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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洞下的悲愴詩人——胡惠溥先生辭世十年祭

橋洞下的悲愴詩人——胡惠溥先生辭世十年祭 湘天华诗社
202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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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胡惠溥詩詞存稿。




胡惠溥詩詞存稿

陳仁德整理、曾寤堂编辑  


胡惠溥简介

(1915—1993),字希淵,別署倚天長劍樓,晚署半畝園,四川瀘州人。少時與其父胡嘉鶴立群同為瀘州名彥李赦虎先生門生,年方弱冠即撰考據專著《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又著《文字聲義淺說》闡釋《說文解字》,為前清耆老宿儒首肯。年三十,受知於章士釗行嚴先生,邀赴重慶入飲河詩社,與高二適、葉聖陶、沈尹默、俞平伯、朱自清、吳宓等遊。三年後返瀘州二中任教。後數年,逢教育界“拔白旗”,以“厚古薄今”及“穿長衫”之罪被逐,遂失生計。時值獨女夭亡、賢妻病故,藏書數千卷及詩詞著述手稿悉被洗劫,不久又失住所,不得已棲止陰暗汙濁之橋洞,於此撰《讀〈甲申三百年祭〉與郭沫若先生之商榷》,復默憶錄出部分早年的詩詞駢文等。晚年雖落實政策生計無憂,可惜年耋多病矣。著有《半畝園詩鈔》《素絢詞》等。

此次承陳仁德先生惠賜文字檔,擬全文刊載,歡迎眾詩友關注與轉發。



橋洞下的悲愴詩人

——胡惠溥先生辭世十年祭



作者:陳仁德



詩人胡惠溥先生辭世十周年了。


這個學問精深才華蓋世的詩人從少年時代一直到暮年雙目失明以後,從未停止過他的吟唱。他留下的那些典雅精美的詩篇,像璀璨奪目的珠玉,放射着永遠不會磨滅的光芒。不論用什麼形容詞來描述他的學識和才華都不會過分,因為像他那樣的人在我們這塊土地上註定不會再產生了。他的整個生命過程不幸遭遇了一個極為悲愴的時代,他為那個時代悲歌並同那個時代一起沉淪,那個時代,就是燦爛的國學在中國備受淩辱並掙扎着放射出最後一道光芒的時代,那個令人感傷的時代已經在一片浮噪喧囂中一去不復返了。他是那個時代的受害者和見證人。


作為一個詩人,胡惠溥是非常傑出的,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命運卻非常悲慘,悲慘到了無法形容的程度,伴着他吟唱之聲的,大都是饑寒、孤獨、坎坷、潦倒。他經歷了數不清的苦難,他三十多歲時獨生女兒夭殂,四十歲時妻子病逝,四十三歲時受到政治迫害失去公職,從此衣食無着,孑然一身。從五十八歲開始,他不得不棲息在一個陰暗骯髒的橋洞下,一住就是十年。可是他依然朗聲吟唱,“我行我素我依然,雖老而貧亦解顏。”風流儒雅,未嘗稍改。像他這樣集多種苦難於一身而又終身清操慎守笑看人間煙雲不改書生本色的人,在以“改造人”為基本特徵的那個時代,即使還有,恐怕也為數不多了。


這就是他特有的價值和我們們永遠不能忘記他的原因。


少年天才


胡惠溥先生字希淵,別署倚天長劍樓,一九一六年乙卯十一月十六日(冬至日)生,四川省瀘州人。其父胡嘉鶴字立群,是瀘州名彥前清舉人李赦虎門生,因了這原因,胡先生孩提時即出入於李府,後又正式拜李為師,稱李為太先生。由於李是我外祖父,所以論輩份,胡雖然和我父親年齡相若,卻是我的世兄,這也是後來我向胡先生學習詩詞並相交二十年的原因。


我外祖赦虎公乃清末舉人(《瀘州志》為其列傳),生平著述逾百種,早年遊學南北,遍交天下碩儒,曾應詔修大清通禮,為清廷禮學館顧問,又為清廷貴胄學堂教習,包括愛新覺羅.溥儀(宣統)在內的清室王子皇孫大多是其門生,他晚年始歸隱瀘州設帳傳經。


胡先生少年時即立下志向終生致力於國學,以赦虎公贈他的格言“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作為座右銘。他曾和赦虎公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一天,赦虎公問他:“從我者,先當學會餓飯,汝能之乎?”他當時應聲對曰:“吃稀飯亦得,否則米湯亦未嘗不可。” 赦虎公聞言莞爾。


此偶然之語,竟不幸而言中,胡先生果然一生窮困潦倒,“十一二歲至七十多歲皆在蹉跎困阨中,四十五歲以後皆哀王孫者而賜之食耳。(胡惠溥《半畝園詩鈔自序》)”然而不論如何艱難,他都不改初衷,窮且益堅,依然鍾情於國學。一九七六年,胡先生年已六十,他在給我的來信中重新回憶了少年時赦虎公和他的那段對話,說:“兄今年六十矣,記憶猶新,亦正作垂老之努力,而且更當堅其志操,畢生不變。”其執著有如此。


胡先生從童年到少年,無日不是在詩書禮樂熏陶下度過的,從他的詩文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留下的許多足跡:


余時五齡,隨府君侍太先生左右……時生徒百許人,咸稱彬彬焉……當春,紅綠競秀,水天一色,倒影燦同雲錦。月夜,太先生輒與府君同泛舟,吟箋樽酒間,余常嬉側。生徒之解音者,則擫簫管,沿池邊曲徑踏歌侍行。登岸為大月臺,於是生徒環坐,聽太先生講,乃政教橫幹,弦歌響輟。


——這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沉醉於良辰美景醉吟高歌的孩童。


束髪受書時,不間寒暑雨。丙夜燈熒熒,憧憧呈往事。老父課我讀,未雞鳴已起。兒書一遍熟,老父色然喜。


——這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勤奮聰穎的少年。


上慚嚴師恩,愛我如愛子。食甘每分授,謂我瑚璉器。鄴侯三萬卷,誨我唇舌敝。


——這裏我們看到是嚴師面前的高徒。


大概在十歲後胡先生就能做詩了,現在我們看到的他保留下的最早作品是作於十五歲時的《獨行山徑》(回文詩):“斜風惻此懷,久立渾如夢。花對夕陽低,竹搖清影動”,《閨情》“杜宇啼痕濕,杏花香膩人,憑欄無個事,日落又黃昏。”


只要我們想到他當時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就不能不為他的天才所折服。這兩首詩達到的水平在我看來,即使是一些高齡的所謂詩人也未必能夠企及。胡先生晚年自編《半畝園詩鈔》時,早年的作品只收了這兩首,他在《閨情》下自注:“當時何嘗解閨閣情事,存之藉見童年塗鴉耳。”然而就是“童年塗鴉”已足見其詩人氣質。


到了二十歲,胡先生已經是滿腹錦繡文章,和他同在赦虎公門下受業的王若時先生亦是佼佼才子,通翰墨,喜吟詠,而論才情則遠遜於他。赦虎公對王若時說:“你的詩遠不及胡惠溥,恐下一世也趕不到他了。”蓋赦虎公一生桃李滿天下,而得意門生僅三人而已,前二人為清末“落第解元楊敏勿”(進京應考死於考場,年僅二十,頗具傳奇色彩),“神童龔明月”(十二歲即有《龔童子十二齡賦鈔》一冊傳世,後亦早夭),胡先生即第三人,系赦虎公晚年最得意之門生。


我們來看胡先生二十歲時的作品《登杜甫石》:


昔聞工部灘,今登杜甫石。俯瞰揚子江,渺渺殊無極。急浪轉奔雷,驚濤吼河伯。忽焉心震恐,欲下不可得。始知高愈危,持此贈來哲。


杜甫石是瀘州大江中一塊突兀拔起的孤石,傳說杜甫曾維舟一登,故名(後民間訛為豆腐石)。胡先生青春年少,冒險攀登。讀其詩,驚濤駭浪如在眼前,不禁也隨之“忽焉心震恐” 。尾聯道出“高愈危”的哲理,亦耐人尋思。二十歲能有如此力作,堪稱難得。


這時,早已熟讀諸子百家的胡先生又開始研究考據之學,他從當時海內景仰的國學泰斗章太炎(字炳麟)所著《章炳麟諸子學說略》中發現了許多錯誤,年僅二十的他,竟然動念挑戰大師,在查閱大量資料,做了詳細考證和精心推論後,撰寫了他的第一篇考據專著《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洋洋兩萬餘言,全用六朝駢文體寫出,駢四儷六,流光溢彩。他對這一著述頗為自豪,在次年的一首詩中說:“夙負三叉手,常誇八斗才。豪情孔北海,博議呂東萊。”詩下自注:“《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脫稿未逾歲。”十年後,胡先生在重慶入飲河詩社,與章太炎高足邵祖平先生成為社友,曾出示《非》文與之商榷,邵祖平不僅未生氣,反而非常友好。又十餘年,文革爆發,胡先生藏書數千卷全被抄走,《非》文及胡所有著述全部失去。晚年胡先生對我談及此事,猶能背誦《非》文的許多章句,仁德不才,未能記錄,憾何如之。此是後話。


那時赦虎公與前清舉人富順高覲光(琴生)先生時相過從,胡先生亦因之拜識高覲光先生,時有酬唱。民國二十六年赦虎公去世後,胡先生曾作《上高琴老》向高請教學問,全文駢體,茲摘數段如下,以見其對六朝駢文的研習之深。


