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溥詩詞存稿》之五言律體（計十三題四十二首）

丁丑，二十

留別故宅

非云厭鬧市，胡敢逃空虛。為是交親盡，複逢憂患餘。鄉鄰多不識，慶吊久生疏。世事無痕過，難忘只故盧。

己卯，二十二

此時無絕色　十首憶二

陌上花開日，春風二月天。青山初掃黛，綠柳乍裝綿。靜裏鳶魚躍，閑中景物妍。此時無絕色，顧影惜韶年。

夙負三叉手，常誇八斗才。豪情孔北海，博議呂東萊（《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脫稿未逾歲）。未聽梅花落，先驚節候催。此時無絕色，空有酒如淮。

己卯，二十三

誓將投筆去八首

誓將投筆去，擲卷莫咿唔。富貴寧因此，騰驤豈藉諸。況難煮以食，何可暖為襦。搔首稽前古，班候實楷模。

夙亦儀君子，吾寧慍不知。本原楊顯念，更為老親衰。脫穎豈無日，摶風貴及時。安能長寂寞，占嗶歎棲遲。

況徒占嗶者，厥曰殉書兒。雖不從風偃，殊難阻浪頹。縱能全己德，未可盡人為。據地皆豺虎，留侯忍袖椎。

為問茲何日，人皆醉綠醅。多金尊柳蹠，屢空笑顏回。老柏長如故，夭桃謂不材。始知占嗶士，有守亦難哉。

誓將投筆去，擲卷干豪英。易俗思存古，移風務改今。以伸騰擊志，藉吐鬱紆心。期令聲名泰，非關原憲貧。

因之思建節，麾幬萬騎隨。叱吒風雷變，喑嗚山嶽頹。千金結壯士，十斛贈蛾眉。慷慨魏公鹿，中原好合圍。

複思名下士，豔色寄清愁。對月常聯襼，看花每並頭。湖山傳勝跡，蠟屐且淹留。白也錦袍客，何殊萬戶侯。

因之重閉門，仍複擁書城。日事東山臥，時開北海樽。豈忘霖雨志，不欲地天撐。為是空投筆，還應笑祖生。

庚辰，二十四

寄某

溯洄相與別，毋乃太匆匆。客枕愁聞雨，鄉心倍憶兄。未成橫海鶴，先作鎩羽鴻。記取詩初就，傳來一杵鐘。

乙巳，四十九

連昌志兄邀飲市肆有作

少年窗下友，轉燭已為翁。飯顆吟來瘦，蛾眉畫未工。愁城憑酒盞，笑語藹春風。不我炎涼異，惟君骨肉同。

乙巳二月初四日，四十九

懷人十八首

長說余家巷，高樓接履綦。春嬉燈下市（君夜輒邀遊，迨燈市成歸，已十二鐘矣。歸複煮茗，上下古今枝談無以為笑樂，蓋不僅雜論詩文而已），秋漲夜談詩。陶菊輸人淡，茶煙嫋鬢遲。念年彈指過，觸忤又花時。許伯建

一別不相見，思君複憶君。惡詩猶待和，大夢竟成醒（君以丁酉二月返渝，伯建，堯放、楚僑諸君邀君飲石橋。君有詩，諸君皆有和作。伯建緘余，余亦補和。聞君擬別和余一首，而不意君之遽奄忽也）。因果天難問，淒涼淚為傾。墓門何處是。宿草不勝情。蔣山青

飲河兩年少，稍長卻推君（飲河諸公惟君與余最少，君長余一歲）。籀得尊公筆（君尊人善籀書），詩如北宋人。畫眉宮裏樣，小照洛為神。記曾調惡句，端合拜傾城（劉季善君以夫人造相索題，余獻句云：“焚香端合劉郎拜，聞道夫人亦姓孫”）。劉季善

風流名下士，纏迫已中年。春夢無痕過，孤雲出岫閑。流光增雪鬢，浮世換雲煙。歸客五里，何時鴻雁傳（前年伯建來書謂君已得請返金陵矣）。劉伯弦

十五年相別，相思令我愁。不聞鴻雁過，何處稻梁謀。客路誰青眼，功名誤白頭。把君詩一卷，風雨感同舟。屈義林

玉山如朗照，一笑比河清。詩律老彌細，酒兵正以平（君飲不拇戰不猜拳）。上庠桃李茂，冥物是非情。揮拂蕭然會，閑階擁鼻吟。田楚僑

不惜階前地，憑君為作場。眉樓同詠硯，詞客謬稱薑（君藏前明顧橫波圭璧硯，余獻詞有淬妃衣袂雲輕之句，實剪竊伯建句也，乃謬承青睞，遂因伯建之介得附飲河之末。伯建謂余詞似姜白石）。示病維摩詰，急人杜季良。象街留夢寐（君寓齋在白象街），天地總茫茫。柯堯放

