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齋小序集》
春風澹澹，吹百草而知其來何有跡。細雨濛濛，落一花尤歎息去也無聲。吾嘗聞:“春思若夢，奈夢也匆匆。”今时之涼意如斯，翻未減春衫幾許，即立夏矣。或云:“白雲蒼狗，倏忽來去，能不見一彈指之光陰乎。”釋言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逆旅天地，獨思量之何語哉。是以作《菩薩蠻》數闕，沈兄塵色遂倡友人與和，流電火石間積十數首矣。能不為一記焉。亦或別有所寄語，概與諸友一笑可也，當識以無謂之慨歎乎。時也匆匆，聊作緣起。己亥年四月初二日立夏，煙霏值夜敘於遼西。
詞到碧山，遂大開詠物法門。昔東坡等北宋諸家，即興偶然。雖有離人淚之曠古佳作，然不似南宋諸公被求言外之意與焉。詠物詞貴在不脫不粘，太實則此物即此物，毫無興發之寄。太虛則此物彼物無可無不可則索然無味。是以前人長謂詠物難作，蓋求之意趣皆非易事也。是日，相鄰諸友人邀余同賞梨花，玩賞之夜，偶有所得遂成一闋《漢宮春》以練筆如如，友人三五作和，佳什頻增，豈煙霏所能預焉。乃結小集於斯，不敢效前賢之吐屬，遂作師法古人之存目可也。己亥春深，塞外梨花欲謝，柳綿未飄之時。煙霏識於遼西記齋。
或問曰：“填詞為何？”答云：“不外遣詞陳緒，一發自我而已。”人有六欲七情，世有萬不得已。古人云：“孤臣孽子不得不吐之言語也。”世事如如雖無孤臣以張目，亦非孽子之遭逢。然境有跌宕，人有沉浮。或有賞花嘆月之寄慨，或有大江東去之沉思。何不一發於四六短語焉。日間塵色兄長調征和，暇餘偶作數闋小令，蓋因一時一事，一闋一言只為發剎那之哀樂可也。賴諸友興和，能不勝惶恐哉。或云其中況味知者自知，不知亦不妨一感其中之頑艷可矣。歲在己亥三月二十六日 遼西夢煙霏識於記齋。
戊戌新正，閒也無事。恰逢人日之時，乃拈詞譜以選。偶見渡江雲之例，遂依其作遣。個中心事略見詞端，或隱或明，或沉或鬱，概不必明言也。人事萬端，世相千囬，能不以為生發乎。後日又逢落雪，蓋去歲冬來初見雪色，復依此為寄。是以得詞兩闋，友人三五逐一一為和，豈不勝賞於後耶。昔小乘佛法，目為綺語，因勸戒之。然大乘常語此種實為道之根本。大乘小乘釋家因由，況世法賢劫，不為此種，但墮更劣之障乎。因緣興發，略記一二，且為存後日點檢也。此牌但以清真詞格為正，草窗後改為三犯渡江雲之名。蓋過片四句須葉本韻仄調。宋末陳西麓全押平仄二體，乃為變格矣。拉雜數句，煙霏謹識於遼西記齋。
“皂羅特髻”，東坡創調。原名“采菱拾翠”。楚辭“涉江采菱，發揚阿些”。洛神賦雲：“或採明珠，或拾翠羽”。亦或云此東坡二侍女之名也。凡此調者，七見疊詞，宋人別無所本，有清一代略有鋪陳，然大體依此。“皂羅特髻”亦不過晚唐北宋一流行裝束矣。每疊字再三，實有三嘆之妙處。余數日來與友人談得某某世相，若有之大無奈故。是以偶發機緣，得“摩訶揭諦”一句，因之續作。諸友人見和餘後。或笑曰：“世界如此，然其心不死矣”。讀前人詩序，所謂“人不能與天爭，而亦不得不與天爭。。常欲知其不可而為之，然而不得不盡吾心力者人也。。”。亦或云：“其心不死，其情發之於筆端”，固乏其才識，然能不見湘沅之寄慨也。歌之數闋，緣起如斯。遼西夢煙霏戊戌大寒後日敘於記齋。
嘗讀羅江東“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天地何如，更英雄何是。大江流日夜之無可奈何，鐵馬渡江關之草芥翻飛。或曰“玉樹新聲，難寫秋怨，銅鞮舊曲，肯為春愁。”凡歷數朝之更迭，才子美人無不首當其衝。古之花蕊，麗華。後之邢沅，楊愛并秦淮諸佳麗，無不深陷其中。世運跌宕，風雲激楚，於斯人之可奈何也。顧華峰云“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然填詞必不離乎情，且定由境而生也。若夫無情於世，可與之言詞否。即有情之，千古人物，誰不為我之寄慨也。因此種種，能不悟陳公寅恪別傳之意焉。余三過秦淮，登媚香樓舊址，撫橋欄之側能不無興慨於歌塵酒肆中乎。因之倚聲為遣，能為古之佳人聊付張目耶。幸得諸君作和，亦一弔古之佳麗，萬古之風潮也。己亥仲春，煙霏記於遼西記齋，前夜飄雪之晨。
余少年頑劣，每每不喜日間課業，稍有閒暇即市井游肆。然終不肯捨棄者，唯好歌曲音樂，每日午後，最喜獨坐一人聽三五刻中。閉目沉思，流連不已。及年長若干，於書卷外更時有聆聽，花間酒邊或得以清吾心之一途也。近日，友人倡吾可作一闋聽曲之詞否，是以調寄《木蘭花慢》為寫<亂紅>之意。細細碎碎，當不得音樂之萬一，其中數句，或聽時所感，或神思所悟，所喜者吾於斯時之心聲能一存也。另解詞曲之關聯，音調婉轉，可助填詞者思量處多多矣。詞成數日，諸友人與和，或各有所寄。然喜吾之作為引玉一用足矣。因緣種種，此間為記，聊付後日之思忖可也。岁在己亥仲春二月十五日。煙霏謹識於遼西記齋。
日前友人燕哥兒作落葉詞，余覺淒清過甚，遂廣其意復次韻和作。塵色，流年諸兄繼余之韻皆作落葉詞。於是乃知此調原王兄少軒與燕河女史月前之詞作也。友人青絲繼而作落花詞。燕哥兒依韻為之，是以此為此組之因由也。亦不妨為諸友人一段詞中佳話。古來前賢落花，落葉詩詞題目者皆有所定制，春花秋月，美人香草能不為一發之慨歎哉。吾輩諸人雖未敢爭效昔日之風，然或皆有所寄慨可也。個中機杼，聊為一記，吐屬何如，蘭荃自發。歲近深冬，煙霏敘於遼西記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