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讀 | 岳飛的三十功名與八千里路

在中華五千年的悠久歷史中，對後世子孫起着巨大精神影響的歷史偉人不多，岳飛是其中光彩奪目的一位。岳飛「盡忠報國」的精神，以及他的高風亮節，不僅為表率於宋代，也激勵着後世。

從南宋以來，岳飛英勇抗金的事跡以話本等形式廣為流傳。比如清人錢彩的《說岳全傳》等，將岳飛神化並塑造為愚忠的典型。近年來，在歷史虛無主義的影響下，又有一些人扒出《宋史》中污衊岳飛的史料，宣傳甚麼岳飛是軍閥，不得不殺；甚麼岳飛驕橫無禮、不懂政治等論調，塗黑岳飛形象。這兩種認知，都與真實的岳飛形象相差甚遠。

圖 | 岳飛像

王曾瑜先生師從當代著名歷史學家、中國宋史研究泰斗鄧廣銘先生，長期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曾任中國宋史研究會會長。專業從事宋遼金史研究。本書與鄧廣銘先生的《岳飛傳》一起，被史學界譽為研究岳飛的不可繞開的扛鼎之作。在書中，王先生用翔實、準確的史料，參證多種史料，針對疑點、難點，辨別真偽，匡正謬誤，以綿密的敘事，寓深情藏褒貶，真實再現岳飛的「三十功名」與「八千里路」，為後人還原出一個血肉豐滿的岳飛形象。

王先生治學十分嚴謹。他認為，宋朝以後關於岳飛的記載不能算第一手資料，明清演義小說、記載中已經摻有許多虛構的成分。而在宋朝官史中，自岳飛遇害後，宋高宗和秦檜大肆修改正史記載，秦檜的養子秦熺及其同夥也承擔此項工作。有關岳飛歷史活動的記載，被改得面目全非，還添加了大量岳飛的「罪證」材料，妄圖將岳飛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將秦檜塑造成南宋「中興」名相。以致後來給岳飛平反時，幾乎人人都知道岳飛和岳家軍在抗金等活動中的重大貢獻，但是官史中卻很少記載，反而有不少岳飛「飛揚跋扈」「蓄意謀反」的史料。

岳飛的孫子岳珂走訪當時尚存的當事人，利用口述實錄的方式，先後編撰了《鄂國金佗稡編》和《鄂國金佗稡編續編》，成為現存最重要、最詳盡的記錄岳飛事跡的史籍，應該是比較真實靠譜的。但是王曾瑜先生發現這本書中也有錯誤的記載。

史料記載中的岳飛事跡如此零碎，又充斥着惡意的抹煞。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宋史研究專家，王先生需要認真地甄別各種材料。他七八十年代在社科院研究所時以驚人的勤奮，每日到附近的圖書館做什料，整理工作做了大量的筆記。

王先生對宋代史料的研究有多充分？僅看文獻參考資料就可以知道，真正是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將一點點的碎片拼接、比對、甄別，還原出一個時代波瀾壯闊的巨幅畫卷，勾勒出那個時代的樣貌，最大可能地還原了岳飛充滿英雄色彩而悲壯的人生。

王曾瑜先生反對以論代史的治學方法，認為那是治學之大忌。板凳要坐十年冷。本書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進入研究到如今，已經修訂了數次。王先生治學特別嚴謹，只要發現有一處謬誤，立即在自己的電子稿上更正，力求一個新的完善的版本。他曾感慨，想求一個沒有謬誤的版本真是太難，但是他精益求精的治學態度，確為史學界的楷模。

史學家眼中的岳飛是甚麼樣的呢？鄧廣銘先生認為，岳飛的性格可歸納為單純、質直、堅定、強項。王曾瑜先生則從軍事史的角度認為，作為一位軍事天才，岳飛反對防守、主張進攻的方針、仁嚴兼濟的治軍實踐，連接河朔的策略以及以人為本的軍事觀，是在中國古代軍事思想史上的四項重要貢獻。

聯金伐遼之後，金軍看透了宋朝的空虛，隨即揮戈南下，虜去徽欽二帝，大肆屠殺平民。為保家衞國，岳飛三次從軍，四次北伐。他作戰大膽細心，善於動腦，具有遠見卓識。宗澤、李綱等人對他十分賞識，認為他具有古代名將才有的特質。