南國老名士，春風洽笑談。酡顏中聖酒，白髮一儒冠。靄靄停雲思，嚶嚶鳴鳥閑。深慚公獎掖，悵悵不能言（余為堯放題圭璧硯詞有福王舊史，祗秦淮煙月堪論。更燕子箋工，青樓夢好，狎客春燈之句，翁擊節謂為神來之筆。翁金陵人也）。陳和甫

吾廬偪窄句，狂笑引顏開。握手交初締，傷離語又裁（丁亥赴渝，於伯建寓齋晤君。君曰，君即作吾廬殊逼窄之胡君耶。因大笑。時君方有滬上之行，航空票早購，此來蓋與伯建作別也。余遂與君訂交於送行之日。而忽忽者幾二十年矣，竟未獲再為奉手）。 申江為客老，椽筆著書才。寄問金閨李（李侯金閨彥見老杜詩），何時共舉杯。李春坪

健筆推詩伯，培風樓正高（君著有培風樓詩集）。如雷驚問姓，忘味喜聞韶。

搴杜慚同集，飲醇意亦消。紛紛何足計，未信說君驕（己丑春社集過街樓。堯放先期折簡，朋簪雲集，歡宴竟日，君終席雅言溫如也。頗訝人言君驕蹇為不足置信）。邵祖平

社集常相見，分攜亦系思。何當別念載，況複各天涯。詩畫傳三絕（君從學趙堯老，詩書畫皆工），蛾眉定入時（余在滏水伯建來書云君還鄉任教職）。平安風便問，珍重阮元瑜。楊元佛

餘事文章耳，堯夫是老夫。春衣春漬酒（翁詩嘉陵江畔行吟去，歌樂山前盡醉歸。二十年來無此樂，酒痕重見上春衣。曾為余書條幅），洛水洛呈圖（翁數學有國際譽）。未識先生面（社集輒與翁左，故竟未得一識韓荊州也），空思上國儒。貢詩徒好事，抨心意何如。何奎垣

季子瑚璉器，休暇輒過余。梅妻方少艾，鴻案舉齊眉。五畝蠶桑好，三春禽鳥啼。王孫行緩緩，桃李爾同歸。吳國璋，君有璧人之譽，余嘗調以詩曰：“國璋美風姿，目成遊女寵。”桃李同歸，即詩殆及公子同歸之意。

渝州初作客，孤枕輒思家。杯酒常深夜（君恐余思家致疾夜輒招飲），春風約看花（君常有狎邪之遊，招余同過七星崗畔，記以詞曰七星崗畔那人家，詞蓋浣溪沙惜已不記矣）。高標張緒柳，執轡信陵車（余糊口燧川煤礦公司君與有力焉）。不識夢中路，天涯何處邪。漆頌平

高懷仰超曠，豪氣挾幽並。炙輠談天衍，遷溟擊水鵬。文章聊寄意，金石特閑情。少賤同為客，蹉跎志未伸。賴舍宗

渝州同作客，一見便葵傾。畫筆傳秋意（君善畫秋林，蕭蕭非塵世境），新詩寫性靈（君詩學袁枚，有夜不關門放夢歸之句，稿已佚）。縱橫嗟不偶，蕉鹿本無憑。衰鬢愁看鏡，昏燈黯黯情。胡育生

吾宗君健者，佐治試牛刀。昔屢方推舉，今難賦解嘲。文章車截耳，名紙字生毛。一枕邯鄲夢，悠悠萬念潮。胡右銘

瀘水方揮手，渝州忽晤君。笙歌新歲夜，笑語市樓春。一別悲蘭折，三生只夢尋（戊子正月十五夜君與鐔叔招余飲打銅街酒肆，而別後以迄君歿未得再為晤言。聞君似歿於庚寅辛卯之歲，年僅三十左右耳）。龍潭懷往事，難制淚縱橫。李其洛，戊寅春日君與銓叔鐔叔及余遊我瀘龍馬潭，酒半蕩舟，迫余為詩。口占一首曰：倒影青山濕，澄潭碧水涵。登樓聊眺望，好鳥聽綿蠻。鼓棹隨心易，逃詩似債難。歸途修且阻，去矣莫盤桓。當時情境恍猶在目，而君已不復在人間矣。君視余如兄，此區區四十字，寧足為君重輕，惟藉以誌余之哀痛而已。

