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杂识》

《中元杂识》

《易*彖》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是以上古时期，人们认为天地间阳灭而七日生，七月亦为吉祥之月，七月又二七之数，则为敬奉神祇与祖先崇拜最佳之日，从而以祈祷农作物可以获得丰盛收获。故上古称其日为“七月半”。

而在祖先崇拜的衍化下七月半就成了敬奉祖先最好的日子。而“七月半”被称为“中元节”则是要到了北魏时期才开始的，是时道教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与宰辅崔浩的崇信与推广下日益繁盛，太平真君年间（公元440-450)，嵩山道士寇谦之对道教文化进行了大量的改良，从而更加适合与执政者与世俗的广泛联系。将东汉张道陵创立正一道（天师道）所信之“三官大神”（其一上之天，着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与上中下三元合而为一，所谓““天官为正月十五上元赐福，地官为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水官则为十月十五下元解厄。”而地官中元赦罪，则即是赦免无数地府恶鬼，赏罚考核以定升沉之意。是以七月鬼门大开，有家有亲人之鬼魂会去看望亲人或得到亲人祭奉，而无家无主之游魂，则只能四处游荡。斯时，道士则会建醮祈祷，以超度亡灵。因此，古来相传，民间也就有了“鬼节”一说。随着中原文化的南迁，南方尤其愈发兴盛。笔者少年时期看林正英电影，尚有不少此类情节，烧纸，祭奠，乃至于搭台请戏班于空旷处唱戏一晚以招待游魂。虽有艺术加工，但大致与民间习俗无太大出入。

而佛教的七月半则是农历的“七月十五”日了。又称“盂兰盆节”或“盂兰盆会”。据《佛说盂兰盆经》所载“佛陀的弟子大目犍连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目连悲哀，即以钵盛饭，往饷其母。母得钵饭，便以左手障钵，右手搏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目连大叫，悲号涕泣，驰还白佛，具陈如此。”于是因之来问佛陀，而佛陀言“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汝虽孝顺，声动天地、天神地祇、邪魔外道、道士、四天王神，亦不能奈何，当须十方众僧威神之力乃得解脱。吾今当说救济之法，令一切难，皆离忧苦。”又云：“十方众僧，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当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厄难中者，具饭、百味五果、汲灌盆器、香油锭烛、床敷卧具、尽世甘美以着盆中，供养十方大德众僧。当此之日，一切圣众，或在山间禅定、或得四道果、或在树下经行、或六通自在教化声闻缘觉、或十地菩萨大人，权现比丘，在大众中，皆同一心，受钵和罗饭，具清净戒，圣众之道，其德汪洋。其有供养此等自恣僧者，现世父母、六亲眷属，得 出三涂之苦应时解脱，衣食自然；若七世父母生天，自在化生，入天华光。”因此，亦广为流传，并佛教与汉族文化的融合之后渐渐变为习俗而流传至今。实际上七月佛教乃名为“欢喜月。”而盂兰盆为梵文Ulambana的音译，原意为“救倒悬”，即解救在地狱受苦的鬼魂之意。从梁武帝萧衍的“三教同源说”起，到中晚唐时期，已经将此日定为“中元节”。到了北宋而后，两个节日就渐渐混为一起，都用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本来单纯敬奉佛祖的“盂兰盆节”也就与本土化的“七月半”“中元节”合二为一，作为祭奠祖先的重要节日。并且影响了东南亚与东亚诸多汉唐文化下的邻国习俗。

至于说到鬼魂或者魂魄，则由来已久。《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昭公七年》：“人生始化曰魄，即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孔颖达疏：“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所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亦有一说法，魂者阳气而生，入云而去，善者为魂。魄者阴气生，白日见鬼。浊者为魄，是以稍有邪气的则是魄类了。《礼·祭义》：“魄也者，鬼之盛也。”至于科学发展的今天，其为何物？或可一笑而哂或也如人饮水，各自参详了。

