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誌》新刊搶先讀 | 深港雙城文化交流的那些事兒

春紅落盡，夏木成蔭，香港三聯《讀書雜誌》第三期新鮮出爐！

新刊邀得眾多文化名家撰文，分享各自與書有關的人生經歷和閱讀体验。本期起增設的「共讀雙城」欄目，刊載深港互聯有關題材的文章。

今天與您分享「共讀雙城」欄目的文章〈香港在我們中間——大時代中的個人故事〉，作者是深圳市政協文化文史委主任、閱讀聯合會創會會長尹昌龍先生。文中，他與我們分享記憶中一河之隔的深圳與香港在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交流與聯繫。一起來看看：

一

上世紀80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國人，幾乎沒有不受香港文化影響的。在那個現代化高速起飛的年代，香港就是現代性的最直接體現。

記得當時看港人主導拍攝的電影《少林寺》，縣城的影院裏都擠滿了人，縣城裏也像是過年的樣子。而電視劇《上海灘》播出的年代，電視還沒怎麼普及，周潤發扮演的許文強一出場，便帥呆了一幫鄉下少年。當時被《上海灘》的主題歌深深吸引，雖然聽不懂粵語，但那鏗鏘的音調，聽了就覺得俠肝義膽，豪氣沖天。很早以前對歌詞「似大江一發不收」，老是聽不明白，心裏還納悶，怎麼剛剛說「浪奔浪流」，一下子又成了「騎大缸」呢？難道是要騎在大缸上渡過急流險灘嗎？寒冷的冬夜，一幫鄉下孩子有了轟轟烈烈出遠門的打算了。

圖 | 電視劇《上海灘》劇照

大約到了90年代，香港的粵語漸趨流行開來，「買單」（結賬）、「搞掂」（完成）這樣的詞語成為日常生活的常用詞，而香港的「港」字也從名詞變成了形容詞，說這個人很「港」，意思就是這個人很現代。那些吸引眼球的港貨，讓我們感受到了現代性最初的拜物衝動。

記得在北京大學讀博士的時候，我的師姐陳順馨就是香港人，她在北大讀完了碩士，然後又讀博士。至今還記得她稱呼師兄孟繁華為「大稀鬆」（大師兄），大家老是笑話她。有一年去蘇州開當代文學年會，大家說到《楓橋夜泊》這首詩，不知是誰的提議，讓阿馨用粵語念一下，說粵語有八個音調，我們聽下來就覺得像在唱歌。後來，請阿馨用粵語念一段古詩，幾乎成了我們聚會時的保留節目。

來到深圳工作，已經是90年代中期了。來之前完全不了解深圳，更不了解香港。阿馨說，香港離深圳很近，一步就跨過去了。一開始沒這個感覺，直到從羅湖橋去香港，突然就體會到「一步就跨過去」是甚麼含義了。

也許很多的遙遠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包括制度，包括語言，包括文化。但羅湖橋對於感受家國之親、家國之痛的人看來，恐怕並不是一步跨過去那麼簡單。記得季羨林先生當年從德國留學歸來到香港，再過羅湖橋到深圳，這就算終於回到祖國了。他在文章中說，走上羅湖橋，一越過中界線，他就跪下來親吻橋面。歷經戰亂，歷經飄泊的人，終於可以在祖國安放好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了。

早些年來往香港的確比較難，首先就難在語言上。深圳是移民城市，大家都講普通話，很少在一起講粵語的，於是不會聽也不會講粵語。去香港，特別是九七回歸之前，怎麼也聽不懂香港人說話，要麼就是粵語，要麼就是英語，而英語呢，對我這個在應試教育體制下學了十年的人來說，口語對話還是那麼困難。特別是去香港中文大學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就更顯尷尬，從沒料到一步就能跨過去的地方，溝通起來會那麼困難。當然也包括問路，常常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羅湖，回到深圳。

