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蕙风词话》(一)
《蕙风词话》,本于常州词派而又有所发挥。他强调常州词派推尊词体的"意内言外"之说,乃"词家之恒言"(《蕙风词话》卷四),指出"意内为先,言外为后,尤毋庸以小疵累大醇"(《蕙风词话》卷一),即词必须注重思想内容,讲究寄托。又吸收王鹏运之说,标明"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他论词突出性灵,以为作词应当"有万不得已者在",即"词心","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强调"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以必佳"。但亦不废学力,讲求"性灵流露"与"书卷酝酿"。有其自具特色的词论体系。此外,论词境、词笔、词与诗及曲之区别、词律、学词途径、读词之法、词之代变以及评论历代词人及其名篇警句都剖析入微,往往发前人所未发。朱孝臧曾称誉这部词话、认为它是"自有词话以来,无此有功词学之作"(龙榆生《词学讲义附记》引)。
况周颐(1859~1926),近代词人。原名况周仪,以避宣统帝溥仪讳,改名况周颐。字夔笙,一字揆孙,别号玉梅词人,晚号蕙风词隐。临桂(今广西桂林)人。原籍湖南宝庆。光绪五年(1879)举人。后官内阁中书、会典馆纂修,以知府分发浙江,曾入两江总督张之洞、端方幕府。其间,复执教于武进龙城书院和南京师范学堂。辛亥革命后,以清遗老自居,寄迹上海,鬻文为生。
况周颐以词为专业,致力50年,为晚清四大家之一。20岁前,词作主"性灵","好为侧艳语","固无所谓感事"(赵尊岳《蕙风词史》)。光绪十四年(1888)入京后,与当时词坛名家同里前辈王鹏运同官,以词学相请益,得所谓重、拙、大之说,词格为之一变。稍尚体格,词情也较沉郁,如〔齐天乐〕《秋雨》等。中日甲午(1894)战争时,愤于外敌入侵,写下一些伤时感事、声情激越的篇什,如〔唐多令〕《甲午生日感赋》、〔苏武慢〕《寒夜闻角》、〔水龙吟〕《二月十八日大雪中作》、〔摸鱼儿〕《咏虫》、〔水龙吟〕"声声只在街南"等,反映"嘶骑还骄,栖鸦难稳"的现实和"壮怀空付,龙沙万里"的感慨。有一些作品则是对清室的兴衰、君臣的酣嬉,深致忧思,如〔三姝媚〕的"红楼依然,玉容歌舞"、〔莺啼序〕的"有恨江山,那能禁泪"等。 辛亥革命后,况周颐与朱孝臧唱和,受朱影响,严于守律,于词益工,但大都是"故国"之思,抒写封建遗老情绪。
(一)
蕙风词话 >卷一
一、词非诗余
按沈约《宋书》曰:“吴歌杂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又有因弦管金石作歌以被之。”按前一法即虞廷“依永”之遗,后一法当起于周末宋玉《对楚王问》。首言客有歌于郢中者,下云其为《阳阿》、《薤露》,其为《阳春》、《白雪》,皆曲名。是先有曲而后有歌也。填词家自度曲,率意为长短句,而后协之以律,此前一法也。前人本有此调,后人按腔填词,此后一法也。沿流溯源,与休文之说相应。歌曲之作,若枝叶始敷。乃至于词,则芳华益茂。词之为道,智者之事。酌剂乎阴阳,陶写乎性情。自有元音,上通雅乐。别黑白而定一尊,亘古今而不敝矣。唐宋以还,大雅鸿达,笃好而专精之,谓之词学。独造之诣,非有所附丽,若为骈枝也。曲士以诗余名词,岂通论哉。
◆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人。与周颙等创四声、八病之说,要求作品区别四声,避免八病,对古体诗向律诗的转变起了重要作用。。
◆吴歌杂曲:《宋书·乐志一》:“《尔雅》曰,徒歌曰谣。凡乐章古词,今之存者,并汉世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鸟生》、《十五子》、《白头吟》之属是也。吴歌杂曲,并出江东,晋、宋以来,稍有增广”。
