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文人的書法，有多美？

毛筆久已從中國人的生活中消失。自書法從實用工具走入專業藝術的範疇開始，這個結局就已注定。在普通人的認知裏，書法作為一項難得的興趣愛好而存在，而大多數人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碰毛筆。

清末到民國，可以說是毛筆字的最後一段時光，我們的父祖輩大概是中國最後一代使用毛筆寫字的人。在毛筆字時代光芒斂盡歸於沉寂之前，有一批人還是奮力揮出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們就是民國文人。

《紙墨留香：民國文人書法性情》

作者：管繼平 

出版社：香港中和

出版日期：2022年10月

香港中和出版新推出的《紙墨留香：民國文人書法性情》，由上海市書法家協會常務理事管繼平老師所著，篇篇美文生動感性地講述90位民國文人大師有趣的生平軼事與交遊故事，附300多幅墨跡珍品圖片，專業功底分析文人書法特點。

下文選自書中內容，透過這些隔世的筆墨，近距離感受民國文人的氣韻風骨與灼灼情懷吧。

民國文人，豐富而多彩。蔡元培、陳獨秀、魯迅、胡適之……一個個都是風標獨立、個性粲然之人物。他們的道德文章、他們的傳奇經歷以及他們的軼事逸話，都成了後輩心口相傳、書之不盡的永恆話題。

中國的傳統文化，如果由孔孟算起，延綿2000年，可謂是生生不絕，但到了清末民初，有識之士提出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使中西兩種文化在民國初期發生了極大的碰撞。不過，儘管五四期間的那一輩文人高舉新文化的旗幟，然而，他們其實個個都是傳統文化的飽學之士。有着非常深厚的國學根底，卻不願做迂腐無用的書蠹蟲，不甘於民族的落後，而想藉以西方的先進文化，來衝擊和喚醒當時那沉悶的中華民族。所以，才有那憤世嫉俗的振臂一呼。因此我以為，傳統文化到了五四時期的那一批文人止，已成絕響矣。尤其是進入新世紀，估計我們再也不會出現像章太炎那樣的國學大師、像陳寅恪那樣的史學大師，再也不會像民國時出現那麼多博大精深、學貫中西的精彩文人了。

文人書法，這是個有趣的選題。它似乎有別於專業書家的書法，而是以凸現文人個性文化、注重趣味和書卷氣的一種書法。也許它的點畫還不夠精到，章法、筆墨也無刻意的安排和講究，但因為有了上述因素，字裏行間也就意味盎然了。

「愛國老人」馬相伯

生於1840年的馬相伯先生，應屬晚清時代的人物，但由於馬先生非常長壽康健，不僅經歷了清朝的五個皇帝（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 即使到了民國，他已是古稀之年，卻依然精力旺盛，思想活躍。他興辦教育、倡導科學民主，甚至90多歲的高齡，還組織抗日民主集會，一次一次地宣傳演講。難怪他的學生邵力子曾言：「相伯先生的精神，正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相伯先生所以能享大年，中國所以永久存在於世界，都在此。」

圖 | 1939年4月，年界期頤的馬相伯為復旦師生所作的答謝辭。

我在《復旦大學檔案館館藏名人手札選》（復旦大學出版社1997年出版）一書中，開卷首篇便讀到老校長馬相伯的翰墨。這是1939年4月，復旦全體師生為老校長的百齡壽誕而舉辦慶祝活動，老人獲悉後而書寫的答謝辭。這通書札馬相伯的落款是「期頤叟相伯啟」，儘管已是百歲高齡，儘管只是兩頁書札體，但老人卻是以稍帶行書筆意的楷體，寫得一筆不苟！馬相伯先生過了百歲生日後，卒於1939年11月4日，也就是說距寫這一幅書札僅半年左右的時間。然而即便為暮年之書，雖有蒼古凝練之意，卻絲毫不見龍鍾顫巍之態。而且其線條之工穩、法度之謹嚴簡直無可挑剔，這實乃罕見其匹也。

「牛鬼蛇神」蔡元培

蔡先生是一位從傳統科舉道路上走出來的學人，但他的思想在當時則完全屬新新一族。蔡元培由秀才、舉人、進士，直到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編修，嚴格的科舉訓練應該說對他的文章和書法都有過極其規範的訓練和約束，然而他的文章卻以「怪八股」聞名，書法也極力掙脫當時翰苑所流行的「館閣體」。所謂「怪八股」，就是指他作文不按八股成法，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以「新概念作文」獲得老師的青眼，讓時人耳目一新。據周作人《知堂回想錄》說，幼時他家裏有一本蔡元培的硃卷，「文章很是奇特，篇幅很短，當然看了也是不懂，但總之是不守八股文的規矩」。

圖 | 蔡元培書中堂

他的書法，一掃清代科舉制下書壇的清規戒律，而以線條粗細自然變化，用筆提按頓挫徐疾有致來體現其作品的節奏感。在整體上，布局虛實結合、疏密得當，雖他的字結體有左低右高的略微斜勢，但通篇則行氣連貫，反而有顧盼生姿的動態。難怪近代學者、書法家馬敘倫在《石屋續瀋》中有《蔡元培逸事》記謂：「其人翰林也，試者得其卷大喜，評其文盛稱之，而於其書法則曰『牛鬼蛇神』。」其詞乃一括蔡元培先生行草書法形質、氣格、書風之大概。此所謂的「牛鬼蛇神」，意即「虛幻荒誕」也。與前所說的「怪八股」一樣，也可以說都是「不守規矩」的意思。

「天籟境界」李叔同

李叔同先生（弘一法師）就是這樣一個做人、做事都十分純粹的人，嚴肅認真、一絲不苟。也正因為此，所以他能學甚麼像甚麼，並且成就甚麼。而且，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非常徹底。少年時的他就曾風流倜儻，「二十文章驚海內」，結社吟詩，琴棋書畫，演戲劇、編報刊，無所不能；後來當教師，以人格的力量感化學生，培養了如劉質平、豐子愷等優秀的藝術家；再後來又遁入空門，精研律學，弘揚佛法，成了「南山律宗」一代高僧……他的人生是真正的絢爛之極歸於平淡。

圖 | 弘一楷書條幅

弘一法師的書法，世人評述甚多。許多人將弘一書法風格演變分為三個階段：初由碑學脫胎而來，體勢較扁；後融入楷意，體勢變方；再後來自成一格，字體又呈修長清癯之態。劉一聞先生有一篇《弘一書法境界：從不卑不亢到淡泊寧靜》的文章，將弘一書法走過的三個階段，分別概括為「前期雄而健、中期秀而雅和晚年澹而清的整個衍變過程」。早期受北碑的影響，弘一的書法寫得非常的剛勁厚實，後來他以碑帖相融，欲放還收，寫出筆意的雅趣，最後，一聞先生說：「由於弘一法師進修梵行的精深，他的書法愈至晚年，愈是字字清正，給人以一種不食人間煙火之感，和由此而生的天籟境界。」

「沒甚麼毛病」魯迅

魯迅先生是一位終身都以毛筆為工具的學者（儘管他那時已有了自來水筆），除了書稿、尺牘外，日記、著譯和抄校稿以及日用記賬等均以毛筆小楷書錄，而且他用的筆墨也不甚講究，最經濟便宜的「金不換」即是他的常用墨了。他一生留下了大量的墨跡存稿，其中以書法作品形式的則佔相當少的一部分，這類墨跡以魯迅定居上海的十年裏最為豐贍，大多是應友人之求或朋友之間詩聯唱和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