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溥詩詞存稿》之七言律詩（上，計二十九題四十一首）

庚辰，二十四

七夕

驟雨收餘暑氣消，晶晶涼露尚瑩條。不勝喟慨人間世，忽憶今宵鵲駕橋。任直固當終廢棄，特天何用厄吾曹。疏星閃灼如相語，似道英雄且善刀。

注：伯建謂此詩有湖海氣，曾收入《嚶鳴集》中。

癸未，二十七

華年

長向天涯感綠波，瀟瀟細雨作輕訶。春風桃李匆忙去，國相蕉隍幻變多。孤枕未須尋斷夢，小樓微可助低哦。華年深悔成虛擲，一字安時一髪皤。 

寄李得鐔世叔

灩灩杯難塊壘消，愁攤詩卷百無聊。塞空雲合疑天晚，老木風酣挾雨驕。一別侵尋成隔歲，小窗斷續又鳴蜩。茫茫不盡思君意，重卷心痕靜後潮。

甲申，二十八

暮秋雜感六首

年來蹤跡似浮萍，直自秋初病至今。書記姓名何足學。臣雖壯歲未如人。不將詩酒供驅使，剩把平安報友生。窗外芭蕉憔悴甚，一天寒雨只銷魂。

秋階萧瑟響刁調，一點寒燈再四挑。昨夜樓臺如浸水，隔窗風雨又中宵。偶搜紅豆相思料，寄意青溪小妹橋。惆悵美人遲暮感，湘波無限託迢迢。 

重陽回首過如煙，搖落秋梧萬斛添。五載黃花人作客，一樽白酒研為田。向誰馮鋏彈哀怨，欲賦甄妃意惘然。偶亦登樓憑曲檻，浮生若夢夢無眠。

日御難停既逝舟，漬霜紅葉易驚秋。共君起舞聲非惡，似此干雲大蔽牛。瓠落不容徒五石，臂空為化尚懸瘤。漫登廣武嘲庸豎，多恐蹉跎到白頭。 

蠟屐看山又夕陽，綈袍絮敝歎涼涼。霜凝夜氣粘天白，樹擁寒雲凍草黃。莫怪西風無涕淚，居然南渡有金湯。年來頗訝人間世，多少新詞是十香。 

無事新詩繞竹題，一秋鴻雁爪留泥。名花招致如佳客，好句難工似弈棋。近日愁懷須茗椀，頻年消息厭征鼙。蒼茫為問今何世，點點寒鴉半欲棲。

丙戌，三十

久不得頌平書，賦此代柬

連朝小雨忽收晴，喜向閑階負手吟。臣里韓陵無片石，平安竹報比兼金。乍涼蕭瑟探秋味，柘木磊砢蔽院陰。我是巴人賡一曲，高山流水待揮琴。

日寇無條件投降，頌平賦詩志喜，索余和之

順化傳來舉國狂，會須濯足向扶桑。南風不競初崩角，北面稱臣又作場。狡虜似聞留禍首，尉佗猶尚長蠻方。養癰貽患非良策，莫道升平可坐望。

得鐔世叔郵寄勝利唱酬集，漫賦二律寄之，兼簡許伯建課長、漆頌平秘書渝州

長憶天涯行路難，故人書劄報平安。政如督亢圖將盡，比似豐城劍吐寒。同室操戈真敵國，群情墮費望三桓。彌天烽火留餘痛，忍見中原再兆端。

枉拋心力事長哦，猶憶勞生索和苛。未握靈珠羞脫腕，不量下駟欲憑河。倚樓無限蒼茫外，剩見空簷夕照多。為問巴渝何處是，春流雙鯉託微波。

丁亥，三十一

喜聞飲河渝社復刊，寄許伯建先生渝州

綦履跫然寂者情，春風煦被鳥嚶鳴。五星天上知重聚，七月瓜初尚待征（先生期僕秋間赴渝）。玉敦音塵留寤寐，文章羔雁拜先生。遠書惜未能將意，衣帶迢迢隔水程。

零雨陰翳，慨然有感於桃花人面者，書示內子 丁亥三月

春風稚柳愛天韶，何以為家萬念潮。七載夢回真是夢（余以庚辰年十月客新溪場，再七月即七整年矣），異鄉銷者詎能銷。頻添酸淚斑斑雨，難展愁心葉葉蕉。陌上花開歌緩緩，青溪敢背我負桃。

