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滿網的消息說，我們已經失去了人口第一大國的地位。即使是真的，也不用太慌，因為至少有一個頭把交椅是印度絕對奪不走的，那就是文史愛好者的數量。這方面，一百年內我們都是穩的。
有人說歷史是中國人的宗教，這個比喻很生動，聊備一說。
不過，這只是宏觀上的，從微觀上可能就要費點辨析。好比說，作為一個河北人，我在川菜館說自己很愛吃辣時，坐對面的貴州和湖南朋友都呲着他們的大白牙含蓄地笑一笑。等菜上齊了，我才知道他們的笑都是善意的：他們理解北方人對辣的定義是完全不同的。同樣的道理，人們對愛好文史這件事定義之不同，絕不遜於愛好吃辣。
在編輯曹聚仁先生的《中國史學ABC》的過程中，我更深深地理解了他們的善意。因為雖然我也讀了幾十年的歷史，可如果在曹先生的面前說愛好文史，他露出的一定也是同樣的微笑。這是不需要多少想像力都可以猜到的。
《中國近百年史話 中國史學ABC》
作者：曹聚仁
出版社：開明書店
出版時間：2023年4月
曹先生這本書，創作於20世紀20年代。當時史學獨立意識突顯，體現學科意識和方法意識的史學史始受重視，梁啟超等學者在大學開辦相關課程，推動了相關研究。20年代末，曹聚仁先生在上海暨南大學開史學講座專題課。世界書局的名編徐蔚南先生當時正主編一套「ABC叢書」，就請曹先生把講義整理修改後，命名為《中國史學ABC》，收入叢書之中並於1930年出版。全書共十章，第一至五章記敘中國歷代史籍的內容，從第六章起，敘述中國史學的演進。書中關於中國史學的材料，除了引用古人著作之外，也介紹近人梁啟超、胡適、顧頡剛等的看法。這本書出版後，成為「ABC叢書」中比較受歡迎的一種。
這本書雖是當時面向中學生的一本通俗讀物，但裏面的內容，卻糾正了我過往讀史的一個誤區，甚至可說給我掃了盲。
和朋友說起讀史的話題，我經常聊《左傳》《戰國策》，讀過《史記》《三國志》《資治通鑒》，甚至會推薦繁體豎排的二十四史。再深談一下，就聊《世說新語》和宋明清人的筆記，野史外記，叢說脞語也涉及一點。談起歷史人物掌故，西漢文章兩司馬，南陽經濟一臥龍，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大體也能說出這麼一些，虛虛實實的歷史滄桑感油然而生。
圖 | 「西漢文章兩司馬」中的司馬遷（左）與司馬相如（右）
然而讀了《中國史學ABC》，才知道這是遠遠不夠的！也才知道，只讀過《史記》《漢書》甚至二十四史，哪怕真的是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或者包舉一代，撰成一書，也是不夠的，應該再讀一讀《史通》《通志》和《文史通義》；只知有司馬遷、陳壽、司馬光這樣的撰述者，而不知有劉知幾、鄭樵、章學誠這樣的批評者，我還只是處於未得其門而入的階段，根本談不上窺其堂奧。書中指出，這些大家的史學批評，對各種史籍之高下輕重，相互之間的繼承與拋棄，無不加上衡量評析；對古今著作的正偽純駁，學術的源流和宗旨，無不進行嚴謹的辯明指正。這就猶如用他們的聰明才智，畫出了一張詳略得當的導遊圖，從中指點出讀史的真方法。
舉一個我們都熟悉的例子。中國史書在體裁上有紀傳、斷代、編年之分，並各有其彪炳千秋的代表作。這些作品和作者，對我們今人來說都是教科書級的存在，幾乎是不能置一詞的。然而唐代劉知幾卻直接批評過，編年體對人物「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又批評紀傳體：「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家國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為體之失也。」（《史通 · 二體》）
圖 | 《史記》古本
《中國史學ABC》中也提到，清代學者章學誠並不認為《史記》和《資治通鑒》是不可超越的，而認為史籍體裁的發展有一個後人糾正前人的過程：「司馬《通鑒》病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袁樞《紀事本末》又病《通鑒》之合，而分之以事類。」他高度讚揚紀事本末體的創新，認為可以直追《尚書》：「按本末之為體也，因事命篇，不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體、天下經綸，不能網羅隱括、無遺無濫。文省於紀傳，事豁於編年，決斷去取，體圓用神，斯真《尚書》之遺也！」（《文史通義》卷一內篇）
過去的我，又何嘗了解袁樞呢？有人也曾經告訴我，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飲，讀一句有一句的受益，讀一本有一本的受益。他讀他的，你讀你的，只管讀下去就好了，管他甚麼導覽圖呢？這句話固然不錯，但中國自古以來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積累下的史籍浩如煙海，不可勝數更不可勝讀，應該從哪裏着手呢？總不能閉起眼睛抓起一本隨便讀吧？
在編輯《中國史學ABC》的過程中，我才明白，這種不辨精粗高下的讀史方式，用之中學生已然不妥，用之成人如我們，不僅沒辦法知以藏往，神以知來，反而可能是「未曾識道地，枉自費商量」，這還是輕的，重則「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不經濟無效率是小事，陷入歧途險路而不自知才是最冤枉的。
END
（圖文轉載自開明書店微信公眾號，作者是本書責編王春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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