乙酉，五十四

澤斌邀余度歲除夕書此示之　二首

山鄉欣此夕，師弟見情親。臘祭酬佳賞，雞豚比鏈珍。斗酒堪成醉，階除喜報春。竹笳何聒耳，白髮坐添頻。

十載如傳舍，棲棲對影形。人生愁裏老，歲月眼中新。有子天之錫，工詩爾不貧。夜闌燈欲滅，雷息動毗鄰。伯建云贈高足除夕二首親切，第二首腹聯有子天之錫，工詩爾不貧，方雅都健。

癸丑三月十五日，五十七

芸谷宗兄留飲，即席有作

偶出城南路，來尋處士家。春風原識面，安步不須車。樽酒君情重，田園樂事賒。煩襟快一滌，地僻隔塵嘩。

甲寅，五十九

五年皆度歲季妹惠明家（特興鄉街村），今年除夕念三妹在納溪不得一見，愴然有作

五載逼除夕，燈前兒女嘩（明妹兩男四女，長女婚後亦複抱子矣）。孔懷思季妹，冒雨逐奔車（交通車已無客座，不得已冒雨逐車後行）。瀲灩樽中酒，團圞望裏家。一枝雲水曲（筠妹隨婿工作雙河磚瓦廠，廠在納溪，納溪又名雲溪），惘悵意還賒。

丙辰臘月十五日，六十

丙辰臘月初一日，聞義林返榮昌，喜甚。乃於初三日以一緘奉候，並附乙巳懷君五律一首。初十得複書有詩和答，因再疊前韻奉報

故園雖幸詫，黔突豈無愁。未敢泉明況，還傷餔歠謀。戎瀘留斷夢（壬辰別後竟未獲一為奉手），歲月數從頭。搖落同衰謝，誰為負壑舟。

附義林和答詩《惠溥兄來書，述及妻亡女逝失業無依之狀，並附懷余舊作詩，讀之愴然，因次奉答》：孤雲何所託，天道古今愁。士豈同張儉，兒難肖仲謀。千山聽雨夜，一水飲江頭（千山，東北遼南勝地。飲河詩友多散居渝瀘）。承問廿年事，飄搖獨葉舟。

丁卯正月十四日，七十

寄吳瑞檉成都

去臘瑞檉自蓉來瀘市，聞余養疴連雲場，二十二日專車來訪，始知余養疴鄉僻，距連雲場街村約七里也。午後鎖車公路旁，迂途步行田塍間重來訪余。相見歡然，傍晚別去，驅車赴宜賓，蓋次日即返蓉耳。今茲又丁卯春半矣，余亦將回瀘寓矣，感念故人情重漫成二律。

三十八年別，逢君又客鄉。僇民天所棄，病肺老而盲。車笠非盟誓，池塘比雁行。吟邊爭角勝，季子句生香。

別時君最少，我亦少年人。開喜紅桑遍，翻憐白髮新。停車墟落際，殘臘馬牛行。商略西窗燭，春風過錦城。

丁卯五月十六日，七十一

養疴連雲鄉，忽忽念紹基不置，漫書二律，即寄之

小別未逾月，思君有夢馳。謙懷虛若穀，轉益勉多師。一世香蒓裏（余一生伏處里閈，中間僅三年客渝州），百年祿蛀餘（晚蒙退休，食粟而已）。晚晴聊自慰，樽酒且談詩。

儒行而俠骨，師弟見衷忱。割翳此眸豁，重然入世情（入院動手術及人事之處理皆君任之）。作書君勝我，問學我慚君。桃李濃相蔭，頹牆喜有人。

丁卯，七十一

慶祝四川省民革四十周年紀念

起陸龍蛇際，開天闢地人。兆民初作主，奕葉史無倫。澒洞風塵惡，艱難四十春。鴻溝填兩岸，惟此慰先生。

艱難四十春，望望海之濱。薑被期同暖，田花綻詩荊。非常功不易，九仞簣須爭。先生鴻偉業，善繼在諸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