……惠溥生不逢辰,臨風搔首,每多憤激之詞;結慨興懷,時有緣情之作。日月洊逝,無短遂可處之囊;升斗救饑,非臣朔執戟之地。窮歲月之力,難蓄妻孥;疏菽水之歡,允慚人子。徒作嗟來之遊,莫塞高堂之望……


……自維志大才疏,有同北海;絕絲裂竹,莫臥東山……猶憶奉府君之遷奇椏場也,掃葉寒林,藉供炊爨;拾蕈朽壤,用佐盤餐。誦渭北之詩,載懷伐木;感溟南之徙,亦欲奮飛。出則不知所往,太息文章憎命,杜老悲歎之詞有征;居則恍惚如忘,每驚魑魅喜人,韓公送窮之文輒爽。背影而馳,羞入廣庭之座;應聲而走,久成草昧之夫……


我之所以要大段大段的摘抄原文,是因為學界有一種說法,認為進入民國以後,駢體文便從中國消失了,而胡先生的作品,足證此說之謬。我以為,胡先生的駢文置諸古人集中,也未必遜色。


胡先生本意是向高老先生請教,高老先生隨即複書,亦用駢體,有云:“惠溥仁兄先生史席:奉複書及和詩均誦悉。體兼徐庾,純以氣行,音雜流徵,更以韻勝。拋磚引玉,為幸實多。光生逢異代,運覯陽九,歸田之賦,僅有陶園;插架之書,已灰秦火……”從文中可見大名鼎鼎,年過七旬的前清舉人高老先生對當時年僅二十五歲的胡先生的激賞和器重。對於胡先生之請教,高老先生則認為自己不足以為師,“身非仲尼,君不當在遊夏之列”,婉謝了胡先生。這固然是高老先生汪洋大度作自謙之詞,然亦未嘗不是高老先生對胡先生刮目相看。


在贈胡先生的一首絕句中,高老先生把這種關係說得很清楚:“……亦似隨園人不老,為留老眼待船山。”這裏高自比清代隨園居士袁枚,而將胡喻為清代四川著名詩人張船山,其殷殷厚望躍然紙上。


總之,胡先生在青少年時代經過刻苦學習,已經有了非常深厚的國學基礎,成為那個時代不可多得的佼佼者,他的學識之淵博使人驚訝,他是當之無愧的清末以來傳承國學的正統學人,這一點我將在後文提及。


加入飲河


蠟屐看山又夕陽,綈袍絮敝歎涼涼。霜凝夜氣粘天白,樹擁寒雲凍草黃。莫怪西風無涕淚,居然南渡有金湯。年來頗訝人間世,多少新詞是十香。


無事新詩繞竹題,一秋鴻雁爪留泥。名花招致如佳客,好句難工似奕棋。近日愁懷須茗椀,頻年消息厭征鼙。蒼茫為問今何世,點點寒鴉半欲棲。


以上是胡先生二十七歲時所作《暮秋雜感》六首中的後兩首,當時是抗戰最艱苦的歲月,故有“南渡”“征鼙”之語。兩詩幾乎通篇都是佳句,大氣渾然,典雅清麗,詩人的詩藝已經非常成熟。這之後,胡先生的生活發生了一個重大轉折——他受知於著名學者、詩人章士釗,加入了飲河詩社,從而結識了許多全國頂尖級的詩人,與他們時相唱酬,度過了他一生最為美好的三年時光。


胡先生的這一轉折是這樣發生的。


我八舅李得鐔(胡稱其為八叔或鐔叔)亦詩人,視胡先生如骨肉,身上常攜有胡先生詩詞作品。八舅謀職於重慶某銀行,時著名詩人飲河詩社重要人物許伯健先生亦在銀行任職,許伯建先生偶然從八舅處見到胡先生的詩詞即讚歎不已,當得知胡先生尚是一青年,則更驚訝。許先生隨後將胡先生的詩詞推薦給章士釗和潘伯鷹。章、潘皆名聞海內之詩界翹楚,亦為飲河詩社之負責人,見胡先生詩,皆為擊節。讀至胡《雨穿茅屋成巨浸歌》,章士釗歎曰:“可比杜陵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也。”章即囑許伯建儘快與胡先生聯系,邀請胡來渝,並由許負責在渝為胡謀職。胡先生遂於1946年(三十歲)辭去瀘州某校的教務到來了重慶,並由許伯建和另一著名詩人柯堯放介紹加入了飲河詩社。


飲河詩社是由章士釗發起成立於上海,抗戰時遷入陪都重慶的一個文學團社,入社者均為全國一流詩人,如吳宓、陳寅恪、陳匪石、何魯、楊元佛、愈平伯、葉聖陶、郭紹虞、沈祖棻等詩人,是當時全國最有影響的詩社。該社於一九四九年無形解散。


章士釗的知遇之恩,胡先生終生銘記,1972年夏,胡先生閱報得知章士釗病逝於香港,不禁愴然淚下,賦《八聲甘州》遙哭之:


記渝州就食念年前,歲月歎諸居。竟崇階伏謁,陪遊杖履,終古無期。漫道齒牙賸惠,惡句溢評題。采杜慚河飲,不舞何其。

噩耗傳來香島,甚少微星隕,瀛海同悲。對吉光珍羽,遺墨有噓唏。想機場傍機揮手,老彌堅,國是步趨之。蘭臺彥,珥如椽筆,特著騎箕。


飲河詩社當時的活動主要由許伯建和柯堯放兩先生主持。許伯建先生是詩社最早發現胡先生的人,胡先生從瀘州到重慶是他一再去信邀請並贈予路費才最終成行的,因之胡許二人很快成為摯友,其感人至深的友誼一直保持到暮年。


當時許伯建先生寓居余家巷,胡先生便成了那裏的常客,“長說余家巷,高樓接履綦。春嬉燈下市,秋漲夜談詩。陶菊輸人淡,茶煙嫋鬢遲……”這是很多年後胡先生回憶往事的詩句。詩下自注:“君(許伯建)夜輒邀遊燈市,成歸已十二鐘矣,歸後複瀹茗,上下古今搜技談無當,以為笑樂,蓋不僅雜論詩文而已。”兩人逸興飛揚豪情澎湃,今日讀之猶令人神往。


在另一首詩裏,胡先生寫道:


晨輒叩君門,夜共觀燈市。春風遊人喧,少女矜平視。歸來瀹苦茶,雜食鹵雞翅。為客買香醪,一醆難成醉。品題終不同,脂粉非其至。論文具只眼,千古搜奇秘。恣談極荒怪,雙手喜而拭。美服留指痕,胸前盡油漬。


所描摹場面歷歷如在眼前,可與上詩互為映證。


在胡先生留下的詩詞中,有許多都是與許伯建先生有關的,也許胡先生的整個人生,最重要的朋友就是許伯建了。胡先生六十七歲時寫給許伯建的一首《金縷曲》,大約可以視作對他們一生友誼的總結:


昨宵不寐,檢許伯建兄壬戍九月初十賜劄,有作,寄君渝州

悵念歸歟後。幾星霜,海桑屢變,早衰蒲柳。摘埴東西南北路,夢繞余家巷口。問過雁,天涯安否?近者疏慵遲作答,為雙眸,瞽廢抄胥手。成惡習,君原宥。

石橋回首三年又。叩蕭齋,風斜雨細,憬憧初逅。送別殷殷重珍重,泥滓君鞋濕透。感伐木,嚶鳴求友。此際心潮潮起落,對孤燈,展誦來書久。寒料峭,孤燈豆。


胡許兩先生的友誼還因我的冒失增加了一個小插曲。


一九九零年秋,我應邀赴成都參加《龍門陣》創刊十周年慶祝活動,與重慶參事室陳蘭蓀先生同下榻華西賓館,言談間陳先生告訴許伯建噩耗,我大悲,是夜賦《揚州慢》一首悼念許老並寄瀘州胡先生。胡先生接噩耗悲痛不已,遙向渝州垂淚。豈料此噩耗竟是陳先生誤傳,次年我從重慶一雜誌上看見許老參加“七•一”活動並即席揮毫的照片,始知許老尚在人間,於是急忙致書胡先生。胡先生獲信大喜,立賦七絕一首:


神魂斗覺歸心竅,郵遞書來正誤傳。喜極而悲還墮淚,端明猶尚在人間。


許老接得胡先生七絕,不禁大笑,和原韻曰:


化中委浪安心久,猶有音塵誤友傳。遐念江陽勞涕笑,那能相忘海湖間。


此事因我而起,我深感慚愧,去信向許老致歉,許老說:“何歉之有,正是文壇佳話也”。回頭我竟又將“悼念”許老的《揚州慢》寄給了他,以作紀念。


美好時光


胡先生在飲河詩社如魚得水。在這個全國一流的學術團體裏,名士遺老成堆,他是整個詩社最年輕的一位社員(“飲河兩年少,稍長卻推君。”這是他懷念詩友劉季善的詩句,可知他為最年少。)因而他特別引人注目。


