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卻不快樂的香港，將何去何從？- 大数跨境

联合出版集团

2022-03-07

导读：繁榮，還是快樂，這是個問題。

在科技急促發展的全球化時代中，人與人如何互動分工，才能同時實現自我的美好人生呢？科學越進步，越衍生出道德問題嗎？追求全球的繁榮，與全球的正義有甚麼聯繫？

《生活的哲學課——世界和未來的思考》的作者、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梁光耀指出：沒有精神價值的經濟繁榮是不會長久的。此書是繼《成長的哲學課——自我與人生的思考》《處事的哲學課——他人與社會的思考》系列的第三本書，思考並探討社會中的個體如何互動分工，以實現美好人生。

《生活的哲學課——世界和未來的思考》

作者：梁光耀

出版社：香港商務

出版時間：2021年12月

下文節選自《生活的哲學課——世界和未來的思考》，一起来看看梁光耀博士對於香港貧富懸殊等問題的觀察與思考。

繁榮和穩定總是連在一起，當然，穩定而不繁榮是有可能的，但繁榮而不穩定則比較少見。何謂「繁榮」呢？我們多數聯想到經濟的增長、GDP的數值，追求繁榮富足是每個人內心的渴求，但繁榮並不限於財富，只不過生活在這個物質世界，財富是慣常的表現形式。當然，財富是很有用的工具，可以購買我們需要的東西，解決生活上的煩惱，而財富更是實現繁榮和發展的基礎。

繁榮之於社會，猶如幸福之於個人。如果生活在一個看似繁榮社會中的人並不快樂，那是繁榮的真正意義嗎？

圖 | 香港舊時城區街頭

香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香港貴為亞洲金融中心，其經濟力量不容置疑，而且平均來說，香港人的壽命也是全球最高的。但根據聯合國2020年發表的「全球幸福報告」，香港市民幸福指數只得5.51分（以10分為滿分），在全球153個被調查國家和地區中，排名只是78，可見香港人長壽卻不快樂。當然，不快樂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恐怕就是貧富懸殊，尤其表現在樓價高企，基層生活得不到充分保障；另一個就是過度的競爭，令人身心疲累。

成長的限制？

有人認為，不斷追求經濟成長是有問題的，因為資源有限，成長是有極限的，而且急速開發天然資源會造成污染問題，地球可供的開發空間與資源也是有限的。

其實限制成長的聲音早於1798年就已出現，英國經濟學家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在其著作《人口論》（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中指出，人口的數量是以幾何級數增長，但糧食只以算術級數增長；換言之，糧食的增長永遠追不上人口的增長，當人口過多而糧食不足時，就會引發戰爭或瘟疫，自然界會用它的力量來調節人口。

馬爾薩斯也反對當時英國的濟貧措施，因為濟貧會令窮人持續懶惰，也助長他們生育更多，這樣只會將貧窮延續到下一代。

圖 | 香港部分市民居住環境堪憂

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一個組織名為「羅馬俱樂部」，由意大利的經濟學家佩西（Aurelio Peccei）所領導，成員來自不同國家的學者、企業家和官員，推行了一個有關人類困境的研究計劃，並將部分研究結果發表成書，那就是《成長的極限》（Limit to Growth）。

此書指出了人類當前兩個主要問題，一個是有限的自然資源如石油將會耗盡；另一個是由於經濟發展所造成的污染。如果不對經濟增長作出限制的話，約100年之後成長就會到達極限，經濟崩潰，並可能引發戰爭，大量人口將會死亡。現在已過了50年，由於科技的進步，基因改造令食物的產量倍增，舒緩了人口增加對食物需求的壓力，而再生能源如太陽能的開發技術亦已成熟，資源耗盡的問題也有望得以解決。

所以有人主張，要解決危機，不是限制成長，而是尋找更大的發展機會，擴大經濟體系，這樣才能養活將來的龐大人口。現在世界人口已是70億，估計到了2050年，人口會到達100億，我們需要創造更多的財富，否則的話，就很有可能出現糧食短缺的危機，最終會爆發戰爭，以殘酷的方式解決人口過剩的問題。

但問題是，擴大經濟規模也等於加深對環境的破壞，地球還承受得住嗎？人類要生存，必須消耗自然的資源，但由於經濟發展和人口膨脹，令消耗的速度不斷增加，尤其是發展中的國家，工業化和開採自然資源，令環境污染的問題越來越嚴重。

在各種的環境污染中，首推全球暖化，它不但嚴重，也最有迫切性。但亦有學者認為，全球暖化的問題只是被人誇大了，在《暖化？別鬧了！》（Cool It）這本書中，作者隆伯格（Bjørn Lomborg）引用了不同的數據，指出暖化並不是那麼嚴重，他更質疑使用龐大的經費解決暖化問題，卻成效甚低。

