀書……」

圖 | 天津的曹禺故居
天津的曹禺故居可以說是他藝術創作的起點,這幢小洋樓裡「終日彌漫的猶豫、傷感的環境,熔鑄了一個苦悶的靈魂,使他早早地就開始思索社會,思索人生,思索靈魂」。
記憶的閘門像上了油,順滑地打開,一個個房間奇異地活起來,有人在裡面出入。
果然他的先生來了,「教我的有一個大方先生,他還教過袁世凱的兒子,叫袁克定。第一次上課就給我講他寫的《項羽記》。我記得他住在法租界,好玩古錢,好幾個姨太太,人很古怪。冬天他家裡是永遠不生火的。」說着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身邊的人趕緊去扶,而他毫無覺察。
「啊,這是小客廳……有一個李補耕,就站在這兒,穿着長袍馬褂,站在這兒等着父親下樓見他。父親慢騰騰地走下來,也是擺着架子,他一見父親就行三拜九叩禮,每個動作都認真極了,我看着覺得真可笑。我父親一點也不客氣。這個人是靠我父親當了縣知事,撈了不少錢。他一家人都信菩薩,每次到家裡來總是帶着他的老婆和兩個丫頭,吃飯的時候李太太用舌頭把碗舔得乾乾淨淨,轉着圈地舔,相當滑稽。他一來就和我父親對着抽鴉片煙,他夫人和我母親對着抽。」
聲音,影像,細到姿態、語氣、神色,活靈活現,還有那股熟稔的鴉片的氣味,當然,這一切只對於他而存在。
我爸爸說的抽大煙的母親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是繼母,是他親生母親的孿生姐妹。他的媽媽生他的時候得了產褥熱,生下他三天就死了,才十九歲。爸爸被蒙在鼓裡,是一個和繼母鬧彆扭的女傭告訴他的,「這個媽不是你的親媽」。那時候他大概七八歲吧。小男孩兒沒有表現出甚麼,沒有去問爹爹,更沒有去問母親,只在心裡想着、想着、想着,任憑敏感的天性浸潤在悲傷和孤寂之中。雖然繼母沒有再生育,待他很好,然而從那刻起他一直是、終生都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八十多歲時,他住在北京醫院裡,寫過一首十幾頁的長詩,寫為他而失去生命的十九歲的母親,寫他永遠的心疼。那心疼存在於他的每一部劇作中,化為無限的憐愛,憐愛着他劇中的女性人物。只要他活着,他就會對女性保有這份童真的愛戀。他上了年紀,老了,在我的記憶裡不止一次,我坐在他身邊,不知為甚麼他就拉起我的手,攥得緊緊的,有時候會抬起手摸摸我的臉蛋兒,「怎麼了?」我問。
「可憐,我的小方子,真是可憐。」
第一次我有點糊塗,「甚麼可憐?我怎麼可憐了?」
「女人,女人真可憐。」他回答我。
之後再也不需要解釋,我完全明白了他的這份感情。可惜他的那首詩找不到了,怎麼會!竟然找不到了。
我們上樓,繼續着旅行。樓梯很窄也很暗,上了樓光線一下亮堂起來,房子也更寬敞。
「那時候真是烏煙瘴氣喲!哥哥在樓下抽,父親母親在樓上大客廳裡抽。這間大客廳,北洋軍閥的大政客黃郛來過,黎元洪的姨太太也來過,真奇怪,過去的事情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圖 | 曹禺故居
下午三四點鐘,他放學回家,抽足了大煙的父母還在睡着,整幢屋子聽不到一點聲音,靜得像座墳墓。鴉片煙的氣味瀰漫在各個角落。他知道大哥也在抽大煙,知道他是偷偷摸摸地抽,不敢讓父親發現,但父親總是會發現,一次再一次,有一次父親乾脆在大哥面前撲通跪下,「你是父親,我是兒子,我求你不要抽了,我給你磕響頭。」邊說邊發狠地把頭在地上磕得咚咚咚響,我爸爸害怕極了,心痛苦地縮成一團。
可這又怎麼說得通?爺爺自己抽大煙抽得不亦樂乎,卻如此憎恨做同樣事的兒子?然而我立刻就想通了,廢物,他恨的是廢物,失敗者。他怕照鏡子,怕照見自己。磕頭不過是一種極端的表達方式,一種發泄,把所有的失望、痛恨統統移情到大兒子身上,頭磕得越響越疼心裡才越解恨,越暢快淋漓。
爺爺萬德尊十五歲考中秀才,在張之洞創辦的兩湖書院讀書。他的爺爺、爸爸都是私塾先生,很窮。貧窮教育了他,教育他絕不能再做個教書匠,光緒十六年,他成了清朝派往日本的官費留學生裡的一員。想像中,他年輕,意氣風發,顛簸在太平洋的浪濤之上,立志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到達東京之後他先進了日本振武學校,畢了業又進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士官學校的同學閻錫山,後來成了大軍閥。他回國後當了天津直隸衛隊的標統,也就是個團長。之後還到河北宣化府做過鎮守使。
爺爺人生的巔峰是在黎元洪當中華民國大總統時期,由於他既是軍人,又考中過秀才,能寫一手好文章,更重要的黎元洪也是湖北人,爺爺成了他湖北幫的一員親信,一度當過大總統的秘書,還被授予「藩威將軍」的稱號。

