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溥詩詞存稿》之七言古體（計十題十首）

乙亥，十九

　　彩虹歌

　　朝暾豔豔甦群峰，朝霞璀璨珊瑚紅。老父靸履出門外，呼余稱異莊其容。為云昨夜睡懵騰，排空禦氣拿空行。星斗闌干捫可得，下視城郭何冥冥。橫超彷佛逾萬里，虛空曠漠真無垠。須臾雲斂墮荒島，涼涼踽踽心怦怦。花開花落只自媚，浮天淼皎煙濤吞。開闢此中無甲子，岩巒未有避秦人。忽爾劃然一聲驚裂帛，蕩蕩懷襄䇄猶壁。蠙宮紛紛簇龍子，波臣狂怪踏波立。彩虹此時竟天長，繽紛紺霧霏瓊芳。紫紫紅紅森寒芒，掩明月珠搖星光。上勒篆籀不可識，盤拿作勢如彎強。弩勒通明照水犀，神光閃爍穿琉璃。輝煌不辨雙眸眩，五色激射良哉奇。周官六夢胡為者。黃帝孔公今誰歟。語罷三竿日漸高，庭梧疏影自萧萧。春風燕子誇輕俊，銜來花瓣壘新巢。

丁丑，二十一

　　溫君靈犀與民峰劇團演員往來最密，為言離筵祖餞五日郊遊之盛，囑余為詩贈

　　瑤漿既醉朱顏酡，謇其有意揚清歌。蘭膏明燭華燈錯，含情凝睇驚澄波。座中重別溫靈犀，徘徊衢路長淒淒。每為余言心焉軫，嘖嘖不已常相稱。男女要皆一時俊，絕足慎毋規矩繩。就中英雌尤挺茁，儀態萬方小儒愕。桃李冰霜兩得之，始知吾輩真濁物。好是家家蒲酒香，寶山五日同徜徉。盤盤曲徑恣登陟，峨峨環瞰臨蒼茫。丞相祠堂發思古，江山平遠倚長廊。靡顏膩肌巧笑盼，蛾眉曼睩騰輝光，一串珠圓嬌貝齒，九天雲遏想韓梁。軟語村兒胠采勝，鶯爭燕奪交相攘。回頭忽憶當時事，風塵遠隔關山長。我今為詩持贈君，生花深憾夢難憑。畫中愛寵原來幻，鏡裏情郎未是真。方惜春蠶抽獨繭，又操冷語豈無因。嗚呼，我恨不得識其人。嗚呼，我亦何必識其人。

己卯，二十四

　　壽李得銓世叔二十

　　拍案疾聲呼負負，我欲回車我無路。荒山局促對啼烏，腷臆難將楮墨訴。亦思揮翰淩青天，不借扶搖詎可前。歎息空懷王霸略，燕雀翱翔笑鴻鵠。為治廿篇森腹稿，諸子學略待剞劂（《非章丙麟諸子學說略》初脫稿）。怡情竊比東山謝，躬耕嘗擬南陽葛。時無雷雨助騰拿，終向泥途苦盤曲。臘鼓填然不可聽，潘郎蓬鬢愁蕭索。如流歲序迅奔馳，君亦二十夫何速。小我四齡遲一月，日則相符皆十六。兩世誼深豈泛交，分同叔侄情手足。窮年刻勵事文辭，於吾所言無不悅。卜居安得結為鄰，閉門共究治平術。然如天末厭亂何，英雄苦我殊蹉跎。唾壺擊缺慨慷甚，且誦曹瞞對酒歌（高琴老贈余一絕云：“唾壺應節擊猶缺，昆體承芳偽喜芟。亦似隨園人不老，為留老眼待船山。”即為此詩作也。琴老工詩古文辭，著有《茈湖餘碧錄》）。

己卯，二十四

　　雨穿茅屋成巨浸歌

　　昨宵大雨今日猶巨，擊几墜空循牆依壁，雨腳紛如亂麻，室內俄成巨浸，因感慨賦此，時庚辰五月二十日也。

　　雲如潑墨天溟溟，疾風驅雲走不停。亂麻雨腳穿茅入，打頭處處懸長繩。除卻安床一席地，餘皆巨浸殊難行。雖教洗淨範公甑，但愁吾竈雲將沉。平地積淖已沒踝，注水盈釜荊妻嗔。更驚蓬窗牆濕透，濕泥時複隕紛紛。初看溜跡如蝌蚪，繼則宛擬披麻皴。長風怒吼撼之動，我愁覆壓心怦怦。嗚呼，我愁覆壓心怦怦，欲排閶闔叩天閽。

　　記丁亥秋赴渝，伯建語余曰，鳧公得詩，深為足下遭逢不偶歎息，行老亦以為杜陵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之比，時行老鷹公已出蜀，惜不得一接清言。

