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蕙风词话》(二十三)
《蕙风词话》,本于常州词派而又有所发挥。他强调常州词派推尊词体的"意内言外"之说,乃"词家之恒言"(《蕙风词话》卷四),指出"意内为先,言外为后,尤毋庸以小疵累大醇"(《蕙风词话》卷一),即词必须注重思想内容,讲究寄托。又吸收王鹏运之说,标明"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他论词突出性灵,以为作词应当"有万不得已者在",即"词心","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强调"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以必佳"。但亦不废学力,讲求"性灵流露"与"书卷酝酿"。有其自具特色的词论体系。此外,论词境、词笔、词与诗及曲之区别、词律、学词途径、读词之法、词之代变以及评论历代词人及其名篇警句都剖析入微,往往发前人所未发。朱孝臧曾称誉这部词话、认为它是"自有词话以来,无此有功词学之作"(龙榆生《词学讲义附记》引)。
况周颐(1859~1926),近代词人。原名况周仪,以避宣统帝溥仪讳,改名况周颐。字夔笙,一字揆孙,别号玉梅词人,晚号蕙风词隐。临桂(今广西桂林)人。原籍湖南宝庆。光绪五年(1879)举人。后官内阁中书、会典馆纂修,以知府分发浙江,曾入两江总督张之洞、端方幕府。其间,复执教于武进龙城书院和南京师范学堂。辛亥革命后,以清遗老自居,寄迹上海,鬻文为生。
(二十三)
○佳词宜多读
诵佛经不必求甚解,多诵可也。读前人佳词亦然。昔人言:“客都门者日诣厂肆,循览插架,寓目签题,勿庸幡[夗巾],辄有无形之进益。”通于斯旨矣。少日读名家词,往往背诵如流。询以作者谁氏,辄复误记。盖心目专注,弗遑旁及。沤尹谓余得力即在是。其知人之言夫。(求甚解即亦可云旁及,此旨至微,盖其所专注,在于甚解之外矣。)
○词调愈填愈佳
词无不谐适之调,作词者未能熟精斯调耳。昔人自度一腔,必有会心之处。或专家能知之,而俗耳不能悦之。不拘何调,但能填至二三次,愈填愈佳,则我之心与昔人会。简淡生涩之中,至佳之音节出焉。难以言语形容者也。唯所作未佳,则领会不到。此诣力,不可强也。
【笺】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宋时旧调,作者不止一人,大率皆经乐工谱过,自然无不谐适。能自度腔者,必谙音律,亦必无不谐适。有许多调,平仄颇不顺口,多读数遍,始觉其谐适。其初觉得不顺口者,久之觉其有至佳之音节焉。但多读无不能领会者,不必填至数次,始知之也。”
○词要有真气贯注
涩之中有味、有韵、有境界,虽至涩之调,有真气贯注其间。其至者,可使疏宕,次亦不失凝重,难与貌涩者道耳。
【笺】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作涩调词,工者能凝重,乃当然之势。能疏宕,则功夫深矣。余谓学梦窗太过者当令学稼轩,即此意也。貌涩者不知此诀。”
○融重大与拙之中
问哀感顽艳,“顽”字云何诠。释曰:“拙不可及,融重与大于拙之中,郁勃久之,有不得已者出乎其中,而不自知,乃至不可解,其殆庶几乎。犹有一言蔽之,若赤子之笑啼然,看似至易,而实至难者也。”
【笺】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顽者,钝也,愚也,痴也。以拙之极为顽之训,亦无不可。譬诸赤子之嗁笑,亦佳。余谓以哀之极不可感化释之,尤确。庄子:“子舆与子桑友,淋雨十日,子舆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子舆入,曰:‘子之歌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不得也。’”可引作哀感顽艳四字之正训。”
○词宜有性灵语
信是慧业词人,其少作未能入格,却有不可思议,不可方物之性灵语,流露于不自知。斯语也,即使其人中年深造,晚岁成就以后,刻意为之,不复克办。盖纯乎天事也。苟无斯语,以谓若而人者之作,蒙窃未敢信也。
◆慧业,慧,聪明;业,佛教名词,泛指一切身心活动。慧业,极其聪明。
◆性灵,尤言性情。
○咏物先勿涉呆
问:咏物如何始佳?答:“未易言佳,先勿涉呆。一呆典故,二呆寄托,三呆刻画,呆衬托。去斯三者,能成词不易,矧复能佳,是真佳矣。题中之精蕴佳,题外之远致尤佳。自性灵中出佳,从追琢中来亦佳。”
○咏物语须沉着