圖 | 黎元洪(1864-1928)
我爸爸和黎元洪有過一次交往。在某一年慶祝民國國慶的遊園會上,園子裡養的一隻海豹吸引了還是小男孩的爸爸,他跟爺爺一起來玩。大總統也來了,碰見他們父子,一時興起,「我要考考你,你會對對聯嗎?」他問小小年紀的爸爸,爸爸點頭,只見大總統一抬手指着海豹,「我這上聯是:海豹。」爸爸小腦袋瓜一轉,「水獺!」聲音稚嫩又清亮。黎元洪滿意地大笑,從懷裡掏出一塊金錶獎勵孩子。賓客幕僚們怎麼會不跟着起哄呢,於是亂紛紛一片哄鬧,恭喜爺爺有這麼個聰明兒子。
光宗耀祖的氣泡是多麼亮閃閃哪,在爺爺面前顫動着,脹大,脹啊脹啊,破了。黎元洪下台,歷史運用淘汰法把一批人清除掉。那時候爺爺不過四十歲年紀,心有不甘,可又沒有再出去拼一拼的膽量,只有縮回窩裡,不由感覺自己老了,世事如過眼煙雲,讓他想起來就悲涼,失望,憤憤然,滿肚子無名的火氣,想發脾氣想打人。
從二樓走下來,樓梯口有一扇門開着,樓道被照亮。爸爸在門口站住,原來那是飯廳。
「我最怕吃飯,」他望向屋內,「父親總是在吃飯的時候發脾氣,一看菜做得不滿意,就把廚子喊來罵一通,罵得很兇,越罵脾氣越大。有一次他脾氣上來,一腳就把哥哥的腿踢斷了。哥哥離開家去了東北,可活不下去,一年以後還是回來了。到現在我還是不大明了,他們父子兩個人仇恨那麼深。我哥哥三十多歲就死了,他恨透了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想起甚麼,「我父親,他喜歡帶我去澡堂子,給我搓背,高興起來就把我背到背上,我十五歲了,他還背過我,在家裡走來走去。」

圖 | 作者萬方兒時與父親母親合影
回憶混雜着各種味道,怎麼能相信有純粹的壞人或好人呢?全部的生活都在告訴他只有「人」這回事。他愛他們也恨他們,更可憐他們。他還小,只能躲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做自己的事情。海河對岸,綠牌電車道的盡頭,法國天主教堂的鐘敲響了,鐘聲縹縹緲緲;老龍頭火車站,噴着黑煙的火車轟隆隆衝向遠方;胡同口,逃難的農民一頭挑着鍋一頭挑着孩子,一聲聲叫賣;這些聲音,來自萬千世界的聲音匯聚到他胸口,淤塞着,悶着,連父親都感覺到了,問他:兒啊,你小小年紀,哪裡來的這麼多苦悶?當然,小男孩兒回答不出。
而現在我也許可以替他回答。出生在舊中國的文人,他們大多從小就感到壓抑,繼而覺悟到有一股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勢力的存在,此後他們的生存就處於個人與一種勢力對峙的狀態,這成為他們無法逃脫的命運,他們也不想逃脫。這裡有一段文字可以作為證明,是1927年中學生萬家寶發表在《南中週刊》上的:「假若生命力猶存在軀殼裡,動脈還不止地跳躍着,種種社會的漏洞,我們將不平平庸庸地讓它過去。我們將避去凝固和停滯,放棄妥協和降服,且在疲弊困卑中為社會奪得自由和解放吧!」
我爸爸,幾乎可以這樣說,呼吸着鴉片煙的氣味長大,他決定站到這氣味、這屋子、屋裡人的對立面,他越來越明確地知道自己要做一個不一樣的人,要對着幹,雖然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想想真有些遺憾,這輩子他都無緣體味「為藝術而藝術」的閒情逸致。

圖 | 曹禺和太太年輕時的模樣
此刻我無法說出那種勢力的名稱,在我之前,在不同的時代,它以不同的面目存在了上千年,它改變了人生存的定義,抹殺個性,只留下一種適者生存的模子。而那些有獨立意識的人,就是少數有所作為的人。或者反過來,少數有所作為的人,就是那些有獨立意識的人。
我們走出小白樓,在樓前照相留念。記憶的潮水依然一波波湧起。我爸爸指着街道旁的空地,「就在這地方,排着一溜人力車,天津人叫『膠皮』,不問價錢,上去就走。」轉過身,又指向鄰近的一座小樓,「那就是周金子的家,周金子是個妓女,不知道哪個闊老爺花了一萬塊錢,把她買來做姨太太。這座小洋樓就是專門為她蓋的。為甚麼叫金子?一萬塊錢,太貴重了,像金子一樣。」少年的他非常渴望看到周金子,可人家不大出來,偶爾在夏天洗了澡出來一下,在陽台上一晃,美得像仙女。
終於有些疲乏了,他不再說甚麼,站在那兒,一個老人拄着他的拐杖。正午,城市在不遠處嗡嗡地喧囂,又過了一會兒他還是不動,沒有人好意思催促他,只在一旁低聲交談。我注意地看着爸爸,他的臉有一點垮下來,有一點鬆懈,他是否覺得已經到了隧道的盡頭,感覺到現實的微光,是不是希望不要走,再停一會兒,停在記憶裡,停在家庭深處。
(圖文轉載自橙新聞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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