亦说到七月，不由得想到了清人罗聘的《鬼趣图》。罗聘、字遯夫，号两峰，又号衣云、花之寺僧、金牛山人、师莲老人等。祖籍安徽歙县，其先辈迁居扬州。为金农入室弟子，布衣一生，亦为“扬州八怪”之一，且还是最年轻的那个。他的画虽然不如郑板桥的竹子，李鱓的花鸟，金农的篆刻那样为后世所知，但其人物，佛像则是名重当时。其所画《鬼趣图》携至京师，名家题咏者百余人，皆是当时文坛驰名之辈。道咸年间，广东番禺人潘仕成所收的《鬼趣图题咏》中就收录了一百多首，然而还多有遗漏。纵后世的近现代，亦有夏承焘，寇梦碧等诸老的题记，可见影响之大。

乾嘉学者郭麐在他的《鬼趣图题序》中言“图凡八幅。其一淡墨黯昧，隐隐有面目肢体，谛视始可辨。其二一鬼短衣偻而趋，一鬼奴而从。羸上体以手拄腰，骨节可数。其三鬼衣冠甚都，手折兰花，榄女袂，女鬼红衣丰鬋，昵昵语．旁鬼摇扇侧耳听。其四一矮鬼扶杖据地，红衣，一小鬼捧酒盏就矮鬼吻，吻哆张。其五惟一鬼瘦而长，垂绿发至腰，左手作攫拿状，右手循其发，手长与身等，足步武越数丈，腰腹云气蒙之，身纯作青色，自云焦山寺中所见也。其六长头而偻者一，鬼身不及头之半，头之前鬼二，一锐上，一混沌然，若避若指且顾。其七风雨如漆，一鬼俯首疾走，一鬼张伞其后，一鬼导其前，一鬼头出伞。若依倚疾走者，昏黑淋漓，极惶遽奔忙之状。其八枫林古冢，两髑髅齿齿对语，白骨支节，巉巉然也。
图中先达名流，题句几满。分咏者蒋心余侍御七古，张船山侍御七律，皆八首。汪剑潭司马《沁园春》词八阙。丙寅夏六月，山人嗣君见访樗园客舍，出此属题，为分赋三四五七言古今体诗，别书一纸，因并识其情状如右。六月望日镫下。”

兹录数人题诗，以为一鉴：

袁枚三首：

我纂鬼怪书，号称子不语。见君画鬼图，方知鬼如许。知此趣者谁，其唯吾与汝。

画女须画美，不美城不倾。画鬼须画丑，不丑人不惊。美丑相轮回，造化为丹青。

我闻鬼化聻，鸦鸣国中在。胡不兼画之，比鬼当更怪。君曰姑徐徐，尚隔两重界。
 
钱大昕：

人言鬼可憎，君独观其妙。触于目所遇，审厥像惟肖。巨室可偃寝，驰逐谁所召。昏暗锁自缚，安得慧灯照。六趣理本同，执著互相笑。奇诡到笔端，似闻诶出訆。书家草圣难（龚圣予云：“人言画鬼为戏笔，是大不然。此乃书家之草圣也，岂有不善真书而作草书者”）苦心世莫料。瞰室非尔防，一任梁间啸。
 
姚鼐：

形役此劳生，束缚日来往。谓当返其真，六气同一广。如何释委形，转受拘物象。匹若脱茧蛾，翻飞挂蛛网。君看隙外光，穿落窗中壤。或方或椭圜，横斜直曲枉。游光倏忽暝，玆形究安放。万象不可穷，颠倒由一想。幻作三途业，何异景罔两。画师如说法，染笔兴幽怆。变状悉呈露，目睹非髴髣。观象转得空，智者一反掌。天人阿修罗，一一超无上。

近代夏承焘：

齐谐漫续。百态从描貌。展向秋窗闻夜哭。寒气一灯吹绿。试招被荔山阿。世间应比人多。扛倒涂山九鼎，敢投伪帖来么。《清平乐》


七月中元，杂识如斯，世事况味，人间百态，魂也魄也，人耶鬼耶，聊作一笑，诸君共赏。 烟霏七月十四日记于辽西。

《谈艺录》（二）

《谈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