飲河詩社援古人之風,時有雅集。在最初的一次雅集中,一位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先生走到胡先生面前問:“你就是寫作‘吾廬殊偪窄’的胡君嗎?久仰久仰”。胡先生慌忙答禮,才知道,原來眼前這位先生,就是抗戰時期名震陪都的四大詩人之一的李春坪(四大詩人為沈尹默、潘伯鷹、李春坪、柯堯放)。李春坪曾在許伯建那裏讀過胡先生的五古《吾廬殊偪窄》。當下兩人握手大笑。“吾廬殊偪句,狂笑引顏開。握手交初締,傷離語又裁。申江為客老,椽筆著書才。寄問金閨李,何時共舉杯。”這是一九四九年後胡先生追懷李春坪寫下的詩句,詩的開頭描寫的就是他們的那次見面。


以《培風樓詩集》名世的詩人邵祖平亦在座,胡先生素聞邵祖平恃才傲物,為人狂放,互道姓名後,方知眼前之人就是邵祖平。“如雷驚問姓,忘味喜聞韶”,那天他們在一起“歡讌竟日”,談得十分投機。出乎意料的是,邵祖平始終未有一句傲漫之言,“終席雅言溫如”,胡先生因此“頗訝人言君驕蹇為不足置信。”


胡先生記飲河雅集的詩詞甚多,與許伯建、何魯、柯堯放等人的遺作互為映證,信非虛言。這期間,章士釗、何魯、柯堯放等書法名家均有墨蹟書贈胡先生,成為胡先生的珍藏,可惜在文革中全部失去,前引胡先生悼念章士釗的《八聲甘州》中“對吉光珍羽,遺墨有噓唏”就是說的這回事。


在飲河經常性的雅集中,有一次讓胡先生終生引以自豪。那是在柯堯放先生家裏的一次詩酒之會。


柯堯放是著名收藏家,詩友們來了,少不了要賞玩一番古董。這次他破例將一方珍貴無比的明代顧橫波圭璧硯出示諸詩友。這方硯以圭璧精工雕成,通體作雲雷紋,硯端有鶴眼,署“橫波手琢”,附刻何道生黃小松題名厲樊榭徵君二絕句。眾詩友見此極品,紛紛詩意大發,當即從硯上所刻絕句中找出“恐有南朝粉黛痕”一句來分韻,人人即興賦詩或填詞一首。胡先生拈到了“痕”字,遂立賦揚州慢:


贏政鞭餘,媧皇補剩,淬妃衣袂雲輕。認迷樓故物,共盥手捫頻。算桑海興亡轉轂,玉顏哀抑,凝睇盈盈。笑何黃樊榭,低頭都媚傾城。

福王舊史,祗秦淮煙月堪論。更燕子箋工,桃花扇好,狎客春燈。點綴寂寥山水,繁華夢,事往如塵。信美人千古,天邊邀證芳痕。


眾詩友陸續完稿後,互相傳閱,都以為應數胡先生的作品為最佳。陳和甫老先生讀至“福王舊史,只秦淮煙月堪論。更燕子箋工,桃花扇好,狎客春燈。”頻頻擊節叫好,連呼“神來之筆”;柯堯放先生認為,“淬妃衣袂雲輕”簡直刻畫入神;許伯建先生則認為極似姜白石。


年方三十的胡先生贏得許多鴻學碩儒的首肯,飲河詩友紛紛刮目相看。章士釗先生遂動念將胡先生收為門生,托許伯建委婉轉達其意。胡先生對章的垂青自是十分感動,但竟以“平生只拜赦虎公為師”謝絕,旁人聞之都為之嘆惜,因為當時許多非常有名的人想拜章士釗為師卻沒有機會。


題圭璧硯的事,胡先生在後來懷念柯堯放的詩中詠歎道:


不惜階前地,憑君為作場。眉樓同詠硯,詞客遂稱姜。示病維摩詰,急人杜季良。象街留夢寐,天地總茫茫。


我在柯堯放的《容菴叢稿》中見到了柯與胡同時賦的題圭璧硯的詩《同社過寒齋觀顧橫波圭璧硯得恐字》,其下有許伯建注:“硯端有題詩,末為“恐有南朝粉黛痕”,硯獻市博物館今不可見。”


大約在一九四八年,國內動盪不安,飲河詩人星散,胡先生回到了故鄉瀘州。此後,飲河便永遠留在他的夢裏,他在詩詞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詠歎那段美好的時光。


一九七三年(癸丑)冬天特別冷,孑然一身白髮蕭疏備嘗人間艱辛的胡先生棲息在瀘州一個黑沉沉的橋洞裏(橋洞之事容後文詳述),又一次回憶起了飲河的詩友們,他用非常悲愴的語調寫下了一首《滿庭芳》:


北風其涼,凍酒不溫,言念飲河諸君子各在天之一涯,而三十年往事忽忽才如昨日耳。濁緒紛乘,愴然命筆,因成此解。

抑塞情懷,黯銷愁緒,酒樽都是淒涼。雨盲風橫,擊楫失河梁。誰置幽蘭海上,天誤汝,歲月堂堂。雞聲裏,殘陽剩靄,揉碎百回腸。

回黃望轉綠,霏花鷲嶺,待問空王。瑟縮秋餘葉,各各飄飏。借枕邯鄲一夢,偏起伏,恩怨難忘。馮驩老,星星鬢髮,彈鋏意徬徨。


飲河情結,就這樣縈繞著他的夢魂,直到終其一生。


悲劇接踵


一九四九年以後,中國知識份子的尊嚴被剝奪殆盡,知識份子被一次又一次的“改造批判”“脫胎換骨洗腦”,一次又一次的被訓示:“要夾着尾巴做人,不准翹尾巴。”胡先生這樣一個典型的傳統知識份子,當然更是受盡了折磨。


但在最初,他仍然醉心着做學問。他選擇了研究文字學,他認為這是一切國學的基石。在少年時,他曾系統地研讀過《說文解字》,可以把《說文》中每一個字的內容背下來,這對他研究文字學當然大有好處。大約在一九五二年,他的《文字聲義淺說》一書脫稿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寄給重慶許伯建先生,請許先生幫助修訂。許先生收到後覺得很有價值,就主動轉交給了著名國學大師吳宓先生,請吳宓為該書作序。吳先生讀後欣然應允。誰知文字改革運動悄然而至,第一批簡化字開始推行,吳宓先生因反對簡化字受到了十分嚴厲的批判,為胡先生作序的事也就擱下了。胡先生曾在寄許先生詩中詠其事:“讀書苦不多,下筆殊草草。欲揚許氏波,殘籍恣搜討。君請涇陽公,為我序其稿。文字方改革,戔戔何足道……”


詩中的“涇陽公”即是吳宓,吳宓字雨僧,陝西涇陽人。許氏即《說文解字》作者許慎。


這一嘔心瀝血的著述,後來也失於文革浩劫。順便說一句,胡先生和吳宓一樣堅決反對簡化字,在他一生的大量寫作中,從未寫過一個簡化字。


五十年代,胡先生輾轉任教於敘永中學,瀘州一中、四中、二中,在此期間,他接連遭受了喪女亡妻失業的沉重打擊,他幾乎被逼到了絕路上,失去了生存的基本條件。


胡先生妻子楊從善女士,是極賢淑溫柔之人,與胡先生貧賤相處,對胡先生關心備至。婚後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夫妻視若掌上明珠,取名為胡常樾。不料四歲時常樾因病不治撒手人寰,令夫妻倆悲痛不已。


常樾留有一張一寸的照片,幾十年來,胡先生一直放在身邊直到臨終。1982年我到瀘州拜謁胡先生,曾親見胡先生深夜於油燈下打開手絹取出照片湊到眼前凝視良久,那時距常樾去世已30年,照片已泛黃得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更悲慘的是,楊從善女士在女兒去世後忽然患病,失去了生育能力,胡先生遂斷了子孫,抱終生之痛。


特別悲慘的事情接下來又發生了,由於無錢治病,楊從善女士病情惡化,於1955年端陽節前一天溘然長逝,時年胡先生40歲,此後便一直在孤苦伶仃中度過。


胡先生和楊女士是十分恩愛的。楊病逝後胡先生揮淚寫下了痛徹肺腑的四首悼亡詩,茲舉一首於後:


最苦中年遽見分,鏡中歷歷太分明。彌留張目惟垂泣,強起憑床代覆衾。忍死模糊猶誦佛,可憐嘶啞不成音。昏燈相對人間世,八部天龍竟未聞。


詩第三四句自注:“君……病歿,先一夜十二鐘猶強起索茶,余以藥進,甫下咽即吐,慿床嗚咽,雙淚瑩然,蓋自知不起也。臥後猶曳衾為余覆足。”其中“曳衾覆足”的細節令人感動,其時距楊女士去世只有最後幾個小時了,可以說她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關懷着胡先生,又怎麼不令胡先生感動一生呢。


在後來的歲月裏,胡先生不斷在詩詞中追懷亡妻,直到暮年。茲錄《風流子》一首以見一斑:


庚戍七夕,飲李文玉兄山居,竊思自室人歿後,久已無所於巧祭矣,天孫幸憫念之,惟望援阿滿往例,生生世世重為夫婦而已,因黯然賦成此解。

流年偷暗換,涼涼夜,此際近三更。是銀漢迢迢,鵲橋高駕,碧霄鸞輦,遙問天孫。頹牆畔,樹篩雲寫翠,風剪月移陰。潘鬢漸霜,燭搖殘夢,沈腰寬帶,愁種芳樽。

香肩倦慵倚,中庭誓,私語幾憶銷魂。惆悵冰盤瓜果,舊事還尋。倩鴛鴦錦牒,柔纖輕注,紅絲合綰,重證前盟。無奈籬邊傳響,一霎商聲。      


走投無路

      