注：所謂桃花人面者，與內子同姓，呼內子為姊，余亦遂妹之。

戊子，三十二

郵寄內子漫書一律於箋末

好春閑過歎何如，記我來時歲正初。漲落心痕隨遠水，淒涼客況詫雙魚。長安居處原非易，短夢糊模近亦疏。為問昨宵簷際月，紙窗分照到君無。

觸忤

人偶言愁我欲愁，春風何事冷於秋。乍明乍暗晴無兆，如汐如潮念總浮。引鏡霜華先獵鬢，彌天兵氣入憑樓。丈夫剩有哀時淚，獨忤當前卻又收。

己丑，三十三

中秋

冷風喁唱詫刁調，便覺茫茫萬有佻。篩樹空階流碎影，故園明月此中宵。十年零落唯貧在，往事淒涼與夢招。深悔長安塵堁裏，星星三鑷鬢邊毛。

敬和長沙公滬上社集原韻，兼呈堯放、楚僑、山青、家駒、伯建、元化、季善、義林諸君子

聞說題襟盛一時，今來已過隔年期。低徊撰杖經行處，重感陪遊綴後騎。酒畔明燈宵禁早，風前變徵角聲遲。遙知寂寞東山臥，擁鼻微吟偶托詩。

附長沙公（即行老）原詩：香火精嚴閱歲時，東還猶以海為期。會稀盡自飛箋得，路遠無妨稅馬騎。市易捉人兼味少，簿書壓頂出思遲。諸公惠好成攜手，只管同行不管詩。

與某遊雲谷洞，歸成一律，即寄之

露蟬嘒嘒有餘情，慽慽秋林葉作聲。敗興未緣遭俗客（遊人聚飲嘩甚），薄遊同此感佳兵。先朝廢寺基難考（雲谷洞即李唐真如寺舊址，見我瀘志），渴水無觴石漸平。偶剔苔花還縮手，讓渠好護昔人名。

舟次

臨歧望斷強回頭，不盡山如送客舟。閉置真成初嫁婦，此行難為隔年謀。雲生岩腹開圖本，雨挾灘聲作唱酬。漸近巴渝翻惘惘，分明惡夢幾曾休。

庚寅，三十四

伯建寓齋被焚，藏書化為灰燼，自渝州劄示，並附匪石翁一律，讀竟愴焉和成，即寄之，兼簡楚僑南川

自別巴山幾暮雲，故人為報寓齋焚。開緘字有離群色，照眼芒生劫燒文。天意難猜疑定數，圖書何罪豈傳聞。征鴻飛過秋風冷，百感茫茫向落曛。

附陳匪石翁原詩：颺起晴空一片雲，火山成象旅巢焚。祝融暫蝕神仙字，奎壁長懸炳蔚文。有鬼也應同夜哭，知君未悔識前聞。千秋事業重刪定，惘惘登車倚夕曛。

敘永岩疆僻邑，省中學舍如僧寮，客懷無俚，再用匪石翁前韻寄伯建兄渝州

又作無心出岫雲，幾回惡稿向燈焚（敘永無電燈設備）。山城積雨天藏怒，客館連宵手校文。掃榻眠甘因久倦，隔窗時響怯初聞（老屋荒涼，夜多繁響）。年來第一難忘事，余巷茶香坐薄曛（伯建兄寓齋在余家巷）。

重九與屈義林兄登敘永城西鐘鏞山，維時日暮，寒雨猶零，有作

濕雲如墨釀霏霏，為浣征塵上客衣。廢寺荒涼尋路到，繞林聒噪亂鴉歸。重陽風雨開前例，筋力年時漸已非。頗訝比來無俚甚，此心猶是未忘機。

辛卯，三十五

除夕枯坐，念曩歲在渝州時，輒以惡稿就正伯建兄。一字不當，未嘗假借；一字而安，則又如善之在已，揄揚惟恐或後。當時寧知人間有憂患事耶

寂寂虛寮自不禁，悄然枯坐對殘燈。一番細雨天何苦，數撥薰籠燼已冰。深夜依稀傳爆竹，吟篇商略念良朋。蒯緱猶作無魚歎（家宴肴饌不備），短夢應憐尚未醒。

別敘永雜憶四首

殆夢非耶認古城，麗譙垂蔓最分明（初到敘永見麗譙垂藤蔥蒨宛然夏間夢遊處）。轉蓬頗亦疑前定，匝月渾難望放晴。黯黯短檠搖影淡，瀟瀟孤枕做愁成。誰憐惡句封塵壁，肯把紗籠護姓名。

十里行行何所見。周遭細竹繞孤墳。斜陽短碣叢荒草，古寺因僧得舊聞（寺僧慮云：婉容鄂產姓裴氏，因夫遠遊無耗，遂投井死。白屋詩人婉容詞，故老云系借墓中之人諷張真如也。井在官井壩省敘中校門外）。海內有詞吟白屋，人間無客識香魂。空山蕭瑟疑環佩，漫想淩波仿佛情。

自是蓬心未盡裁，天風吹得墮塵埃。下方田壟塍交互，回望鴻濛氣闔開。苦茗微聲留舌本（茶苦澀如藥），道人偎火撥爐灰（斗母宮道人已闔扉圍爐矣）。深山九月寒如此，信有仙靈此往來（紅厳為敘永鎮山，行三十里始達其巔）。