◆徒歌:《尔雅·释乐》:“徒吹谓之和,徒歌谓之谣。”《晋书·乐志下》:“凡此诸曲(《子夜歌》、《凤将雏等),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 清 纳兰性德 《渌水亭杂识》卷二:“唯人声而无八音谓之徒歌,徒歌曰谣。”
◆依永:谓乐声之高低抑扬依随歌咏而变化。《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孔颖达 疏:“‘声依永’者,谓五声依附长言而为之。” 孔星衍 疏:“声者,高诱 注《淮南子·时则训》云:‘丝竹金石之声也。’”
二、词非诗之剩义
诗余之“余”,作赢余之“余”解。唐人朝成一诗,夕付管弦,往往声希节促,则加入和声。凡和声皆以实字填之,遂成为词。词之情文节奏,并皆有余于诗,故曰“诗余”。世俗之说,若以词为诗之剩义,则误解此余字矣。
◆诗余:最早见于南宋廖行之的《省斋诗余》、林淳词集名《定斋诗余》(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从明代开始,诗余作为词的别名而被后世沿用。但是由于词家理解不一,纷争不断。如清汪森《词综序》说:‘古诗之于乐府,近体之于词,分镳并骋,非有先后;谓诗降为词,以词为诗之余,殆非通论矣!’宋翔凤《乐府余论》说:‘谓之诗余者,以词起于唐人绝句。如太白之《清平调》,即以被之乐府;太白《忆秦娥》、《菩萨蛮》,皆绝句之变格,为小令之权舆。旗亭画壁赌唱,皆七言断句。后至十国时,遂竞为长短句,自一字两字至七字,以抑扬其声,而乐府之体一变,则词实诗之余,遂名诗余。’
◆和声:音乐理论名词。和声学是论述各种和弦的特性、连接方法、进行规律等等,和弦有三和弦、七和弦、九和弦等。
【笺】这是一则论词与音乐的文献资料,值得重视。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五三页(中华书局一九八四年版):况夔笙《蕙风词话》卷一云:况夔笙《蕙风词话》卷一云:“诗余之余,作赢余之余解。词之情文节奏,并皆有余於诗。世俗之説若以词为诗之剩义,则误解此余字矣。”倚声家自张门面,善於强词夺理。
三、作词有三要
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
【笺】重、拙、大是况氏论词的重要主张,是他提出的新概念。他在《词学讲义》说:“其大要曰雅、曰厚、曰重、拙、大。厚与雅相因而成者也,薄则俗矣,轻者重之反,巧者拙之反,纤者大之反,当知所戒矣。”(《词学季刊》创刊号)此后,诠评和开发者多矣。
赵尊岳:“轻者重之反 ,巧者拙之反 ,纤者大之反 ,当知所戒矣。”《蕙风词话跋》
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云:“按况氏言,重、拙、大为三要,语极精粲。盖重者轻之对,拙者巧之对,大者小之对,轻巧小皆词之所忌也,重在气格。若语句轻,则伤气格矣,故亦在语句。但解为沈著,则专属气格矣。盖一篇词,断不能语语沈著,不轻则可做到也。一篇中欲无轻语,则惟有能拙,而後立得住,此作诗之法。一篇诗,安得全是名句。得一二名句,余皆恃拙以扶持之,古名家诗皆如此也。名家词亦然。北宋词较南宋为多朴拙之气,南宋词能朴拙者方为名家。概论南宋,则纤巧者多於北宋。况氏言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稍欠分别。况氏但解重拙二字,不申言大字,其意以大字则在以下所说各条间。余谓重、拙、大三字相连系,不重则无拙大之可言,不拙则无重大之可言,不大则无重拙之可言,析言为三名辞,实则一贯之道也。王半塘谓“国初诸老拙处,亦不可及”。清初词当以陈其年、朱彝尊为冠。二家之词,微论其词之多涉轻巧小,即其所赋之题,已多喜为小巧者。盖其时视词为小道,不惜以轻巧小见长。初为词者,断不可学,切毋为半塘一语所误。余以为初学为词者,不可先看清词,欲以词名家者,不可先读南宋词。”
唐圭璋《词学论丛· 论词的之作法》,顾毓琇《顾毓琇词曲集· 校后记》等都有相关论述。