癸未，二十七

　　大雪登觀音岩  時客新溪場

　　癸未正月初二日，淩晨凍手呵不熱。長歌沖雪汗漫遊，拄杖遍踏山南北。琉璃眩眼眼搖光，風刀割面面為坼。瓊樓玉宇彈指間，天工奇幻信殊絕。瑤瑛踐碎響錚錚，寒鴟嚇雛毛髮懾。隻身獨上最高峰，古刹荒涼暗金碧。東皇失柄嗟逃藏，北帝僭竊權威褻。昏燈無焰壁生塵，簷溜凝冰長半尺。上座純陽噤不喧，先生當亦壺蘆竭。我是邯鄲未夢人，肯把芳醪賜一滴。躡屐尋春不見春，童童之山巔盡白。載想五城十二樓，風輪飆馭湘娥格。翳鸞攀鳳雲中君，霓裳霞珮藐姑射。清眸劍戟如招邀，百靈合遝紛然接。昔年曾夢作頭陀，禪修豈吾前事業。天花誰散微妙姿，未忘哀樂猶結習。歸途投杖抉堅冰，裂痕如刀捫不得。厚雙銅錢廣且修，芒閃晶晶雲母石。回望墟落遠生煙，野徑盤紆看沒滅。圍隨追逐遮群兒，嘩笑乃公真奇特。

丙戌，三十

　　又二月二十日寄李得鐔世叔 時客新溪場

　　長鯨一吸金樽乾，胡生意緒殊闌珊。十載饑驅朔欲死，殘羹冷炙潛辛酸。不知不慍古君子，惜哉學步愁邯鄲。孔顏今日費斟酌，貧無以養心何安。高堂垂白疏甘旨，糊口艱如蚊載山。憶昔少年事遊衍，酒徒征逐遍瀘南。就中異姓同骨肉，指可屈者惟二三。月夜聯吟足幽討，峻岩陟險窮躋攀。君兄既夭君遠客，老溫（溫靈犀）亡羊覓歧難。吾家亦複遭中落，下儕駔儈羞顏丹。回頭徜恍幾疑夢，夢境淒清太不堪。佛說天親魔眷屬，愛根牽掣為糾纏。投臂喂虎大神勇，波旬請滅終涅槃。將以為人有常秩，死生事大如門闌。如何翻欲入地獄，眾生難度還三歎。乃知出此當入彼，慈悲含忍相循環。牛鬼蛇神構末劫，地水風火嗟彌漫。蛟龍騰擲黿鼉吼，野羲睒橘（左改目）攫人肝。我佛低眉柔六道，上乘不落言語詮。香花供奉娑婆界，莊嚴具足天人歡。第思入世終多事，不得碧火依蒲團。束髪受書期致用，茫茫杖策將誰干。不見古人王景略，樹猶如此司馬桓。擲杯斫案劃然嘯，冥冥夜色春風寒。

　　右七言古體共六首，戊申客和豐鄉從默憶中錄出，希淵附識。

戊午九月二十四日，六十二

　　百花潭茗飲，為康莊藏春別館戲占

　　行人指點藏嬌處，神山風引悄來去。何須烏鵲為填橋，銀河原許雙星渡。將軍老矣尚風流，自竟周郎通曲顧。夫人毋來太無端，罪在老奴偏不許。

戊午，六十三

　　今冬十月二十四日為傅君伯誠七十四壽誕辰，載老書來，二十九日補為長古祝之

　　我讀載老壽公詩，讀詩想見公顏色。仲冬天氣猶未寒，獨恨雲山千里隔。霓裳同詠南極翁，蟠桃願獻東方朔。冰黎火棗玄麟脯，煮石餐芝白瑛爵。仙兮仙兮未忘情，芙蓉城主石曼卿。翳鸞攀鳳藐姑射，絳節赤舄來玉京。問公佛好神仙好，仙人餌藥長不老。阿母宮中妙曼多，散花一個何其少。同心惟有楚靈修，九畹樹蘭滋蕙草。我狂毋乃習為謾，弦箭何期將佛訕。佛兮佛兮我亦尊，後堂為博麻姑粲。

庚申五月二十三日，六十五

　　聞曠翁（劉東甫）歸道山，蓉瀘遠隔，深恨不得助執紼，率書五十六字用寄悲悃

　　三年不見東山遠，噩耗驚傳意萬重。揮麈佳人猶眼底，清言高致想春風。樓成白玉修文去，話到紅桑半世同（偶及四人幫竊柄時相與喟嘅）。片羽吉光珍卞璧，一回展軸一思公（記初謁先生談次口占長古索書，長古云：纔讀先生畫，又讀先生字。五日一水十日山，屈鐵彎強差比似。我從戎瀘來，觀光上國耳。期以重歸裝，欲索先生書一紙。囁喏語無從，慚恧偏難出諸齒。吁嗟乎，慚恧偏難出諸齒，為問先生許不許。先生大笑，為書立軸。當時情景尚宛在眉睫間，而不意緣之竟慳於再見也）。

庚申九月十八日，六十四

　　壽熊蒼垠先生，載翁以蒼垠先生嶽降告，勉成五十六字為先生祝釐，并藉以為士相見之羔雁焉

　　秋郊風引壽筵開，文字天涯咫尺乖。我悔當時交臂失（戊午客蓉城惜緣慳竟未獲登堂一謁），公詩今者一書偕（載翁由郵寄示先生自壽詩）。重陽高會無科賦，舊雨相逢把酒杯。歲歲茱萸人共健，瀘江馳夢夢還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