黯然立雨有依依，掩淚無言但手揮（余登舟，省敘中同學追赴河干，立雨中不肯別）。神豈可憑聊作計（前於紅岩頭道關諸葛武侯祠乞簽，得“故鄉何事又重來”之句。余先世為敘永人，噫，亦何其合之巧也）。時猶多難更何歸。岩皆懸瀑山叢竹，浪急盤渦水濺衣。剩與扁舟同性命，兵年吟興已全非。

壬辰，三十六

寄屈義林兄南州藝院 在我瀘西關外百子圖

城西古寺愛鳴湍，休說今年苜蓿盤。馬為戀芻猶立仗，蛇驚赴壑獨憑欄。明明如月何時掇，噎噎其陰不寐難。聞道得春梅已放，乞君分寄一枝寒。

癸巳，三十七

滏水舟次

日薄風涼雨後晴，推篷聊此聽灘聲。孤雲出岫雲終懶，逆水盤渦水乍明。百丈依崖拖蓼岸，群峰如畫近江城。故鄉揮手重為客，試向人叢又一行。               

甲午，三十八

當時

依稀少女未盤鴉，猶厭當時鬢角花。絮已沾泥偏複起，人如在鏡望還賒。渾疑入夢君重見，叵耐傾簷雨正嘩。十七年來頭欲白，海桑換盡尚天涯。

虛堂

病肺虛堂忘歲月，霜霏近午尚餘寒。人叢我自孤行慣，眼底誰為卻掃難。高枕漸非無別計，浮生膠擾未能安。昨宵何事偏成夢，一水當門竹數竿。 

乙未，三十九

昨過雙槐樹，槐已薪矣。李丹崖世叔以槐根相贈，云可治風濕拘攣，並導遊屋後小園。歸後賦一律寄之

喬木已隨龍化去，虯根尚有蘚苔斑。感君投贈敦前好，起我偏枝複健頑。引夢紫衣猶仿佛，參天黛色重鄉關。小園未許塵飛到，愛此崦嵫一角山。

注：伯建謂此詩如大將登壇旌旗變色。

丙申，四十

哭亡妻四首

空裏浮花跡已陳，璫緘何處讬文鱗。白頭偕老終虛願，紅豆相思誤好春。幾卷裝池針線在，廿年折補嫁衣新。書生事事憑經紀，豈只薤鹽手自親。

最苦中年遽見分，鏡中歷歷太分明。彌留張目惟垂泣，強起憑床代覆衾（君於丙申五月初四十鐘病歿。先一夜十二鐘猶強起索茶，余以藥進，甫下咽即吐，憑床鳴咽，雙淚瑩然，蓋自知不起也，臥後猶曳衾為余覆足）。忍死模糊猶誦佛，可憐嘶啞不成音。昏燈相對人間世，八部天龍竟未聞。

杜宇哀啼塞耳聽，月光如水瀉窗櫺。死生已作重泉隔，仿佛還思入夢靈。瘦鶴一春惟服氣（飯不能一甌，惟飲酒而已），鰥魚不寐竟常醒。漫云此恨人皆有，無計消除與誦經（每不能寐惟誦心經）。

婆娑此樹少生意，寄語春風莫浪催。入破何堪家可念，拊棺猶記眼為開（閉斂時余曾親揭君面巾，目忽微開，未幾竟大開。豈精靈未沫尚有所知乎）。千年遼鶴傳疑似，一炷蒲龕望再來。埋骨未知同穴否，知君地下尚含哀（常樾四齡夭殂後君遂不育。中郎無女，他年埋骨詎可望同穴耶。君諱從善，為我瀘處士楊文波先生長女，年二十二來歸，與余貧賤相守者亦二十有二年。生平未嘗疾言厲色加人，歿後戚里言者往往泣下）。

與正宣茗飲，偶話評薪及資格事。別後過五桂橋，橋側即五月前舊寓，感念亡妻，潸焉涕下有作

前代名賢總白衣，休將漫語自評譏。短檠差喜明膏近，小雨微霏隔座稀。問範黃金何所用（正宣託某為亡妻畫像），空歌白雪眾中非。橋邊忍踏城南路，珠箔飄燈尚未歸。

丁酉，四十一

山青不死還渝州，伯建來劄，告為山青洗塵並邀堯放楚僑同飲石橋，山青即席有作，並示原唱及諸公和詩。余逆用原韻補和一首

石橋樽酒又相過，遠道詩成一放歌。失喜故人歸絕徼，且將短劄托雲羅。名士髡鉗寬頌系，舊遊消息得春多。巴江不盡茫茫意，剩有心潮逐逝波。

戊戌，四十二

茗飲第一商場，坐報恩塔石欄側有作

偶來偷得片時閑，差喜茶香近石欄。入夢金人何處去（寺中銅佛三尊，北宋時造相已擊碎運渝），中天明月十分寒。碑文邑乘供傳述（碑載北宋安撫使馮戢因遇母建塔，與朱壽昌尋母事極相似。碑今不存，文採入我瀘縣志，清趙樾村觀察手筆），塔院莊嚴想舊觀。一例盛衰今視昔，蘭亭淒語未容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