重拙大的主张源于端木子畴,王鹏运欣然受之,况周颐见诸文字,拥有发表权。重、拙、大不但是作词的要求,也是词的艺术批评标准,是词的一种艺术风格。对于重拙大的内涵外延,在词学批评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及其现实意义,似乎还有待进一步开拓,深入研究。
四、词重在气格
重者,沉着之谓。在气格,不在字句。
◆沉着:唐司空图《诗品·沉着》:“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清蒋斗南《诗品目录绝句》称“沉着便峥嵘”。杨振纲《诗品解》云:“纤则易至于冗,秾则或伤于肥,此轻浮之弊所由滋也,故进之以沉着。”曾纪泽《演司空表圣诗品二十四首·沉着》:“九陌楼台拥帝宫,神皋佳气晓茏葱。高山太壑藏龙虎,古鼎宗彝铸鸟虫。闻有海鳌能立极,不妨天马自行空。欲知岩险联襟,,洒墨成图一掌中。”
◆气格:可参阅梁刘协《文心雕龙·风骨》:“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赞曰: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明以健,珪璋乃聘。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五、宋清人拙处不可及
半塘云:“宋人拙处不可及,国初诸老拙处亦不可及。”
◆半塘:王鹏运(1849—1904),晚清官员、词人。字佑遐,一字幼霞,中年自号半塘老人,又号鹜翁,晚年号半塘僧鹜,广西临桂(今桂林)人,工词,与况周颐、朱孝臧、郑文焯合称“清末四大家”,鹏运居首。著有《味梨词》、《骛翁词》等集,后删定为《半塘定稿》。王鹏运曾汇刻《花间集》及宋、元诸家词为《四印斋所刻词》。
◆拙:《老子》第四十五章云:“大巧若拙”
六、词外求词
词中求词,不如词外求词。词外求词之道,一曰多读书,二曰谨避俗。俗者,词之贼也。
◆俗:唐圭璋《论词之作法》云:“所谓“俗”,是反对庸俗,不是反对通俗,庸俗是低级趣味,通俗是明白如话。”又云,“此外若怪词、淫词,亦不可作。怪则不纯,淫则不正,不纯不正,亦非雅词。孙月坡《词径》云 “牛鬼蛇神,诗中不忌,词则大忌”,此戒人不可作怪诞离奇之词也。金应圭论词有三弊:淫词、鄙词、游词是也。而淫词居其首,盖金氏亦深恶人之为淫词也。”
七、无词境即无词心
填词要天资,要学力。平日之阅历,目前之境界,亦与有关系。无词境,即无词心。矫揉而缰为之,非合作也。境之穷达,天也,无可如何者也。雅俗,人也,可择而处者也。
◆境界:王国维《人间词话》:“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境界有大小,不以是为分优劣”
◆天也,可参阅蒋兆兰《词说》云:“古文贵洁,词体尤甚。方望溪所举古文中忌用诸语,除丽藻语外,词中皆忌之。他如头巾气语、南北曲中语、世俗习用熟烂典故及经传中典重字面皆宜屏除净尽。务使清虚骚雅,不染一尘,方为笔妙。至如本色俊语,则水到渠成,纯乎天籁,固不容以寻常轨辙求也。”
◆雅:可参阅《艺概·词曲概》:“词尚风流儒雅,以尘言为儒雅,以绮语为风流,此风流儒雅之所以亡也。”
【笺】关于词的意境或境界问题,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详尽的创造性论述。况氏之论,可谓不谋而合。这种理论上的巧遇,我们认为这只能说明,词的创作实践呼唤着词学理论的发展,为适应词学实践的需要,理论研究归集的同步是在所难免的。
八、词忌刻意为曲折
词笔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何至蹈直率之失。若错认真率为直率,则尤大不可耳。
◆刻意为曲折,就是做作,就是矫情。袁枚《续诗品·葆真》“貌有不足,敷粉施朱。才有不足,徵典求书。古人文章,俱非得已。伪笑佯哀,吾其优矣。画美无宠,绘兰无香。揆厥所由,君形者亡。”袁枚《随园诗话》卷三:王阳明先生云:“人之诗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肃揖,自有佳致,若带假面伛偻,而装须髯,便令人生憎。”