一九五九年,一場被執政者稱之為“拔白旗”的運動在全國知識界展開,胡先生在這場運動中無端成了犧牲品,被當成“白旗”給拔掉了。


“拔白旗”一詞在所有詞典中都查找不到,現在知道的人也已經不多了,但是在當時,卻是驚心動魄的。所謂“白旗”乃是相對紅旗而言,大意就是指那些在學術上很有建樹的人,像學界的旗幟一樣,但思想卻沒有染成統一的紅色,還保留着自己的一些思想,不紅即白,所以稱為白旗,要統統拔掉。“拔白旗”的實質並非除掉某個人,而是要進一步毀掉知識份子的尊嚴,扭曲知識份子的人格,剝奪知識份子獨立思考的權利。它的直接後果便是,那些被拔掉的“白旗”——其實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從此就斷了生路,謀生無門,在貧困與屈辱中掙扎,哪里還能有自己的學術思想與人生信念。這種殘酷的折磨實際上比從肉體上直接消滅還更痛苦。


瀘州2中的校長早就對胡先生耿耿於懷,此前的歷次運動,校長都安排胡先生去泡制整人的材料,胡先生要是去了也就沒事了,可是他偏不去。他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我只管教書,那種事不是知識份子幹的。”為此多次和校長發生爭吵,校長都一一記在心裏。


說來也真可笑,校長給胡先生定為“白旗”的兩條罪狀竟是:一,經常穿長衫,二,厚古薄今。這是什麼罪呀。就憑這,胡先生便被強令“因病退職”趕出校門了。


胡先生有四首七律記述他被“拔白旗”後的心情,因篇幅關係,這裏只能略舉一二:


天全其德體之腴,謠諑蛾眉計卻疏。方是方非方不可,亦行亦舍亦張舒。猶龍莫漫驚為網,歎鳳何須問接輿。呼吸隨時通斗極,萬花飛繞聖人徒。


通塞何嘗未足懷,此生先已作安排。聖人赤子心無失,烈火青蓮花正開。千偈楞嚴千妙指,一珠光影一如來。微塵刹海雷音喝,八部森環護法皆。


詩中流露着無奈,也昭示着他信念的堅定,這年他四十三歲,正是應該大展抱負的時候。


接下來胡先生的日子就難過了,他沒有任何經濟來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天晚上他忽然有了酒興,想找人借錢買酒喝,去街上徘徊良久,最終失望而歸。他有一首《既已無可稱貸者,遂惆悵而歸》記載了當時的情景:


大嚼屠門念亦賒,晚風吹雨雨斜斜。壓囊空乏休談酒,隔座相招虛喚茶。……


其饑饞之狀歷歷如在目前,讀之令人唏噓。


那正是中國大饑荒的三年,最淒慘的時候,胡先生往往連續一兩天沒飯吃,餓得兩腳發軟,眼冒金星。他乃一介書生,除了學問,什麼也不會,實在沒法了,他竟不得不去街上擺地攤出售自己心愛的藏書。賣着藏書,他覺得心疼,又趕緊打住,改為在街頭為人測字。他怎麼也沒想到,當年精研《說文解字》著述《文字聲義淺說》,如今卻用於街頭測字。


那段時間,瀘州市民驚訝地看到,胡先生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穿着灰撲撲的長衫出入商場周圍為人測字,後來連看相算命都做起來了。有誰會相信,他就是曾經讓前清舉人高覲光嘉許,曾經著述過《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等作品,曾經名動飲河詩社的國學高人胡惠溥。


如果不是喪失了最基本的生存條件,他會出此下策嗎。以他的才學,他本來應該在高等級的學術機關裏正襟危坐,把他的國學著述一本接一本地撰寫出來。可是……可是在那個荒唐的時代,在那個斯文掃地的時代,他又能有什麼選擇呢?


後來,他被列為“五保戶”,每月有八元的救濟,好歹可以活命了,他也就沒再去做測字之類的事了。 


灑淚收徒


胡先生在瀘州四中時的學生曾德康,看到老師落難,就時不時給胡先生送一個包穀粑來,讓胡先生在潦倒中,也感受到了一絲人間真情。須知這是一九六一年,中國進入了三年大饑荒中最慘烈的一年,每天都有人餓死在街頭,一個包穀粑有時是可以救一條人命的。


這一天,曾德康帶了一個又黑又瘦的少年來到胡先生面前。這個少年叫劉澤彬,是江陽區連雲場一個農民的兒子,只上過小學,雖然年齡還小,可是學石匠已經很久,長期在野外開山打石,肚子又吃不飽,當然又黑又瘦了。


劉澤彬叫了一聲“胡老師”,就從隨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包東西來,雙手遞給胡先生,原來是一包乾胡豆和十個很粗糙的麥粑。曾德康在一旁說:“胡老師,他是專程來拜師的,要跟你學詩詞。”


胡先生這下明白了,連忙說:“不要學,不要學,費時間又費精神,而且無用。”


劉澤彬卻苦苦懇求胡先生收他為徒,說:“我從小就想當詩人,小學作文《我的理想》就是寫的當詩人。雖然我是石匠,但還是喜歡詩詞。”


胡先生躊躇了一下,問劉澤彬讀過多少書。劉從口袋裏摸出一本破書來:“我有半本《唐詩三百首》”。胡先生接過來看,果然只有半本,另一半不知什麼時候已被人撕掉了。


胡先生隨手翻開,正是《長恨歌》,就自言自語地說:“這些是最起碼的,都應背誦啊。”


一周後,劉澤彬從石匠工地上趕來,一見到胡先生就將《長恨歌》一字不誤地背了出來。他在那裏低着頭認真地背誦,忽然抬起頭來,卻看見兩行晶亮的眼淚慢慢從胡先生的眼中流下來。胡先生一邊抹眼淚,一邊動情地說:“現在還有你這種人啊。我收了你這個弟子。”


從此後,劉澤彬成了胡先生的弟子,他的工地就在城內,每週他都抽時間來聽胡先生給他講授詩法,他的詩藝大進。川南一帶都知道有一個劉石匠詩詞特別好,許多人常說,多少學者與教授,不及瀘州一石匠。


劉澤彬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為四川知名詩人,四川省詩詞學會理事,但他仍然是石匠,終年以打石為業。我去秋在成都與他相逢,握手之際,覺他滿手硬繭,完全是十足的體力勞動者。我就想,平生以石匠為業而詩詞造詣足以藐視許許多多的學者教授者,除了劉澤彬,也許並世無第二人了。


因了劉澤彬,胡先生生活中也多了些樂趣,同時也得到了許多照顧。在這種特殊年代結成的特殊的師徒關係,成了胡先生的精神寄託之一,他們的感情如同父子。劉澤彬對我說,師生三十多年,其中有十年時間他陪伴在老師身邊,一邊聽講,一邊照顧老師。  


痛失藏書

       

十年浩劫到來了,中國進入了全面專政的瘋狂時代。


胡先生歷來不問政治(問又怎麼樣),對正在興起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沒什麼興趣。雖然終年挨饑受餓,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精神大餐,那就是閱讀他的數千卷藏書,有時也把赦虎公,高覲光老先生的遺著遺墨以及章士釗何魯等人的條幅打開飽覽一番。此外還有他祖上傳下的許多名家字畫,他自己從少年時開始的所有作品,都是他快樂的源泉。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捨得賣掉那些他視若生命的東西。


一九六六年夏,破四舊的叫囂聲一浪高過一浪,瘋狂的人們恨不得把除毛選之外的任何文字全部燒完。到處都是焚書的烈焰,到處都是抄家隊伍。


這一天,胡先生從街上回家,意外發現門鎖已經被砸掉了,門扣被一根草繩隨意拴着,他趕緊推門進屋,發現屋裏如同水洗過了一番,他的數千卷典藉包括許多海內孤本以及各種稿本、名家字畫等等,全部蕩然無存。


他被驚呆了,覺得天眩地轉眼前發黑,差點昏倒。那些東西可是他的心血,他的生命啊。他的《非章炳麟諸子學說略》《文字聲義淺說》《素絢詞》《倚天長劍樓詩鈔》等等,他珍藏的大量名家的墨蹟,他一生相伴的經史子集,全都沒有了。


他走出門去,問鄰居是怎麼回事。鄰居說,來了十多個戴紅袖章的少年將門鎖砸爛,然後用車將書全部裝走了。沒有人敢去問一聲,更沒人敢去制止,所以也不知是那個學校的紅衛兵。


這事遂成了一個千古不解之謎,劉澤彬和曾德康事後去到處打聽,都沒找到一點線索。那時戴紅袖章的少年滿城都是,你知道是誰幹的?