以性灵语咏物,以沉着之笔达出,斯为无上上乘。
○题咏当有分寸
凡题咏之作,遣词当有分寸。譬如题某女士所画牡丹,某女士系守贞不字者,词中说牡丹之句,必须按切女士身分,不可稍涉轻佻。后段说到女士,亦宜映合牡丹,即画即人,融成一片。如此作来,不但并不见难,而且必有佳句。从侔色揣称中出,它题并挪用不得。
○炼字之法
《唐秣陵崔夫人墓志》,相传即《会真记》之莺莺。拓本甚旧。或作题词,就余商定。有“笺碧凝尘”句。“凝”字未惬,屡易字仍未安,最后得“栖”字,不禁拍案叫绝。此炼字之法也。
【笺】关于《会真记》,孙望先生早年有过详尽的考论,见一九五〇年金陵、华西二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会刊》第九号,后收入《蜗叟杂稿》(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版)。《唐秣陵崔夫人墓志》,相传即为《会真记》之莺莺。此说并不可信。此则词话,意在说明练字之法,改“笺碧凝尘”为“笺碧栖尘”,一字之改,作者十分欣赏。
续编卷一
○姚令威忆王孙
姚令威《忆王孙》云:“毵毵杨柳绿初低。淡淡梨花开未齐。楼上情人听马嘶。忆郎归。细雨春风湿酒旗。”与温飞卿“送君闻马嘶”各有其妙,政可参看。
◆姚令威,姚宽(?—1162年),字令威,号西溪。会稽嵊县(今浙江省嵊县)人。宋代杰出的史学家、科学家,著名词人。有《西溪丛语》。
◆“送君闻马嘶”句,温庭筠《菩萨蛮》“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梅溪喜迁莺
“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少陵句也。《梅溪词》,《喜迁莺》云:“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盖反用其意。
◆“诗酒尚堪驱使在”句,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二》,“稠花乱蕊畏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
◆《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竹山绛都春
《竹山词》,《绛都春》换头云:“娅姹。嚬青泫白,恨玉佩罢舞,芳尘凝榭。”“姻娅”之“娅”,从无作活用者。字典亦无别解。唯《字汇补》注云:“娅[女余],态也。娅音鸦,幺加切。”蒋词又叶作去声。按《广韵》作“[宀亚][宀余]”,注:“作态貌”。(按:《尊前集》载和凝词已有“娅姹含情娇不语”句。)
◆《绛都春》,“春愁怎画。正莺背带雪,酴醿花谢。细雨院深,淡月廊斜重帘挂。归时记约烧灯夜。早拆尽、秋千红架。纵然归近,风光又是,翠阴初夏。娅姹。嚬青泫白,恨玉佩罢舞,芳尘凝榭。几拟倩人,付与兰香秋罗帕。知他堕策斜拢马。在底处、垂杨楼下。无言暗拥娇鬟,凤钗溜也。”
○竹山虞美人
《竹山词》,《虞美人·咏梳楼》:“楼儿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较“天际识归舟”更进一层。
◆《虞美人·咏梳楼》,“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濛处。楼儿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 天怜客子乡关远。借与花消遣。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
○寄闲翁词
寄闲翁《风入松》云:“旧巢未着新来燕,任珠帘、不上琼钩。”用“待燕归来始下帘”句意,翻新入妙。《恋绣衾》云:“自不怨东风老。怨东风、轻信杜鹃。”是未经人道语。
◆寄闲翁,张枢,字斗南,号寄闲。西秦(今陕西)人,后居临安。
◆《风入松》:“春寒懒下碧云楼。花事等闲休,红线湿透秋千索,记伴仙、曾倚娇柔。重叠黄金约臂,玲珑翠玉搔头。薰炉谁熨暖衣篝。消遣酒醒愁。旧巢未著新来燕,任珠帘、不上琼钩。何处东风院宇,数声揭调甘州。”
◆“待燕归来始下帘”句,陆游《闲中书事》,“病过新年逐日添,清愁残醉两厌厌。惜花萎去常遮日,待燕归来始下帘。堂上清风生玉麈,涧中寒溜注铜蟾。一生留滞君休叹,意望天公本自廉。”
◆《恋绣衾》:“屏绡裛润惹篆烟。小窗闲、人泥昼眠。正雪暖、荼蘼架,奈愁春、尘锁雁弦。杨花做了香云梦,化池萍、犹泛翠钏。自不怨、东风老,怨东风、轻信杜鹃。”
