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齋小序》

《記齋小序》

或曰:“填詞之意因何？”古人倡燕樂歡會。偶有所作，因之一時之興會矣。金釵玉股，鐵板銅琶，唱脂粉之流華，奏大江之無往，是以足千古之襟懷也。項蓮生之幼有愁癖，蔣鹿潭之中歲漂泊。世事耶，情懷耶。吾輩非為古人，然坎止行藏，跌宕激楚，能不偶遇於古人乎。或斯時重問之，世事耶，情懷耶。日前因之某事某言而填《定風波》二闋，友人見而詫之，予未言之何時何事，遂復填《唐多令》勸酒一闋，諸友相和，能結小集。但得一時之意緒可也。歲在已亥，重五之後又五日矣，遼西夢煙霏敘於記齋。

友囑題《減字木蘭花》之緣起，忽忽中與作此數闋有半月矣。斯時，某知交曾笑言減蘭種種，遂因此偶成五闋。其中有曾經行之地，有當時心境，拉雜成篇，不覺中五首矣，因之所記。而十餘日後觀之，許多心緒，真如過眼雲煙，或有些事，予初時未經之故也。是以而今為敘，未免有切切之嫌，佛言“有過去未來無現在。”過往種種，但求鐫之於五內，長日依依，或解談笑於浮生。得與諸友唱和如如，實煙霏之幸事也。言罷或有不知所云之感，嘮叨為記。遼西夢煙霏於記齋。

人生於世，莫不睹中事如如。或頑艷悱惻，或慷慨消沉。無非心有所系，意有所感耳。譚復堂曰：“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讀者作者，但能相乘或以為知音矣。縱不識其心有何事，然感其情動其思，亦此知交之心緒可也。是有所法，人有六識，安能為無欲忘情之境地耶。因以為綺語若干，為發一二棖觸之思，一二幽憂之念耳。諸友屬和，是為記。時近三伏，窗外蟬聲陣陣。遼西夢煙霏 謹識於記齋。

少年時節，最喜風之悠揚，尤愛雨後之風，清泠爽颯。匆匆間三十年矣。歲月飄忽，如流光電影，如急雨迅風。人生之況味如斯，轉瞬中兒女漸行，所謂流塵之中最無奈處，何不若風之難捉也。某地邀余為一社課之題，因之擬此，後自擇《瑤台第一層》為遣，諸友見余之調，相與同和，或各有戚戚之思耶。亦此本事為記，歲在己亥中秋前六日。煙霏序於遼西。

問曰：“填詞之意為何？”或答：“意內而言外，蓋寄託之故也。”詞至南宋，多家國之思。常州而後，更為生發，意緒所指，或一時一事，或一言一人皆有所吐屬耳。然深味五代北宋詞，實則非無寄託，蓋寄託之光景流年，亦或自我不便明言之思慮也。詞人心緒，知與不知，所謂譚復堂作者讀者之辯矣。日前偶填《行香子》二闋，心緒心事或自有所思，亦或難以名狀之念耶？幸數友作和，知與不知，但各有心事而發之文字乎？此不必求亦不須求也。偶記緣起，己亥中秋前二日，煙霏敘於途次。

春花秋月，次序依然。然值秋而憶春之況味，或曰薄寒侵身，頗有涼意沉沉。但遇秋之肅殺，更何以堪。思量處有委曲之感乎？亦云：“乃一季不如一季耶？”處暑之後，秋意頓生，月色如初，只莊嚴劫後，不勝紛紛矣。庚子處暑後日，煙霏識於長春途次。

偶坐蕭齋，夤夜寂歷，便思春雲秋雨，何其無狀也。慨世事紛如，不知花前酒後，能得太上忘情之詮釋乎。擬前人《花前飲》之況味，聊為排遣。蓋欲忘其終未忘也。小字緣起，煙霏敘於遼西記齋。時庚子七月初一才經夜雨，得新涼之境地。

偶讀張皋文此調，雖稍變正格，然大有一氣呵成之感。心事情懷，起伏婉轉，極盡一唱三歎之妙。遂試而為之，權充摹拓而已。個中情緒，或緣某地某事，概不復深究可也。庚子五月既望，煙霏敘與遼西。

《開元遺事》載:“王元寶於寢帳前雕二童子捧博山爐而焚香待曉。”宋人因以成詞。蓋古人亦所作不多，偶見某處友人言此，遂試填一闋，權描摹而已。沈兄尘色言，不可為單也，復續一《傳言玉女》以佐之。他日思及，亦一樂事也。夏至後三日，煙霏識於遼西記齋。

“滿腔忠憤托詩史，亂世人才亦飯囊。”清末蜀中詩人劉冰研先生句子也。余逢盛世，更非人才，吟風弄月，不外如是。縱若玉笥詞藻，冬郎心緒，知與不知，隨人一哂可也。

翠煙春雨，細草疏風，年復一年，來往如斯。問曰：“紅塵蹇促，能如何矣？”或云：“遁跡市井，佯狂褦襶。便知酒肆青旗，能曉茶甌綠鬢。此便大江日夜，於吾輩何干也。”舉目望天，星辰斗芒，萬古悠悠，況味仿佛。庚子三月廿五，煙霏敘於遼西。

余少喜看雲，春生秋去，往來於斯，如奔馬狡兔，如蒼鷺白鷗，愛其衝逸澹蕩之狀也。及長，讀古人書，白雲綠水，青山紅葉，或為美人香草之寄託，批風抹月之別調。但得以胸襟性情而吐屬於某事也。故以蝶戀花出之，後日復自用前韻成春雨一首。知或不知，詞之因由也。庚子春分後數日，煙霏於遼西記齋。

韓退之敘《荊潭倡和詩》嘗言“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吾輩草野於斯，異代尤悲，同時須嘆，興有所起，言於所寄，便成數日間慨然之處。一吟一誦，知者自知。蓋無用之事，但發芥蒂可也。庚子新正，略略數章，安知日後翻檢而不為一笑乎？煙霏於遼西記齋。

若有即有，若無即無。何離真而言立處，何據無而言有生。不動真際，觸事而真，故詞心同然。世相炎涼，并與其真。尋常哀樂，故存其憫。此外亦何有哉。人之問我，我復問誰，無外其心事也，而心事若何，看世相也。。庚子春初，煙霏於記齋。

《中元杂识》

《谈艺录》（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