這是胡先生自妻女去世後受到的最沉重的打擊,他幾乎活不下去了,就像世界末日已經到來。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越搞越慘烈,在“形勢一片大好越來越好”的喧囂中,瀘州爆發驚動全川的大武鬥,武鬥從扔石塊迅速升級到捅鋼釺最後發展到槍炮狂射,整座瀘州城成了一個大戰場。武鬥(其實就是戰爭)發展到最高潮的時候,周邊的28個縣市組成浩浩蕩蕩的大軍武裝“解放”瀘州,這在全國的武鬥史中都是罕見的。


瀘州的市民在如此的“大好形勢”下哪里還有生路,於是紛紛逃亡出城。胡先生自從所有藏書被劫後,已無任何財物,沒有什麼丟不下的,也隨難民倉皇出城。他有一首《水龍吟•避兵連雲場》記述了當時的慘景:


杜鵑聲裏慿高,夕陽山外鵑啼去。茫茫蜀道,蟲沙猿鶴,旗羽雷鼓。里閈蕭條,田園荒蘙,蒼天無語。更吳頭楚尾,燕雪薊樹,連南詔,煙塵阻。

點鬢霜華難鑷,是鬑鬑,鏡中非汝。平安兩字,故人書斷,羈懷良苦。不盡哀鴻,嗷嗷四野,清淚鉛注。悵春過強半,飛花糝徑,漫登樓賦。


這首詞將文革武鬥災難寫得極其沉痛,對當時某些人所津津樂道的“形勢一片大好”是一種絕妙諷刺,更是血淚控訴,可以當史來讀。詞中不光寫了瀘州的慘狀,還兼及全國--“更吳頭楚尾,燕雪薊樹,連南詔,煙塵阻。”在我所見過的描寫文革武鬥的詩詞中,似乎無一首能超過這首。


詞中第七句下自注亦是珍貴史料:“市區人心惶惶,曉夜沿公路向宜賓方向竄避,扶攜塞道,困頓愁苦,殊難為狀。”


我們只要想想當時有很多無恥文人還在賦詩撰文高唱讚歌,就知道胡先生是多麼高尚,他在極端困苦之中保持了知識份子的良知,發出了真實的聲音。 


默寫舊作


在連雲場鄉下劉澤彬家住下後,胡先生做了一件極有意義的事情,他靠回憶,將他在破四舊中被丟失的從少年時開始的全部詩詞作品,包括《素絢詞》《倚天長劍樓詩鈔》等一首一首地默寫了出來。不僅如此,他還把時隔近三十年的《上高琴老》以及高老的復信等等一字不漏地默寫了出來。


劉澤彬家裏沒有紙,他是用東一片西一張的邊角廢紙湊合着寫完的。


劉澤彬家裏光線差,他是在四面透光的豬圈裏去完成這件事的。


沒有人聽說這事後不被他的精神所感動,不被他驚人的記憶力所折服。這就是胡先生—— 一個真正的中國知識份子。


後來,他又憑記憶將少年時讀過的《二十四橋明月夜賦》全部用小楷默寫出來。《二十四橋明月夜賦》是我外公之祖昆生公的作品,在清代道光年間曾經轟動京城,我外公在上面做了許多圈點,胡先生在默寫時竟然將我外公的圈點一一還原,包括單圈、雙圈、三角符號、浪線等一點不漏地標出。他的小楷僅以書法論就是極佳之作,其手書《二十四橋明月夜賦》在他來我家作客時曾經保存在我手裏,後來分別時我主動歸還了他,至今憶及,頗多遺憾。


胡先生的博聞強記恐怕在當代和今後的學界已經很難再找到了。他的大腦仿佛就是一個圖書館,幾乎沒他不知道的典籍,無論是莊子的《逍遙遊》還是墨子的《非攻》,無論是屈原的《離騷》還是江淹的《別賦》,不論說到何人何典,他都是脫口背出原文,無一字差錯。 


文革抄家後直到去世,胡先生手邊沒有一本書,他在寫作中大量引經據典已經無法查書,不論引自周秦魏晉還是唐宋明清,完全靠記憶。有人暗暗找典籍查對,竟無半點出入。一九八一年他到我家(忠縣)作客,因明代抗清女英雄秦良玉是我縣人,偶談秦良玉,他立即將明史中關於秦良玉的記載講得原原本本,並將崇禎皇帝禦賜秦良玉的四首詩隨口背出。這就太難了,因為除了研究秦良玉的專家的及秦良玉的鄉人外,一般人是不注意這些的,一般的選本也沒收崇禎皇帝的詩。一天,某人來訪,談及《聊齋》,胡先生竟一氣背了一大段蒲松齡的自序,真令人驚歎。  


橋洞棲身


胡先生憑着每月八元的救濟金和一些好心人的幫助,極其艱難地生存着,他一生只攻學問,不善炊事,連麵條也不會煮,一日三餐,全在外面吃館子。那點可憐的救濟金平均每天只有二角多錢(還要用於衣物醫療等其他開支),又能在館子裏吃什麼呢?所以他經常饑腸轆轆,何談營養。


就這樣撐到了一九七三年,他又遇到了更大的困難——他原來賴以棲身的斗室不能再使用,他被趕了出來,這下他真的“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了。


走投無路之際,劉澤彬、曾德康、蘇金榮三位弟子到處為他尋覓住所,那時才深刻理解了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思想,那真是偉大的思想。而今不要說“廣廈”,就是茅屋也好啊。


走遍全城,一無所獲,萬般無奈,三位弟子只好各出40元錢,在城南永豐橋的橋洞下把一個石工用過的廢棄的窩棚買過來,讓胡先生住了進去。


這是一個什麼所在?


永豐橋下穿橋而過的溪溝是瀘州城的一個大排污溝,腥穢的污水終年不斷,臭不可聞,孽生出許多蚊蠅。


永豐橋是瀘州的南大門,每天下半夜開始,便有絡繹不絕的汽車轟隆轟隆從橋上開過,在橋洞下形成很大的迴響,根本無法得到安寧。


永豐橋下沒有電源,所以仍以油燈照明。


胡先生——一個不可多得的博學夫子,就孤苦伶仃地住在這裏。他的居處以橋面為屋頂,倚橋墩為壁,與洞穴沒有什麼區別。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他會落到這步田地,更沒有想到會在這裏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這是胡先生的人生悲劇,也是多災多難的中國知識份子的悲劇,更是民族的悲劇。


胡先生在給我的來信中曾多次提到他的橋洞之居,現摘錄數段於後:


……住處亦是苦惱事,不僅無坐處作字,而且陰濕偪窄如老鼠洞。此緘系坐床上將被蓋當桌子,偷破壁之光所作,詩亦系此種情況下改易,故字跡潦草特甚。


……惟兄仍住人為之岩洞,無寫字處,生計更難言也,而又老境侵尋,茫茫四顧,正不知將來之將如何也。


……兄住處直如鼠洞則更不堪言矣。兄住地之改善恐無希望……強權之下複何所說,聽之而已。


住到橋洞下的當年中秋前數日,秋雨大作,橋側人行道排水溝垮塌,溝水從天而降,胡先生的住所為污水所漫,由於無力修復,不得已仍只有“堅守”其中,靜待天晴。中秋之日,一個叫楊大雲的學生見胡先生可憐,接他去度節。胡先生即席賦五古一首,記橋下之事甚詳:


昔夢城闉側,施之五尺床,溜痕苔蘚碧,衰草黯殘陽。今來橋下住,夢境驚彷徨。斗室如幽壙,潺流悲以愴。四壁陰鬼氣,蚊喙亦何長。微雨天穿漏,霏霏濕衣裳。木榻無干處,淬燈生寒芒。昨更磚壁傾,磚石淩空翔。投足複掛手,三郎真郎當。亂流天上來,懸瀑腥難方。頹壁張口眼,怪變嗟無常。三夜臥其間,如遊古戰場。人生夢幻耳,佛說如電光。熠熠磷火飛,等之庭燎煌。慘慘白骨橫,呼之話中腸。觸鼻腥穢腥,何殊枬檀香。我不入地獄,地獄誰能詳。因之灑然悟,明光燭饔窗。上澈九天九,地獄為天堂。佳節酬樽酒,感君意難忘。多情賢父子,古道資提倡。特恐明月明,蟾蜍精魄藏。書生一掬淚,當為生民將。卻曲複卻曲,何事傷吾行。昊蒼難可問,人事多慨慷。投箸不能食,對酒何能狂。


這首詩可稱絕唱,不親身經歷此種煎熬是斷然寫不出的,所謂“我不入地獄,地獄誰能詳”是也。讀此詩容易使人想到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但杜甫當年尚有:“屋上三重茅”,尚有“嬌兒”,而胡先生則一無所有,直如遠古的“山頂洞人”,何況胡先生生杜甫之後一千二百年,時代已大大進步,而處境竟反不如古人。


詩中對橋洞生活之痛楚多有描述,如“斗室如幽壙,潺流悲以愴,四壁陰鬼氣,蚊喙亦何長”“亂流天上來,懸瀑腥難方。頹壁張口眼,怪變嗟無常”等,但此詩更重要的卻是,在此極端的痛楚中,胡先生卻視之泰然,“熠熠磷火飛,等之庭燎煌”——那些在夜色中閃閃飛動的鬼火,就像皇庭早朝時的輝煌燈光。“觸鼻腥穢腥,何殊枬檀香”——刺鼻的腥穢之氣,就像枬檀發出的香氣一樣。此時他想到的也並不是自己,而是“書生一掬淚,當為生民將”。我想,只有文化素養極其深厚的人才能有此襟懷與節操,正如胡先生在一封信中對我說的:“文人戀戀於所愛,正如釋氏之‘舍利’,劫灰猛火,不能使之漸滅。”誠哉斯言。