消滅貧窮

有人可能會問，為甚麼一定要追求繁榮和進步呢？像老子講的小國寡民，過着順其自然，老死不相往來，安貧樂道的生活不是更好嗎？

傳統哲學和宗教大多對金錢抱負面的態度，例如蘇格拉底就說過「金錢會腐蝕我們的靈魂」，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受了蘇格拉底的影響，創立了犬儒學派，主張人必須從名利和享樂中解放出來，靈魂才得以自由，他的學生第歐根尼（Diogenes）更徹底奉行犬儒主義，過一種最低度的生活，只生活在一個桶子內。

雖然唯物論者伊壁鳩魯否定靈魂，但他主張清貧的生活才能帶來心靈的平靜，還說「貧窮才是巨大的財富」。斯多亞學派（Stoicism）甚至提倡禁慾苦行，以提升心靈的質素；早期基督教更加將禁慾苦行的精神推廣出去，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聖方濟各（San Francesco），他認為貧窮可以令人變得謙卑和憐憫，體會耶穌在十字架上所承擔的苦難，他還說「遇到一位比我貧窮的人會令我無地自容」，可謂貧窮至上，因為貧窮能使人聖潔，比犬儒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是沒有敵視財富的亞里士多德，也主張要對財富作出限制，不能超出一般人的五倍，每個公民不能擁有多過兩棟房子。

可是，這些輕視財富或限制財富的思想已經不合事宜，時代改變了，我們也難以回到過去單單是心靈富足就夠的傳統社會。繁榮的相反是貧窮，要繁榮就要消滅貧窮；要消滅貧窮，就要先弄清楚甚麼是貧窮。

貧窮可以定義為一種狀態，就是人不能滿足基本需要，過正常的社會生活。不過，何謂基本需要取決於我們所處的社會，例如在現代的都市化社會，電話是一種基本需要；但在發展中的國家，電話就不一定是基本需要。

貧窮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相對貧窮，另一種是絕對貧窮。所謂相對貧窮，通常是用來指稱在已發展國家出現的貧窮，基本上窮人沒有生存的問題，只是不能過一種有「體面」的生活，例如不能擁有一般人的娛樂和休閒活動，至於貧窮線如何釐定，則有不同的標準。至於絕對貧窮，指的是指缺乏資源，生命和健康隨時都受到威脅，絕對貧窮一般出現於那些低度發展的國家。

圖 | 香港寮屋

根據聯合國2012年的統計，在全球193個國家之中，有48個被判定為最低度發展的國家，亦即是最貧窮的國家，大部分位於非洲。目前世界約有70億人口，大概五分之一處於國際貧窮線之下，在這14億人當中，有三分之二是文盲、營養不良，及欠缺基本衛生設施，這就是絕對貧窮。

但其實貧窮國家也不乏豐富的天然資源，例如剛果就是全球鑽石產量最多的國家，但由於政府管理不善，非法買賣，搶劫，走私和貪污的情況十分嚴重。很多貧窮國家的政權都是獨裁的，軍事開支遠遠超過教育和醫療。要解決貧窮國家的絕對貧窮問題，單是援助並不足夠，必須透過教育，提升人民的知識水平，更重要的是改革政府，但這也是最難做到的。

至於在已發展的國家中，又如何解決相對貧窮的問題呢？我認為可以用「派錢」的方法。2016年瑞典舉行了一次歷史性的投票，就是有關「不工作收入」的議題，即是不工作也有基本的收入，而這個收入可以令我們過體面的生活。

雖然這個議題被否決了，但其實甚具前瞻性，因為隨着科技的進步，生產力的不斷提升，我們將來可能會過一種不用工作的生活，而事實上，很多工作將會被機械和人工智能所取代，不只是勞動的工作，也包括了會計和律師等專業，據說二十年後就會有近一半的工作會被取代。

當然，我們並非沒事可做，例如照顧年幼的子女和高齡的父母，一直以來，這些都是無薪的工作。其實沒有工作的基本收入並非甚麼新鮮的概念，著名經濟學者費利民早就說過，他認為這可令人過有尊嚴的生活，而且也用不着社會福利，節省了有關的行政開支。

繁榮有着相對性，例如在中國古代，那是小農經濟，君主專制和家族社會，在這種格局自有它的繁榮，當然不可以跟資本主義下的繁榮相比。

對於今天科技急促發展的全球化時代，繁榮的意義可不一樣，現在我們要追求的是全球的繁榮。全球的繁榮有賴全球的正義，那就是建立全球的秩序。有了自由，人就可以發展潛能，帶來社會的繁榮，越是繁榮，也越開展人的自由，自由既是繁榮的因，也是繁榮的果。

繁榮除了經濟之外，還有別的含意，比如說繁榮是多元的，多元的社會就好像一個百花齊放的花園，是美麗的；繁榮也可以是追求卓越。我認為，美麗和卓越有助我們提升到超越界，那是哲學講的形上境界，也是宗教講的神秘的領域；繁榮除了世俗性之外，也有着超越性的層面，欠缺精神價值的經濟繁榮是空虛的，也不會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