圖 | 深圳市民中心（來源unsplash）

進入21世紀才真正覺得香港就在深圳邊上，而此前的香港還常常是被瞭望的對象。記得當時在羅湖的地王大廈，還專設了一個可供眺望香港的景點，不過沒幾年就荒廢掉了。而當時來深圳出差的人，老要去沙頭角，去中英街買長筒絲襪，買小型電器甚麼的，帶給家人和朋友。而如今深圳人早就不用去沙頭角，需要甚麼直接去香港就行了，像是走親戚一樣。記得有一陣子，去香港買奶粉的特別多，同事有時候中午坐地鐵到上水，買完奶粉回來都沒耽誤下午上班，實在是非常方便。

二

深圳和香港的交流，也是逐步地從物質層面轉向精神層面，從經濟層面轉向文化層面。深圳最早帶有香港味道的文化品牌應該是博雅。這是第一家深港合資的文化企業，此前在經濟領域，在科技領域，在製造業領域都有港資進入，而博雅的出現，在深圳就是一個重要標誌，深港的文化交流已經進入到經濟的快車道了。

當年的博雅是開在深圳戲院旁邊，這是老深圳、老羅湖的一個標誌性的文化存在。當年周恩來同志親自策劃和安排的港人與內地的文化交流活動，就是在深圳戲院舉辦的。當時的深圳連一架像樣的鋼琴都沒有，後來據說有人臨時借用，馬思聰先生才得以上台表演。

當時博雅的老總叫雷子源，他可以算是老深圳，也可說是老香港。他和兒子雷雨都是文化人，父子倆與饒宗頤先生是至交。記得有一次上海的巴金故居在深圳辦展覽，當中展出一個信封，上面寫着深圳雷子源，這是巴金先生寫給深圳讀者的。當時策展的人很想找到這個叫雷子源的人，大家知道，巴金先生特別熱愛他的讀者，讀者來信，他是每封必回，但要找到每個讀者恐怕不是容易的事。而這個叫雷子源的讀者，就愣是被找出來了。當年雷子源還是深圳的文學青年，作為粉絲，他給巴金先生寫了信。可他沒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大作家巴金先生竟然給他回了信。

圖 | 《饒宗頤書法大系》

還得說到雷子源先生的兒子雷雨，他是著名的書籍裝幀設計師，饒宗頤先生的書畫作品在內地出版，雷雨先生是幫了大忙。深圳海天出版社出版的《饒宗頤書畫大系》，其設計就出自雷雨先生之手，至今還深受廣大讀者的喜愛。博雅當年有很多一流的音樂碟、藝術類圖書，還有一些精緻的藝文用品，因為它的獨特來源往往也是只此一家，算是給開放的深圳帶來了不小的文化熏陶。

三

講香港和深圳的文化聯繫，少不了要講圖書發行和全民閱讀了。我作為不久前離任的深圳出版集團董事長和深圳讀書月的組委會辦公室主任，沉緬其中將近20年了。

早期的深圳圖書發行行業並不發達，國有新華書店應該只有老東門的一家書店，現在也早已不賣書了。而到了1996年，中國第一代大書城，深圳羅湖書城正式開業，算是深圳的一件大事和盛事。羅湖書城的開業，同時還舉辦第七屆全國書市，羅湖書城完全帶來了書業的革命，從傳統門店到大書城，書城從裏到外完全被讀者所包圍。

有人說，深圳人買書不是一本一本地買，而是一捆一捆地買，一筐一筐地買。那種對書的熱愛和捨得花錢的勁頭在全國也不多見。書城作為城市文化地標橫空出世，而書業又徹底點燃了這座城市的文化熱情。

多年以後，當龍崗書城開業，第28屆全國書市再次在深圳舉辦的時候，深圳已經有了五座面積超過3萬平方米的大書城，而且是全國唯一舉辦過兩次全國書市的城市，這在全國乃至全球都不多見。而說到深圳書業，就得說到香港。

當年羅湖書城就有很多來自香港的讀者，大書城品種多，書價又遠低於香港，於是香港讀者蜂擁而至。據統計，香港讀者在羅湖書城的購買比例，佔到十分之一還要多。到後來中心書城、南山書城開業，香港讀者依然是一支重要的購買力量，到深圳書城買書也一直是香港讀者的重要選擇。

