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形也，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洛神賦》
《甄嬛傳》中，甄嬛所跳的「驚鴻舞」令人印象深刻，其中的「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正是來自曹植的《洛神賦》。《洛神賦》中描寫的是誰？和甄嬛又有甚麼關係呢？
圖 | 電視劇《甄嬛傳》截圖
《洛神賦》在《甄嬛傳》中不止出現過一次，追溯到皇上和甄嬛初次見面，皇上就把甄嬛比作《洛神賦》中的甄宓。
「江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甄氏出美人，甄宓就是漢末的三大美人之一。
甄宓到底是誰？皇上為何用她與甄嬛對比？《洛神賦》中又是如何寫她的呢？
復旦大學中文系戴燕教授的《洛神賦解讀》中這樣寫道：
甄后，是見於《三國志·魏志·后妃傳》的人物，歷史上確有其人。據《三國志》裏的《甄皇后傳》說，她祖上有人做到漢太保，父親甄逸為上蔡（今河南上蔡）令，死於她3歲時。她在建安初期先同袁紹的兒子袁熙結婚，建安九年（205），曹操攻佔鄴城，將她俘虜，許配給曹丕，生下曹叡與東鄉公主。建安二十五年（220），曹丕為魏王，隨後稱帝，這時曹丕已移情於郭氏，同時享受着漢獻帝兩個女兒的侍奉，將甄后獨自留在鄴。而甄后不滿，常有怨言，讓曹丕很惱火，在黃初二年（221）命令她自殺，「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賜死，葬於鄴。」隨之不顧大臣的反對，立郭氏為皇后。這是《三國志》所記載甄后的一生。
不過，《三國志》也記載了曹丕在位不過七年，此後，是曹叡繼位為魏明帝，在魏明帝在位的十三年，他對自己的親生母親甄后一直念念不忘，始終在向世人宣佈「天子羨思慈親」，同時舉辦各種追悼儀式、追思活動，不斷宣傳他母親是怎樣一個慈愛的、了不起的人物，「誕育明聖，功濟生民，德盈宇宙」，並為紀念他母親的文昭廟，爭取到了「世世享祀奏樂，與祖廟同」的待遇。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下，雖然甄后生前的處境每況愈下，死得也很慘，但在死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卻是活在人們的記憶當中，形象也越來越有光輝。
也就是在這一段時間，有關甄后的傳聞，尤其是她死得冤枉的傳聞，也發酵得厲害，四處散佈，往往摻雜着對曹丕的譴責。在《三國志》的《方技傳》裏，陳壽就寫道：當曹丕下令甄后自殺，晚上他就夢到有青氣上揚，「自地屬天」。他去問會占夢的周宣，周宣說這表示「天下當有貴女子冤死」。他恍然大悟，趕緊再派了人去收回前命，可是已經來不及。在《三國志》裏，陳壽對曹丕這個人，整體上還是相當肯定的，不過，他寫到曹丕對於賜死甄后曾有所悔悟，已經是委婉表達了在他看來賜死甄氏是個錯誤的這一層意思。
陳壽表達的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據《三國志》裴松之註引的魚豢撰《魏略》說，當初曹丕強迫甄后嫁給他，就是貪戀甄后的美貌：
（袁）熙出在幽州，（甄）后留待姑。及鄴城破，紹妻及后共坐皇堂上。文帝入紹舍，見紹妻及后。后怖，以頭伏姑膝上，紹妻兩手自搏。文帝謂曰：「劉夫人云何如此？令新婦舉頭！」姑乃捧后令仰，文帝就視，見其顏色非凡，稱歎之。太祖聞其意，遂為迎取。
在魚豢所撰《典略》中，還講到過甄后嫁入曹家頭幾年的情形。那時曹操對她也很看重，哪怕是為丞相掾的劉楨，得罪了她都不行：
……楨辭旨巧妙皆如是，由是特為諸公子所親愛。其後太子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眾人咸伏，而楨獨平視。太祖聞之，乃收楨，減死輸作。
但是魚豢也說，曹丕對甄后並不是始終珍惜，甄后死去，連好好地安葬她都做不到，這才導致魏明帝成年登基後，心中陰影不散，並以他母親受到過的虐待方式同樣報復了郭太后：
明帝既嗣立，追痛甄后之薨，故（郭）太后以憂暴崩。甄后臨歿，以帝屬李夫人，及太后崩，夫人乃說甄后見譖之禍，不獲大斂，被髮覆面。帝哀恨流涕，命殯葬太后，皆如甄后故事。
魚豢是三國時的魏人，他記錄下來的應該都是魏人的傳說，這幾條，大約都是在魏明帝大張旗鼓地追悼甄氏之後，於社會上傳播的所謂街談巷議、野史雜說。
但不管是像魚豢所寫這種半真半假的道聽途說，還是陳壽出於「為尊者諱」的正統史家觀念而做的謹慎紀錄，在魏晉時期的傳言中，都可以看到甄后是一個善良、尊貴而又無辜、不幸的女性，這是她在歷史上留下的形象。也因此，再到後來有關她的傳聞，大體上都是像東晉的習鑿齒在《漢晉春秋》裏所說：
初，甄后之誅，由郭后之寵，及殯，令被髮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使養明帝。帝知之，心常懷忿，數泣問甄后死狀，郭后曰：「先帝自殺，何以責問我？且汝為人子，可追雠死父，為前母枉殺後母邪？」明帝怒，遂逼殺之，勑殯者使如甄后故事。
這個故事，幾乎是照搬魚豢的《魏略》，但是增加了魏明帝與郭太后的對話，使捲入甄后之死事件中的每一個人，形象都更加鮮明。
在同是晉人撰寫的《魏末傳》裏，也記載有甄后之死在魏明帝心理上留下的嚴重創傷：
（明）帝常從文帝獵，見子母鹿，文帝射殺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從，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樹立之意定。
