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在異鄉,胃在故鄉。人的胃是有記憶的,記憶深處家鄉的味道或許是一碗米粉、一罐雞湯或者是媽媽的拿手菜,家鄉的味道留存在心底,打開的是味蕾、儲存的是記憶、留下的是對故鄉深深的依戀。
今天與您分享《讀書雜誌》第六期「文化焦點」欄目的文章〈媽媽的三餸一湯〉,讓我們跟隨作者米哈尋找家鄉的味道。
甚麼是家鄉菜?對我來說,媽媽煮的菜就是家鄉菜,媽媽的調味就是家鄉的味道。媽媽總是在調和家庭各成員的口味,既繼承了外婆的菜式,又要照顧丈夫的口味,更要回應子女的要求。「媽媽煮的菜」是一個集,集結了家人與家鄉的口味與記憶。
關於我的家鄉菜記憶,可以從媽媽煮的一碟白切雞說起。
一餸:白切雞
「有雞,就是好餸」,我從小就有這樣的印象。這印象應是來自外婆家,兒時每逢大時大節我都會到外婆家吃飯,而大時大節就必然有白切雞。
在《食經》一書中,陳夢因寫道:做白切雞的雞一定要用嫩雞和上雞。浸熟這隻雞一定要在有鮮味的湯裏,如果用滾水浸雞,雞的鮮味就會減少。浸時要浸熟,但是浸熟不一定就能保持嫩滑。要雞胸也保持不粗老,切開時雞皮不收縮,那就要採用這個方法:用紅鑊,少許油,爆香少許薑蔥芫荽,加水煮滾⋯⋯
《食經》(全二卷)
作者:陳夢因
出版社: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19年7月
以湯浸雞的做法顯然是酒家採用的,媽媽煮的白切雞是用蒸的,師承自外婆,而正如上文說到,嫩滑與否,從來是這道菜的關鍵。「你煮的雞,就是沒有你媽媽煮的好味、嫩滑。」爸爸總是這樣對媽媽說。
從小到大,幾乎每一次到外婆家吃飯,我都會聽到爸爸讚賞外婆煮的白切雞(關於這一點,我是認同的,外婆煮的雞相當出色,雞皮呈鮮黃色,肉質嫩滑,又夠鹹香),但我不明白的是:何以要貶低媽媽煮的白切雞,來抬舉外婆煮的雞呢?
或許是對爸爸的逆反心理,我特別喜歡吃媽媽煮的白切雞,最喜歡一雞兩味分兩餐吃:第一日,白切雞;翌日,薑蔥爆(隔夜)切雞。
說到蒸一隻嫩滑的雞,我認為關鍵還是在於那隻雞本身。我曾讀到,某著名飯店的切雞只用一百天大、重量不可多於三斤半的雞。媽媽不太懂得選雞,剛巧我的叔母是賣雞的,於是我們總能夠買到幼嫩的新鮮雞。
這樣說來,過節時家中桌上的一碟白切雞,竟然包含了三個女子的功夫:外婆的煮法、叔母的眼光、媽媽的巧手。我坐享其成,只有吃的份兒,甚至沒有去考究這算是哪一個體系的菜色。後來我才知道,外婆煮的雞是潮州鹹雞,大概跟白切雞又是兩回事吧。

圖 | 切雞(圖源:米哈)
二餸:鹹酸菜炆門鱔(與膥)
媽媽的老家是潮陽,所以我從小以為,外婆家吃到(而在爺爺家吃不到)的食物就是潮洲菜。理論上,潮州菜是粵菜的分支,起源於廣東省潮汕地區,簡稱潮菜。
網上有資料顯示:「最早記述潮州菜的是819年被貶到潮州的韓愈,從其詩文可見當時潮州菜有鱟、蠔、蒲魚、蛤、章魚、江瑤柱等數十種海鮮,並且使用了鹽和醋、花椒與酸橙等助存及調和食物的佐料」,而如今「潮州菜烹飪的最大特點是借重海鮮,主要烹調法有:燜、燉、煎、炸、炊(蒸)、炒、焗、爆、焯、烹、泡、扣、滷、燻、淋、燒」。
我不肯定以上提到的烹調法是只專屬潮州菜,還是囊括了所有中菜的烹調法,但海鮮的確是外婆家的餐桌上常見的食物。
出嫁前,媽媽不會做菜,所以她一開始會煮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從外婆那裏學來的,尤其是海鮮。外婆家的海鮮,可以蒸,可以炒,但媽媽總是怕海鮮不夠熟,所以往往煮得太久,但在用醃製品煮海鮮時,便沒有這個問題了。
在我心裏,媽媽煮的鹹酸菜炆門鱔是天下最好的美食。門鱔固然要新鮮,但鹹酸菜才是這道葉的靈魂。外婆家住在新蒲崗,鄰近九龍城,從每年盂蘭勝會的規模,我們便知道此區的潮州人群體有多大。有潮州人聚居,自然就有潮州菜,以及潮州雜貨店。
煮門鱔用的鹹酸菜,媽媽一定要到九龍城的雜貨店買。烹調技藝是一回事,食材佐料也絲毫不能馬虎,買不到合心水的鹹酸菜,就煮不到合口味的炆門鱔。九龍城有不少潮州雜貨店,但媽媽只固定去其中一間,這裏的貨品大都來自汕頭,夥計也都是潮汕人。媽媽來買鹹酸菜,他們都在說潮州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好獨個兒看店內的東西。
潮州雜貨店是一間醃製品博物館,在各式各樣的瓶子、箱子裏,有鹹酸菜、甜酸菜、欖菜、魚露醃青菜、烏欖、鹹花生、辣豆乾,等等,還有一款我謂之「大人的食物」—鹹蜆仔。
鹹蜆仔,就是用鹽醃製的小蜆。此蜆之小,只有手指尾指甲般大小。為甚麼這是「大人的食物」呢?因為小孩根本不懂得怎麼吃。據媽媽描述,吃鹹蜆仔時,要將整粒蜆仔連殼放入口中,將之置於門牙後,並以舌尖推開蜆的外殼,然後吃蜆肉。我只能說,在吃鹹蜆仔一事上,我還沒有成為大人。
除了醃製品,潮州雜貨店大大小小的玻璃缸裏,還有各種醬料,如麻醬、古勞豉醬、豬油、甜醬、豆汁等等;還有各式酸果,如酸梅、茶瓜,以及五柳,即蕎頭、紅薑、子薑、木瓜絲、紅蘿蔔絲和瓜英。夥計見我這小孩無所事事,有時會叫我試吃各種酸果。此時,我只好用我惟一懂得的一句潮州話回答他:「開去!」(意思是「不」,表示一種不樂意的情緒)。
回到家,媽媽會將鹹酸菜切好,用水浸泡以減少鹹味。之後,熱鑊放油,炒香蒜頭及薑片,加入鹹酸菜,加水加糖再煮,最後放入門鱔,慢火炆至熟透。此時,一碟開胃的鹹酸菜炆門鱔就告完成。但我最關注的是門鱔膥。
膥,粵音春,即魚卵。我喜歡膥這個字,未成肉者,謂膥,更喜歡吃魚膥。鹹酸菜炆門鱔的精髓,就是其魚膥,它能夠吸收鹹酸菜煮成的湯汁,又有與魚肉錯置的咬感。
媽媽說,門鱔不算難買,有膥的門鱔才難買,所以只要她在市場見到,都會買來煮這一款菜。媽媽說,隨着九龍城區的發展,最難買的,恐怕是合她口味的鹹酸菜。