橋下的歲月,無日不在極其艱難中。


一天深夜,胡先生“夜半起床小便,不慎下墜一兩尺石坎,又觸石棱上,遂損及腰肋並扭傷髖部韌帶,次晨遂不能起床,一臥兩日,孑然一身,其苦痛可知”。由於無人照顧,胡先生既不能進醫院,也無法吃飯,一直在床上餓到第二天晚上。這時“鄰人有以白水盂飯相餉者,(胡先生)時方壓囊羞澀,因腆顏受之。”胡先生床上口占一詩記其事:


繩床冷雨斷知聞,杯水盤餐幸見分。倘死青蠅為吊客,損腰白首感周仁。九年面壁成虛牝,半黍莊嚴歴劫身。車馬喧填疑隔世,居然人境萬山深。


幾天後胡先生將這首詩寄給了我,在信上,胡先生隨手將全詩作了一番詮釋,錄如下:兄此律自覺哀感,然悲來填膺,遂不能禁耳,茲大致解述如後:


睡在繩子捆紮的床上,一陣陣的冷雨,這時算是知聞都斷了。(“知聞”佛家語,此處借作“消息”解釋。)好得還有人分一杯水和半盞飯給我。假設死了,有青蠅可以作我的吊客,(東吳虞翻說,“死後以青蠅為吊客”)這是非常痛心的話,因為生前尋找不到看得起自己的人,死後呢,那又怎麼樣?一切都算了,總算蒼蠅是要來的,它就算吊客吧。周仁,晉代有名的人,老而損腰致死。這不禁令人感慨。九年面壁我虛費光陰,一無所得(九年面壁達摩事,“虛牝”廣大無邊填不能滿的地方,見莊子和老子)。半頓飯的時間,我卻如經過了莊嚴劫後一般,悟澈了一切(黃粱未熟,就是半黍的時間。佛家有“莊嚴劫”“賢劫”等劫。釋迦佛就是“賢劫”第四尊佛)。悟的是什麼?車馬喧鬧之聲在我耳邊,但我還懷疑是別一世界。我住的地方本是鬧熱的市街(“人境”,陶淵明詩“結廬在人境”)。此說我並非住在偏僻的地方,卻居然像在千山萬山之中一般,一個人也不來看一看我。即俗諺“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意。(這是病中反常的心理,我病了,一個人睡着,朋友怎麼會知道,這怎能怪朋友?這只能“自傷孤零”而已,倒還說得過去。)


這首詩及其詮釋,正如胡先生所言“是非常痛心的話”,胡先生一生主張“悲而不傷,哀而不怨”,每每面對逆境安之若素,像這樣痛心的詩是極少的,真所謂“悲來填膺,遂不能禁耳。”讀其詩,想見其痛,能不為之潸然。


在橋下,胡先生度過了六十壽辰,這天他特地去照了一張照片,他的《題六十造相》詩云:


等閒六十周寒暑,春夢無痕白卻頭。種種譬如花取鏡,芸芸真訝壑藏舟。建安昔者劉公幹,下澤平生馬少遊。人事往來成代謝,天回地動一回眸。


他在給我的信中隨手將詩譯成了白話:平平常常地便過去了六十年,像不可捉摸的春夢一般,過去了,過去了。頭呢,也白髮蓬蓬了!過去的一切,正如鏡裏探花都成空幻,但是一般人卻這也捨不得,那也捨不得,真像莊子說的“藏舟於壑”(莊子藏舟於壑,夜半被人和壑也一併偷去);當然,過去的我,又未嘗不是這樣!我少年時衿驕自滿,好比劉公幹(建安七才子之一為人狂傲),現在呢,老了,一事無成了,要想像馬少遊所說最低的要求,也是當時認為最無大志的自白,但是也不可能(馬少遊是馬伏波將軍的叔伯弟弟,他笑他哥哥的志向太大,他說一個人只要衣食大概有餘,騎款段馬——下等馬,乘下澤車——牛拉車就夠了)。人事來來往往新陳代謝,過時的人在自然的淘汰下,是沒有希望了!不過在當前這樣的時代裏,我仍要睜眼正視,希望為人民作出一份貢獻。


想起少年時的狂傲,看看眼前的悲慘處境,胡先生的痛苦豈可以言喻。尤為悲壯的是,他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要睜眼正視,希望為人民作出一份貢獻。”真是令人鼻酸。


胡先生後來當面對我說過,橋洞下“不是人過的日子”。 


商榷《甲申》


但是誰也想不到,就在那個陰暗潮濕蚊蠅成陣的地方,胡先生居然在一九七二年寫下了他的重要文章《與郭沫若先生商榷〈甲申三百年祭〉》。


那正是文革甚囂塵上,郭沫若大紅大紫的時候。郭氏的《甲申三百年祭》由於毛澤東的垂青,已經被抬高到嚇人的程度,成為革命經典,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而每時每刻掙扎於饑寒線上沒有任何社會地位的胡先生,居然在橋洞黯淡的油燈下揮筆著文,指名道姓與郭沫若商榷《甲申三百年祭》。姑不論其文章的價值如何,僅就其襟懷與膽識而言,已足以令當時的無數文人學者羞愧汗顏。


寫作《與郭沫若先生商榷〈甲申三百年祭〉》時,胡先生正忍受着難以言喻的貧困。


……兄鞋已壞,要買。眼鏡久已不合度,已應另購置。弟臺來款後及瀘地學生小支援,合之可以解決其中之一。七月五號居民補助有八元,大概動支此八元中之二元已足用。餘六元作伙食不能維持本月生活。


……人生至短暫,而不如意事則又至多……生活時刻皆在困難中,每月二十後即是日常生活相煎迫之時,向人告貸之時,下月錢倒手時,還債後又複欠債,此種貓蓋屎情況每每是接近下半年更嚴重,有時引起心頭煩躁不安。


兄近兩月來拉賬極多,貓蓋屎已到不能蓋之境地.吾弟能拿得出三四元相支持否?特此時無法東挪西補,故不得已而干瀆吾弟云耳。


……承下問及兄之生活,此猶難言也。如無以生活,則又迄今尚存,實則每時每刻皆掙扎於饑寒線上耳(每月十五號後即每天皆在借沖中思混也)。譬如目前天氣漸熱,線衫只有一件,短褲只有一條。再進一步言之,則布衣服(面衣)亦只有一套,換洗亦甚艱難。每月所入,吃飯亦甚勉強,安能兼顧及此。凡此種種,今日誰有此種能力為兄解決,故不願多言也。今日心情極惡劣,無他,不僅悲及事業,更難堪者,迫及生活耳。


以上是從胡先生給我的來信中摘出的幾段,其生活之艱辛殆非常人所能忍受,而他卻忘掉一切,精心寫出了《與郭沫若先生商榷〈甲申三百年祭〉》,其感人之處,又豈是常人可及。


《商榷》一文用書信形式寫出,由於胡先生手邊無一卷資料可查,文中對明末清初的所有史料引證,包括崇禎、吳三桂、陳圓圓、李岩、李自成等的所有論述,均是從記憶中錄出,一一如數家珍。其要點,是對四十天之大順皇帝李自成的失敗提出不同於郭氏的觀點。


我絕對相信,在那樣的時代裏,在那樣艱辛的環境中,在手邊沒有一卷資料參考的情況下,公開向不可一世的郭沫若商榷《甲申三百年祭》的並世無第二人。


文章脫稿後胡先生用掛號信寄給了“北京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先生”,他只是想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並沒指望得到郭氏的回復,事實上當時成為中國第一御用文人的郭沫若也不可能有興趣來理睬這種事情。此後,這篇文章便“泥牛入海無消息”了。唯一可以慶倖的是,他沒有因此再次獲罪。


《商榷》一文的底稿後來傳到了我手中,我曾反復拜讀,可惜輾轉流離中,不知置於何處,撰寫此文時,曾反復翻箱倒櫃搜索,竟無所獲,痛何如之,愧何如之,只有祈胡先生英靈寬恕了。


錦里之行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後,中國一度陷入地震恐慌之中,四川成都一帶亦傳言將發生地震,許多市民不敢住高樓而住到臨時搭設的地震棚裏,部份市民則遠走他鄉投親靠友。


成都市一個叫張載之的七十多歲的老詩人為避地震來到了瀘州,住在親戚家。愛詩之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尋覓知音,有人告訴張載之先生,在瀘州永豐橋下,便有一個學養深湛的詩人。這樣,張先生便尋訪到了胡先生。


胡先生和張一見如故,幾乎日日在茶肆談詩論文。張先生亦驚歎在瀘州竟有如此淵博之士,對胡先生十分敬重。


地震風波過去後,張載之回到了成都,他以非常興奮的心情向成都的詩友談到了剛在瀘州認識的胡先生,成都的詩友們都對此很感興趣,於是都給胡先生去信訂交。這中間主要的人物有呂維賢、唐覺從、劉伯平、張渭川等。後來,他們又將胡先生介紹給了川中著名學者詩人余中英、陶亮生(諒生)、劉東甫等。


在成都朋友的一再邀請下,胡先生於一九七九年秋赴成都與詩友們見面,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到成都。他輪流住在朋友們家裏,前後兩個多月,過得非常快樂。那段時間,他們幾乎天天相聚,成都的名勝古跡一一遊賞,有的地方甚至反復去了多次。


成都杜甫草堂是詩人必去的地方,他們當然少不了要去憑弔一番:“橋西同過百花潭,又向先生一叩關。”胡先生朗吟道:“塵囂遠隔分朝市,幽樹留花見二三。不必鄰家邀酒伴,此中先已具賓盤。