當然，香港也有過書城夢，但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書城要生存下來並非易事。廣東新華集團曾經在香港做過努力，最後也是鎩羽而歸。賣書是生意，又不是生意，沒有政府的支持，買書賣書恐怕也舉步維艱。賣書不掙錢，這是業界的共識，政府出手相助，才不至於出現實體書店花果飄零的景象。

講到書業，還得提到香港書展。香港書展已經成為香港的一張文化名片，每年暑期，香港會展中心就被以青少年為主的讀者擠滿了，各種新書、演講、交流活動，使香港書展成了孩子們的節日。

深圳每年都參加香港書展，展位上每年都有3000多個品種、35000多冊圖書。深圳參加香港書展近20年了，不僅如此，深圳讀者在香港書展也成為重要的消費群體。特別是這幾年，從深圳書城到香港會展中心，都有專門開通的大巴，讀者更加便利了。

深圳讀者和媒體在香港書展開幕之際，每每呼籲深圳也要有自己的書展，不僅香港，上海也有書展，都各顯其能。於是，在密集的策劃之後，深圳終於也辦起了自己的書展，結果讀者用貨幣投票，證明書展辦得對，辦得好。深圳書展現場銷售在香港、上海等一干城市中也是名列前茅。深圳書展上人頭攢動，人潮如織，再次把這座城市的讀書熱情推向高潮。雖然這兩年受到疫情的一些影響，但書展還是照樣舉辦，並不斷傳來利好。相信深圳書展會繼續辦下去，並將越辦越好。

四

深圳是高科技城市，也是愛讀書的城市。除了深圳書城集中體現了讀書、購書的熱情外，深圳還有個著名的文化品牌——深圳讀書月。除了高交會、文博會是國家級盛會外，深圳讀書月是深圳自己原創的文化品牌，排名第一。

圖 | 第二十二屆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頒獎現場

深圳特區創立42年，深圳讀書月就舉辦了22年，在全國城市創辦的讀書活動中，深圳讀書月也算是創辦最早、影響最大的讀書活動了。中宣部牽頭，在全國舉辦過兩次讀書經驗交流會，都選擇在深圳舉辦，且都在深圳讀書月期間，足見深圳讀書月的影響力和輻射力。

這裏還要說到深圳讀書月的一個品牌活動——深港青少年讀書隨筆大賽。深圳出版集團下屬的益文書局，是主要從事港台圖書引進和銷售的書業公司，也是國家新聞出版署給深圳的政策紅利。

益文書局在聯繫香港書業的過程中，發現香港青少年讀者對深圳書城有很大的熱情和好奇心，於是策劃舉辦了香港青少年逛書城活動，順便再走讀深圳，去蓮花山看小平塑像等等。

圖 | 每年的深圳書展都受到眾多市民和讀者的歡迎

隨着讀書月活動影響力越來越大，益文書局和深圳教育協會、香港教育評議會、香港優質圖書館網絡等共同策劃，將買書與讀書相結合，讀書與寫作相結合，舉辦深港中學生讀書隨筆大賽。

大賽每年選擇一個主題，比如「互聯網+經典閱讀」「經典閱讀+後疫情時代的思考與成長」「經典閱讀+香港回歸20周年」「經典閱讀+慶祝祖國70周年華誕」等等，讓深港青少年學生選擇自己喜愛的一本經典圖書，寫下各具個性的讀書筆記，最後由中學語文老師來評選出等次。

活動越辦越有知名度，從中學生擴展到了小學生，從深圳又擴大到了澳門，成了三座城市文化交流的品牌活動。尤其是每年的頒獎禮，三地的孩子們帶來各自不同的文藝表演，有唱京戲的，有表演小品的，有做演講的，完全成了文化的嘉年華。

要實現彼此看得見，你我有交流，讀書就是橋樑，文化就是紐帶。相信這樣的讀書活動會使粵港澳大灣區真正成為人文灣區，成為共同的文化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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