這裏主要講魏明帝是怎樣得到父親的肯定而立太子，但是在這個故事中，魏文帝既被寫成是殺死甄后的兇手，又能容忍兒子的指責，似乎內心極為複雜，也極端冷酷。
而像這樣帶有褒貶之意的傳聞，在南朝宋人劉義慶編撰的《世說新語》裏還可以看到一些，例如，《惑溺》篇就記載有一個傳聞，說曹操是為了得到甄后，才去攻打鄴城：
魏甄后惠而有色，先為袁熙妻，甚獲寵。曹公之屠鄴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將去。」公曰：「今年破賊正為奴。」
這個傳說，大概還是從魚豢《魏略》的記載而來，不過添枝加葉，更多了一些對曹操父子的嘲諷。又如《賢媛》篇說：
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后出看疾。太后入戶，見直侍並是昔日所愛幸者，太后問：
「何時來邪？」云：「正伏魄時過。」因不復前，而歎曰：
「狗鼠不食汝餘，死故應爾！」至山陵，亦竟不臨。
這個故事，本意在讚揚卞太后，說她當曹丕病重，才發現這個兒子原來在曹操屍骨未寒時，就已經把他父親的隨身侍從調到自己身邊，她痛恨曹丕的權力慾膨脹，到曹丕嚥氣時也再沒有去看他。藉卞太后之口怒罵曹丕，對曹丕的非議，已經是很明顯。
而《尤悔》篇說：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驍壯，因在卞太后閤共圍棋，並噉棗。文帝以毒置棗諸蒂中，自選可食者而進，王弗悟，遂雜進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預敕左右毀瓶罐，太后徒跣趨井，無以汲，遂卒。復欲害東阿，太后曰：「汝已殺我任城，不得復殺我東阿。」
在《三國志》裏，本來只記有任城王曹彰「朝京都，疾薨於邸」，點到為止，至於曹彰是怎樣死的、原因是甚麼，並沒有詳細說明。可是，這裏卻明明白白講曹彰是死於魏文帝之手，魏文帝還不僅僅是當着他們母親的面，施毒計殺死曹彰，接着還要殺曹植。在這一則傳聞中，曹氏家族也是像袁紹的幾個兒子，最終避免不了兄弟相殘，曹丕幾乎成了一個殺人狂。
而兄弟相殘，最有名的一個故事，見於《文學》篇：
文帝嘗令東阿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灑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在這個故事裏，曹丕和曹植兩個人之間的衝突，已經是公開的，毫不遮掩。
從上述傳聞中可以看到，兩晉以後，魏文帝的形象變得越來越猥瑣、兇殘，失去人性，為了一己權力和滿足權力下的慾望，不惜對任何人施加迫害，毫無底線。也正是在如此強權但是惡行累累的魏文帝對照之下，曹植、卞太后以及甄后，都愈發顯得無辜、楚楚可憐，而使人同情。
在南朝梁陳時徐陵編的詩集《玉台新詠》裏，有署名「甄皇后」的一首《塘上行》，是以女性口吻，訴說自己因為遭人誹謗，而被丈夫遺棄的悲傷：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
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
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
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莫以麻枲賦，棄捐菅與蒯。
出亦復苦愁，入亦復苦愁。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這首清調曲，據說在魏晉時很受歡迎，經常被拿來演奏，有人認為是曹操的作品，但大多數人都相信《玉台新詠》的署名，不懷疑它是甄后臨終時所作。因為它的確像是一段內心獨白，而與甄后的遭遇吻合，恰好構成這個時期人們想像中的甄后的內在心理，從而使甄后的形象，由外及內變得更完整。
閱讀推介
《洛神賦解讀》
作者：戴燕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2年12月
本書為戴燕教授十餘年的研究成果。作者從文學、藝術和歷史等相關側面，重建曹植寫作《洛神賦》的文學背景與傳播過程，以此突破「感甄」說和「思君」說的舊式解讀，分析曹植寫作《洛神賦》本來的寓意，並探究《洛神賦》跨越千年的文學生命力。
（圖文轉載並改編自香港商務印書館微信公眾號）
購買途徑
「中商進口商城」小程序，點擊上方圖書封面可進入購買鏈接。
「一本」官方網站，識別下方二維碼，進入購買頁面。
香港
．全線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及商務印書館門市
．各大書店
．「一本」文化閱讀購物平台
www.mybookone.com.hk
內地
．又日新圖書專營店
．深圳聯合書店本來藝文館
．中華商務圖書專營店
．聯合圖書音像專營店
．廣州聯合書店
．上海香港三聯書店
台灣
．博客來
．誠品書店
．三民網絡書店
．各大書店
微信公眾號不再按照時間順序推送，聯合出版集團不想錯過你，想把最好的推送第一時間分享給你！只需點擊右上角「...」，然後點擊「聯合出版集團」，再點擊右上角「...」，然後設為星標就可以啦！
您還可以讀這些
➤ 【私房宫史】清朝皇帝愛吃山珍海味？其實他們也講究平衡膳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