在武侯祠,胡先生賦詩“……名士綸巾三顧感,斜陽草樹一庭花。從容樽酒聊消此,隔斷塵氛靜不嘩……”


在望江公園,詩人們流連於唐代薛濤的遺跡枇杷門巷,發思古之幽情。這天下着綿綿秋雨,遠遠近近都一片朦朧,給大家平添了許多詩意。胡先生的詩便從雨景說起“墜空冷雨如零霰,隔岸綃籠遠處山。壓水露廊清可憩,吟風高節影生寒。鶴歸問字憐芳井,燈畔從誰擁髻鬟。處處亭軒撤聯額,江樓深鎖一登難。


此時我國尚未從文革陰影中走出來,著名的望江公園裏,所有的對聯匾額都被撤掉了,望江樓也鎖着無法登臨,詩人們不免有幾分悵然。


胡先生有一首長五十八韻的五古比較詳細地記載了成都之遊,節錄如下:


我從戎瀘來,何幸遊上國,追逐諸君子,葛亮祠堂謁。森森柏雖存,霜皮多補植。猶幸護神明,喜免人天劫……顧我來何遲,攬鏡已頭白。應笑如蠹魚,徒爾守殘缺……長安酒肆人,今醉城南陌……娓娓不知疲,清言遂彌日。荒荒夕照間,握手暫為別。


成都之行的最大意義是,胡先生結識了陶亮生和余中英,而且二人對胡皆極推重,陶亮生即席和胡詩有云:瓊瑤木果專能報,風虎雲龍不會乖。


胡先生《上陶亮生》詩曰:觀光上國意徘徊,留得吟情待剪裁。天下英雄歸藻鑒,籠中藥物本宏恢……《上余中英》曰:展得霜箋眾手摹,臨川內史後之模。少年北斗聞公早,今日高山仰止初……都可見當時的情景。


回到瀘州後,一切美好的記憶都化為雲煙,胡先生又棲息於那個黑暗的橋洞,夜夜伴着他的依然是從橋下流過的那些污濁的溪水。好在他可以經常和詩友們通信唱和,也算快樂。


胡先生的新作都要寄給陶先生共賞,1983年,胡先生67歲,作《十張機》寄陶先生,自序曰:“舊傳佚名九張機,《白雨齋詞話》《人間詞話》皆極推重之,以為風詩之嗣音,楚騷之絕響。端居無俚,偶得十張,蓋不欲亦九之耳。”這應該是中國有史以來惟一將九張機寫成十張機的例子(原文太多,不引),陶先生看後大加讚賞,賦詩感歎:“九張擴到十張機,似此畸才世所稀。何必叫他頻索米,侏儒廄馬盡都肥!”陶先生為胡先生的過人才華和悲慘處境所感動,詩的結尾完全可以看成是一種怒吼。


陶亮生先生和胡先生詩歌贈答甚多,直到陶先生去世。胡先生有《哭陶亮生先生》:中天隕到少微星,從此西州詎忍行。白髮羊曇感知遇,青山雪涕哭先生。千秋國史昭風節,一代文章奠蜀聲。七百里程非遠道,素車執紼彼何人。


出現轉機 


胡先生在苦難中堅持着他的吟唱,一年一年又一年。他的頭髮全白了,身子慢慢佝僂起來,眼睛裏佈滿了白內障,戴上厚厚的眼鏡也看不清東西。疾病經常折磨着他,雖然有幾個學生關心,但是他孑然一身,發病時誰也不知道,他只有默默地忍受。那條伴了他多年的臭水溝,由於城市污染越來越嚴重也就越來越惡濁;由於交通的發展,日日夜夜從橋上開過的汽車也越來越多也就噪聲越來越大,他也無所謂了。身體好的時候,他蹣跚而行,去那些廉價的茶館花五分錢就坐上一天,茶館裏的老茶客彼此都很熟悉了。他給各地朋友的信件都是伏在茶桌上寫的,他寫信時必須把眼睛湊到茶桌上才能勉強看清楚信箋,但是他寫起字來依然一筆不苟,而且決不寫一個簡化字。“我行我素我依然,雖老而貧亦解顏。不用非分錙銖內,一生叱吒蠹魚間。”他依然執著於自己的信念,堅持着,吟唱着。


一天,胡先生正在茶館裏閑坐,鄰座一位氣度非凡的老者忽然站起來久久地望着他,像在仔細辨認什麼。過了一會兒,老者過來輕輕問:“請問先生是姓胡嗎?我是余造邦。”原來老者是胡先生少年時的同學,現在重慶工作,是重慶沙坪壩區委統戰部部長,他們分別已經三十多年了!


余造邦說,我已經看見你很久了,覺得很像,但是看到你這麼瘦,又不敢確認。   


兩位老人當時都很激動,回憶起幾十年前的往事,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余先生竟然脫口念出胡先生30多年前在重慶寄給妻子的詩“為問昨宵簷際月,紙窗分照到君無?”並以此作為胡先生兒女情深的鐵證。隨後余先生做東,請胡先生和另一個老同學喝酒。胡先生詩意大發,賦詩曰:何堪雙鬢已成絲,茗座相逢出不期。乍見翻疑驚太瘦,羅鉗吉網戲征詩。明燈樽酒君為政,歧路彷徨老去悲。往事依稀春夢醒,鏡中重畫遠山眉。


第二天,余造邦先生一定要到胡先生的住處去探望,他不知道胡先生是住在橋下,他只是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去看看才放心。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時他在重慶搞地下活動,不慎被捕入獄,關進歌樂山集中營。正在重慶的胡先生知道後冒着很大的危險隻身前往獄中探望他,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余先生不知道胡的住地,另一個老同學胥聲宏帶着他到了橋下。當他看到胡先生的慘狀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登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相信,當年最優秀的同學,才華橫溢的詩人,快七十歲了,竟然住在橋洞下。而且文革的災難早已過去,撥亂反正已經多年,知識份子的政策已開始全面落實。

    余先生感歎之餘,立即趕到瀘州市政協去向有關領導反映胡的問題,要求儘快落實胡的政策。他慷慨激昂地說:看看你們的知識份子現在是個什麼樣子!余先生是重慶沙坪壩區委統戰部長,說話是有份量的,瀘州方面表示一定予以考慮。隨後不久,胡先生由每月八元補助增加到了十五元。


余回到重慶,又向四川省文史館鄭重推薦,希望能將胡安排為文史館員。這些對於苦難中的胡先生不啻雪中送炭。


胡先生有《別余造邦兄》一首,寫得情深意摯:


七十回寒暑,四十年相別。人生幾寒暑,才見又相別。昔別兩翩翩,今別頭顱白。……卅年人換世,退院我曹客。江潮潮卷前,人潮潮倍急。……盡此樽中酒,回腸九為結。人生無百年,千金買一刻。難忘別街頭,叮嚀到眠食。


落實政策


就在與余造邦先生相遇的同一年,胡先生也巧遇了另外一個老同學吳丈蜀,這也給他的晚年帶來了很多快樂。


一九八一年夏天,經我的再三邀請,胡先生和我的兩個舅舅結伴來到了我的家鄉忠縣。那是我愛詩如渴的時候,我每天向胡先生請教詩學,如魚得水。這些都按下不表,只說其中一件奇特之極的事情。


那時萬縣地區辦有一份《三峽文藝》季刊,我是刊物的作者之一。當年的《三峽文藝》某期在封三上刊出一幅書法作品,署名作者吳丈蜀,書法內容是作者題贈《三峽文藝》的一首七絕:“雄奇山水數瞿塘,靈氣為鍾翰墨香。三峽江聲流筆底,刊中盡是好文章。”作品後附作者簡介稱:吳丈蜀是四川瀘州人,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云云。這就引起了胡先生的興趣,原來是瀘州老鄉呢,但是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呀。而且從刊物上的作品來看,詩和書法都確實不錯。胡先生當時即依韻和了一首:“君家何處問橫塘,筆挾江聲字字香。我亦瀘人瀘水曲,天孫雲錦織文章。”胡先生將詩寫在一張小宣紙上,隨手一丟,也就忘了。


胡先生回瀘州後,我收拾房間撿到了那張小宣紙,覺得有趣,就收藏起來。後來我又給吳丈蜀先生去了一封信將胡的和詩寄了去。我不知道吳的地址,就寄到中國書法家協會請轉交。我完全是一時心血來潮,沒有指望會有什麼結果。誰知不久竟收到了吳的回信,信上說“令師的詩,功力深厚,法書亦佳甚,甚為佩仰。”吳信上還說,他也是我外公的學生,曾經在瀘州縣立中學初中部讀書云云。我大喜過望,立即將吳信轉給胡先生,這以後才有了他們之間的一段佳話。


胡先生接信後始知他們原來是中學同學,在給我的來信中他說,當時的同學沒有叫吳丈蜀的,只有一個叫吳斗杓外號吳老么的很調皮的小個子,不知是不是。


這個小個子真的就是吳丈蜀,不久,吳給胡直接去信說,他小時叫吳斗杓,因為個子小,外號叫吳郎(寫作身小)巴,吳特在郎(寫作身小)下注:郎,陽平。真是有趣之極。


之後,兩位老同學就經常通信了。


楚水瀘江江水通,偶然投漆與膠融。鄉親驚喜原同學,世誼何期出一宗。……


次年,吳丈蜀去成都開會,特地繞道去瀘州看望分別了半個世紀的老同學胡惠溥,這時吳已經是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湖北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書法報》社長(後來任湖北省文史館館長),是名滿華夏的大名人了。