圖 | 門鱔(圖源:米哈)
三餸:蒸水蛋
在離家獨居的日子,我特別想念媽媽煮的菜。我不敢奢望自己可以學會白切雞和鹹酸菜炆門鱔,便想:我至少可以弄個蒸水蛋吧!
媽媽的蒸水蛋是例牌菜。當她想不到要煮甚麼,或欠一個菜式時,媽媽就會弄一個蒸水蛋。同一份量的蒸水蛋,同一隻不鏽鋼碟,同一種味道,同樣光滑的水蛋面,媽媽一煮便是數十年。
我按照網上教學去做我的蒸水蛋:拂蛋要夠均勻,以免有凝結了的蛋白;用鐵匙勺走拂蛋的小氣泡,以確保蒸出來的蛋順滑;選一隻不大不小的碟子,因為蛋少碟大,容易蒸得過老,而蛋多碗深,又容易外表凝固而內裏未熟;我亦留意了火力,火力沒有太猛,在水滾後便調成中火;為免鍋蓋的倒汗水流到蛋面上,我還鋪上微波爐保鮮紙。但結果,我的蒸水蛋仍然是——失敗。
我以為蒸水蛋是家常菜,容易做,卻連續失敗,不是太水,就是太老,而且總是不平滑。「問題出在哪兒呢?」我打電話問媽媽。媽媽的回答竟是「不知道」。
原來,一人份量的蒸水蛋,媽媽也沒做過。她只會弄所謂的例牌蒸水蛋,同一個模樣,同一個味道,同一個四人份量。常年使用那隻不鏽鋼碟,並不是媽媽守舊,而是因為那是她反覆實驗的結果。只要換成別的碟子,可能蒸水蛋的時間、火候、份量便完全變了。可見,做菜真是一門不小學問。
小時候,我並不特別喜歡蒸水蛋,覺得它平淡乏味,沒有新意,但再想一想,蒸水蛋倒有一種永遠不會改變的暖意,像極了想像中美好而安穩的家。

圖 | 水蛋(圖源:米哈)
一湯:羅宋湯
離家之後,我平均每星期回一次父母家晚飯。媽媽常常擔心我一人生活,少喝湯水,所以無論如何(有時我當日中午才報告回家晚飯),媽媽都會弄一煲湯。
媽媽的拿手湯水不少,若時間充裕,媽媽會煲老火湯,如粉葛蓮藕花生湯、青紅蘿蔔豬骨湯、菜乾湯、西洋菜湯、佛手瓜粟米排骨湯等等;若時間許可,媽媽會做滾湯,如冬瓜冬菇瑤柱肉粒湯、紫菜湯等;若時間實在倉促,媽媽也會開一個粟米罐頭湯。
我最喜歡的是媽媽煲的涼瓜鹹酸菜黃豆排骨湯,但若說媽媽最厲害的湯,大概還是要數羅宋湯。
我們都知道羅宋湯的承傳與發展錯綜複雜,但無論是哪一個版本的羅宋湯,至少都保留了以紅菜頭為湯底的傳統。但媽媽煮的羅宋湯,卻沒有用上紅菜頭。不吃西餐的媽媽是何以學會這道「羅宋湯」的呢?
原來,媽媽是從家庭主婦們口耳相傳之間學會做這樣一道羅宋湯的。其後,加上爸爸的建議,媽媽的羅宋湯又慢慢改良。爸爸喜歡吃西餐(主要是豉油西餐),但年紀大了,不良於行,出不去外面吃西餐,媽媽便在家中煮羅宋湯,聊以慰藉爸爸的味蕾。
媽媽煮的羅宋湯,完全是為了爸爸而做,不講究正宗,更完全照顧爸爸一人的口味。我從來沒有喜歡那一碗所謂的羅宋湯,不喜歡那湯水的味道,但它永遠是屬於我家的一種獨特味道。

圖 | 羅宋湯(圖源:米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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