◆真率:真挚坦率。《南史·陶潜传》:“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渊明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直率:《现代汉语词典》直爽。直爽,心地坦白,言语、行动没有顾忌。
【笺】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诗境以直质为上,词境亦然。此云直,当谓直质也。直质者,真之至也。曲直之直,又是一义。此二条措辞甚不明白,当分别说之,方能明显。词笔不宜直率,尤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曲折须出之自然也。词求曲折,当於无字处求之。切忌有字处为曲折。曲折在意,不在字句间也。词能直质为上乘,顾大不易,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故真率之至。真率乃直质也,不可误直率为真率。如此分别,则语意明显。”
九、词忌有字处为曲折
词能直,固大佳。顾所谓直,诚至不易。不能直,分也。当于无字处为曲折,切忌有字处为曲折。
◆曲折:曲直。《礼记·乐记》:“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郑玄注:“曲直,歌之曲折也。”
◆有字、无字:可参《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二章:“有无相生”。“有”可理解为事故发展的结果、结局。“无”可理解为事故发展的过程之中。
十、词中转折宜圆
词中转折宜圆。笔圆,下乘也。意圆,中乘也。神圆,上乘也。
◆圆:《吕氏春秋·审时》“其粟圆而薄糠。”高诱注:“圆,丰满也。”又《牡丹亭·惊梦》“呖呖莺歌溜的圆 。”宛转,滑利也。
◆上乘:古称一车四马为“上乘”,二马为“中乘”。人事用上乘,小事用中乘。见《左传·哀公十七年》孔颖达疏。后引申指高妙境界的文艺作品为上乘。
【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四三三页(中华书局一九八四年版):况夔笙《蕙风词话》卷一云:“笔圆下乘,意圆中乘,神圆上乘。能圆见学力,能方见天分。”盖自六朝以还,谈艺者於“圆”字已闻之耳熟而言之口滑矣。
十一、词不嫌方
词不嫌方。能圆,见学力。能方,见天分。但须一落笔圆,通首皆圆。一落笔方,通首皆方。圆中不见方,易。方中不见圆,难。
◆圆:康有为《广艺舟双楫》:“笔法之妙,全在运笔。该举其要,尽于方圆。操纵极熟,自有巧妙。方用顿笔,圆用提笔,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隶之法也。提笔婉而通,顿笔精而密。圆笔者萧散超逸,方笔者凝整沉著。提则筋劲,顿则血融。圆则用抽,方则用絜。圆笔使转用提,而以顿挫出之,方笔使转用顿,而以提絜出之。圆笔用绞,方笔用翻。圆笔不绞则痿,方笔不翻则滞。圆笔出之险则得劲,方笔出以颇则得骏。提笔如游丝袅空,顿笔如狮狻蹲地,妙处在方圆并用,不方不圆,亦方亦圆,或体方而用圆,或用方而体圆,或笔方而章法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
【笺】借书法艺术论词的创作,别具一格,别有风味。
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转折笔圆,恃虚字为转折耳。意圆,则前後呼应一贯。神圆,则不假转折之笔,不假呼应之意,而潜气内转。方者,本质,天所赋也。圆者,功力,学所致也。方圆二字,不易解释,梦窗,能方者也。白石、玉田,能圆者也。知此可悟方圆之义。方中不见圆,盖神圆也,惟北宋人能之。子野、方回、耆卿、清真,皆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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