岳飛擅長領兵，紀律嚴明，而又仁心愛物，善待俘虜，從幾千人的兵馬迅速擴充到十萬大軍，打造了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以至於金軍哀歎：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圖 | 紹興十年岳飛進軍中路線略圖

王曾瑜先生認為，岳飛的才能、品格和風骨堪稱中國古代武將的典範，其愛國主義思想的精髓是祖國至上。岳飛的一生，正如宋朝詩人劉過詩中所說，「年少起河朔，弓兩石，劍三尺，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他像一顆耀眼的彗星，照亮了陰霾密布、令人屈辱的南宋天空。

《岳飛新傳》以嚴謹扎實的史料，糾正了關於岳飛的兩種錯誤傾向，一種是在被秦檜篡改的《宋史》等史書的謬誤影響下，認為岳飛是軍閥，不懂政治等；一種是受到岳珂的《鄂國金佗稡編》影響，將岳飛塑造為一個愚忠的形象。作者認為，這兩種認知都與真實的岳飛形象相差甚遠。

如果深入分析宋高宗在岳飛冤案中的作用，會發現岳飛絕非「愚忠」。岳飛從忠君愛國的立場出發，無論是對宋高宗，還是對秦檜等宰執的錯誤決策，都敢於直言不諱地提出反對的觀點。如果岳飛真正「愚忠」，叫幹啥就幹啥，他絕對不會落個「全忠全義不全屍」的悲壯結局。岳飛與宋高宗之間的關係十分複雜，真正是一波三折。岳飛在平定內亂時表現出的軍事才能，令宋高宗大加讚賞。然而及至給予金軍重創時期，宋高宗卻一反常態，一方面行賞稱頌，一方面暗中防範。為甚麼常勝將軍岳飛越來越成為他的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

圖 | 宋高宗像

要想準確合理地回答這個問題，本書認為要從多方面考量。北宋立國後，鑒於唐末、五代武人專橫的局面，從太祖趙匡胤開始，就確立了「崇文抑武」的治國方針，時刻防範武將勢力的膨脹。岳飛冤案要放在當時宋朝崇文抑武的政治制度和祖宗家法這樣一個政治背景下考量，同時也與兩宋以來的主和思想佔據主導地位是分不開的。在戰場上，岳飛知己知彼，能精準把握瞬息萬變的戰場局勢；在生活中，他單純倔強，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不屑於去迎合宋高宗的小心思。政治、社會、文化及個性等多種因素交互作用，釀成了這場千古悲劇。

王曾瑜先生認為，要想準確還原當時的歷史場景，需要全方位地考察整個宋史，考證各種史料。嚴謹，客觀，尊重史實，才是治史的基本態度，不妄想，不揣測，不因個人對歷史的偏見而影響對歷史人物的定性。王先生的這部研究專著經過數次修訂，此為最新版，可以說是先生數十年來在這一領域辛勤耕耘的成果。王先生通過扎實綿密的史料，儘可能詳細地敘述了岳飛的一生，還原歷史背景，剖析悲劇形成的原因。另外，書稿所附的岳飛年表、部將和幕僚簡介等史料，使這部關於岳飛的傳記更有條理，更為充實完善。

本書以翔實而又準確的史料，深層透視岳飛光輝而充滿悲劇的一生，深入剖析岳飛的性格特徵與精神結構，剖析他所處時代的獨特的社會結構、政治生態，真實再現兩宋之交的社會環境。岳飛作為當時最為光彩奪目的將星，短暫而富有傳奇的一生，猶如耀眼的彗星，長久地輝映着歷史的星空，而他一生都踐行的盡忠報國的精神，早已超越了時代，成為民族精神與民族記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本書並非理論和研究類圖書，作者雖然是著名歷史學家，但是其寫作卻並非針對專業學者，而是適合將中國歷史作為興趣或者常識來了解的大眾讀者，在扎實的歷史史料基礎上，既不戲說，又寫得深入淺出，十分生動，可以說是一部完美結合了學術性和通俗性的作品。本書以舊版為基礎，進行內容的全新增補，形成一個新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