○周端臣木兰花慢
宋周端臣《木兰花慢》句云:“料今朝别后,它时有梦,应梦今朝。”吕居仁《减字木兰花》云:“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昔年。”命意政同,而遣词各极其妙。(按:此则与《词话》卷二第九一则相类,此稍略。)
◆周端臣,字彦良,号葵窗。建业(今南京)人。
◆《木兰花慢》:“霭芳阴未解,乍天气、过元宵。讶客袖犹寒,吟窗易晓,春色无聊。梅梢。尚留顾藉,滞东风、未肯雪轻飘。知道诗翁欲去,递香要送兰桡。清标。会上丛霄。千里阻、九华遥。料今朝别後,他时有梦,应梦今朝。河桥。柳愁未醒,赠行人、又恐越魂销。留取归来系马,翠长千缕柔条。”
◆吕居仁,吕本中(1084-1145年),字居仁,世称东莱先生,祖籍莱州,寿州(治今安徽凤台)人。仁宗朝宰相吕夷简玄孙,哲宗元祐年间宰相吕公著曾孙,荥阳先生吕希哲孙,南宋东莱郡侯吕好问子。宋代诗人、词人、道学家。
◆《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 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
○曹元宠品令
曹元宠《品令》歇拍云:“促织儿、声响虽不大,敢教贤、睡不着。”“贤”字作“人”字用,盖宋时方言。至今不嫌其俗,转觉其雅。
◆曹元宠,曹组(生卒年不详),字元宠,颍昌(今河南许昌)人。存词36首。近人赵万里编为《箕颍词》。
◆《品令》:“乍寂寞,帘栊静,夜久寒生罗幕。窗儿外有个梧桐树,早一叶两叶落。独倚屏山欲寐,月转惊飞乌鹊。促织儿声响虽不大,敢叫贤睡不着。”
○于湖菩萨蛮
《于湖词》,《菩萨蛮》云:“东风约略吹罗幕。一檐细雨春阴薄。试把杏花看。湿红娇幕寒。佳人双玉枕。烘醉鸳鸯锦。折得最繁枝。暖香生翠帏。”此词绵丽蕃艳,直逼《花间》。求之北宋人集中,未易多觏。
◆《于湖词》,张孝祥词集。张孝祥(1132—1170年),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人,卜居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有《于湖集》。
○侯彦周懒窟词
侯彦周《懒窟词》,《念奴娇·探梅》换头云:“休恨雪小云娇,出群风韵,已觉桃花俗。”颇能为早梅传神。“雪小云娇”四字连用,甚新。又,《西江月·赠蔡仲常侍儿初娇》云:“豆蔻梢头年纪,芙蓉水上精神。幼云娇玉两眉春。京洛当时风韵。”芙蓉句亦妙于传神。“幼云娇玉”四字亦新。
◆侯彦周,侯置(生卒年不详),字彦周,东山(今山东诸城)人。南渡居长沙,绍兴中以直学士知建康。卒于孝宗时。其词风清婉娴雅。有《懒窟词》。
◆《念奴娇·探梅》:“衰翁憨甚,向尊前、手捻一枝寒玉。想见梅台花更好,一片琼田栖绿。短辔轻舆,大家同去,取酒偿醲馥。元来春晚,万包空间黄竹。 休恨雪小云娇,出群风韵,已觉桃花俗。羯鼓声高回笑脸,怎得天公来促。江上风平,岭南人远,谁度单于曲。明朝酒醒,但余诗兴天北。”
◆《西江月·赠蔡仲常侍儿初娇》云:“豆蔻梢头年纪,芙蓉水上精神。幼云娇玉两眉春。京洛当时风韵。金缕深深劝客,雕梁蔌蔌飞尘。主人从得董双成。应忘瑶池宴饮。”
○蒋氏词
《梅磵诗话》:金人犯阙,阳武令蒋兴祖死之。其父被掳至雄州驿,题词于壁,调《减字木兰花》云:“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白草黄沙。月照孤邨三两家。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蒋乃靖康间浙西人。词寥寥数十字,写出步步留恋,步步凄恻。当戎马流离之际,不难于慷慨,而难于从容。偶然揽景兴怀,非平日学养醇至不办。兴祖以一官一邑,成二取义,得力于义方之训深矣。雄州,宋隶河北东路,金属中都路,今甘肃宁夏府灵州西南。(按:雄州为河北省雄县,非宁夏。)
◆(按:惠风所引,与传本《梅磵诗话》颇异。诗话原文云:“靖康间,金人犯阙,阳武蒋令兴祖死之。其女为贼掳去,题字于雄州驿中,叙其本末,仍作《减字木兰花》词云云。蒋令,浙西人。其女方笄,美颜色,能诗词,乡人皆能道之。此词汤岩起《沧海遗珠》所载。”蒋兴祖事见《宋史》卷四百五十二《忠义传》七,与《梅磵诗话》合。惠风误以其女为其父。盖自《词苑丛谈》转引,未检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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