吳和胡見面的情形自然是十分有趣的,“珠燈煮茗好憑窗,電扇翻風夜漸涼。一坐莫愁柯不爛,成連海上語生芒。”這裏也就不多談了,只說吳看到了胡的惡劣處境,不禁大為驚歎,為之扼腕,在與瀘州家鄉父母官見面時,他便直言提出了胡的問題,希望能給以一定照顧。


吳的建議和余造邦的建議不謀而合,引起了瀘州方面的注意,在瀘州市副市長馬金章提議下,胡先生被特邀為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委員,每月補助生活費五十元。


到了一九八七年,年滿七十一歲的胡先生終於盼到了落實政策的一天,有關部門發文宣佈糾正五十年代“拔白旗”時對他的處分,恢復他的教師身份,每月發給退休工資一百一十二元,瀘州二中隨之給他安排了一間寢室。同時,瀘州市詩書畫院和內江市詩詞學會先後聘他為顧問。瀘州市詩書畫院院長張婉萍、副院長謝守清、羅輝緒等都很敬重關心他,他終於過上了比較安寧的日子。可惜這時他的生命已經快要到盡頭了。


夕陽黃昏


落實政策後胡先生衣食不愁了,但是由於多年的折磨,他的眼睛已經基本失明,雖然在瀘州醫學院做了兩次手術,效果也不是很好。同時多種疾病交替折磨着他。一天他在街上又不幸被汽車撞倒。他在給我的來信中很沉痛地說:兄從表面上近年似乎甚好,當然較過去不能說是不好,但其實則心情愈惡劣,生活愈痛苦。此無他,年事愈高而頭腦又複清醒如故(當然賤軀則不能不老,倘不老則何說),同時一生只知讀書不能料理本人生活,如頭腦不清醒糊糊塗塗此痛苦尚少,清清醒醒作一個孤人甚而從知識上又略博虛譽,有時在某種場合繃起鼓打,待至下場還寓(不得云家,直是住旅館),人家則夜歸兒女笑燈前,而兄則白髮衰翁形單影隻,較破廟老頭陀為尤淒苦也。人生幾何,七十已過而一事無成,依然家無四壁。古人尚有四壁,尚有家,兄則既無家同時四壁亦非我有,故尤可悲也。


在給我八舅的信中他更傷心:退休後即漸病漸不支,前年漸更重,今年則更不可問矣,已經走不出門矣。但一走動便喘,醫者云是心臟病,總之孤身無人照顧,待死而已,夫複何言。故每奉緘皆未複者,一則作字甚難,再則引起心酸,此後倘複緘,亦不願多寫,徒增酸淚耳。


讀到以上文字,誰能不為之感傷。


沒有人照顧,他幾乎無法生存。他的弟子劉澤彬把他接到鄉下長住,他們的關係像父子一樣親密。


胡先生一生喜歡喝酒,這在他的詩中經常提到。晚年,出於健康的原因,劉澤彬勸他戒酒,胡於是和劉訂了君子協議不再喝酒。誰知他念念不忘杯中之物,有機會就找劉的兒子喝酒。他對劉澤彬說,我和你有君子協議,不和你喝,我可以和你兒子喝。劉就無計可施了。


胡先生知道自己的歲月不多了,對劉澤彬說:“我一生讀書不算少,但是一直沒有讀完過《資治通鑒》,很遺憾。現在我還是想把《資治通鑒》讀完。”劉澤彬知道胡先生的意思,馬上進城買回《資治通鑒》。胡先生已經雙目失明,不能讀書了,劉就每天晚上用兩個小時一句一句念給胡先生聽。就這樣,在五年裏,先後通讀了兩遍《資治通鑒》,終於了卻了胡先生的一樁心願。


在最後那些歲月裏,胡先生的女弟子王朝惠、文慶芬也給了他很多照顧。王朝惠視胡先生如父,親自給胡先生洗澡,背負胡先生去醫院;文慶芬是胡先生的弟子、青年書法家喻莽野的遺孀,喻不幸英年早逝,文始終不逾師事胡先生,常到鄉下劉澤彬家中去探視胡先生,幾次胡先生住院她都守侯床前。


垂暮之年的胡先生依然詩興沖天,口授了許多作品。他參加瀘州市詩書畫院組織的重陽節活動,賦七律二首,其二曰:


今朝應召為嘉會,亦向龍山落帽來。白首同欣逢盛世,黃金轉愧築高臺。秋林明瑟秋風厲,九月衣裳九日裁。莫放眼前杯灩灩,晚晴還佩菊花回。


詩人的心情之舒暢為幾十年間所未有。


七十二歲生日,詩界朋友為他祝壽,他一口氣寫了四首七律,其四曰:


晚晴尤愛晚前嵐,鏡裏霜華眼底慚。朝露曹王橫鐵槊,秋風詞客抵金盤。詩文未足千秋業,結習終難蔓草芟。敝帚自珍還自問,可憐無補嘔心肝。


他仍然迷醉於他的詩詞世界。一天他對劉澤彬說:我從小喜歡讀吳梅村的《圓圓曲》,但是我覺得他有一個地方沒有寫好,還應該加寫兩句才完整。吳詩“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鬟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印。”意猶未盡,我幫他加寫兩句“相泣相持豈夢逢,齧肩齧背投懷問,這樣才能表達出他們當時的又驚又喜與親昵”。


這一年,他在學生林紹基(瀘州詩書畫院副院長)幫助下選編了自己的《半畝園詩鈔》和《素絢集》(後來合為《半畝園詩詞鈔》)。在自序中他說“是戔戔者,大半從默憶中錄出。此當是不可避免之翰墨孽緣。清夜明燈,把酒展卷,獨恨無寒山寺之鐘聲也。而數十年往事,一一重湧現眼簾間,時而欣然以喜,時而淒然以悲,於幻境中幾或忘此身之為蝶為周也,此轉輪之車,此邯鄲之枕也……”


《鈔》編好後由於各種原因暫時未能付梓,而他的病卻一天天重起來,一九九三年春的一天,他因支氣管炎和心肌梗塞併發住院搶救,由於數十年之貧病折騰,他的體質很差,醫院已無力回天。那天上午,守侯在床前的文慶芬問他想吃點什麼,那時他已不能言語,就用手指頭在文慶芬的掌心慢慢寫了“抄手”兩個字。文慶芬趕緊去街上買來熱騰騰的抄手喂給胡先生吃。吃完不一會,胡先生就安詳地逝去了,他就這樣走完了他令人感歎的一生,享年七十六歲。


 胡先生去世後,他的《半畝園詩詞鈔》終於在瀘州詩書畫院與瀘州二中的支持下付梓。吳丈蜀先生欣然為之作序題簽,在序中說:“觀其《哭亡妻》七律四首,詞作《石州引》,一字一淚,使人不忍卒讀,較之元微之三首悼亡詩《遣悲懷》,東坡夢見亡妻詞《江城子•記夢》,何可多讓。”“試看他《紀念抗戰勝利四十周年》七絕六首,義正詞嚴,擲地有聲”“今讀其詩,深感構思別致,用事得當,感情沈鬱,遣詞造句亦新穎不落陳套。縱觀當代詩壇,能達到惠溥這樣水平的為數不多。惠溥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但他留下的這四卷詩詞卻是不平凡的作品。我相信這部集子會受到有識者的重視而傳諸後世的。權以代序,以告已故學長在天之靈。”


我以為,作為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的吳丈蜀先生的評價是很公允的,我非常感謝吳丈蜀先生。                                                                          


結  語

胡先生作為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一員,在那個瘋狂毀滅文化和迫害知識份子的年代,在極其悲慘的處境裏,難能可貴地保持了自己的信念和節操,真正做到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本是一個學識淵博的天才詩人,竟像垃圾一樣被莫名其妙地掃出校園,逼進橋洞,過着非人的生活。他生平沒有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始終都是溫文爾雅謙恭有禮,可是卻無端地長期受到迫害,以至無法生存,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他所受到的一切迫害,都只不過是因為他執著於傳統的民族文化並學識淵博而已,這將是讓我們的後代永遠無法理解的怪事,執著於傳統的民族文化並學識淵博難道是一種罪過嗎?那個荒唐的時代為什麼要與文化為敵要讓斯文掃地要讓文化精英受盡侮辱呢?如此等等,誰能回答,我們今天依然只能仰天長歎而已。


十年來,我一直想寫一篇較長的文章來紀念並追述他的一生,由於我一直形同飄蓬居無定所,輾轉謀食於江湖,每每俗務纏身自顧不暇,故一直未能了此心願,每憶及先生,輒愧汗不已。遲至今日始草成此文,以我文字之拙劣,亦未必能再現胡先生之卓絕風華與悲愴人生,不過藉以寄託懷念而已,先生英靈有知,尚乞諒之。我曾於胡先生去世時寫有七律五首,現附在下面,作為本文的結束:


猛聞噩耗若雷驚,坐對孤窗慟失聲。塵世無緣留謫客,昊天何忍墜詩英。韻高縹緲青霄月,筆掣蒼茫碧海鯨。西望瀘陽千里遠,一聲惠溥淚如傾。


弱冠問鼎指中原,倚馬閑閑賦萬言。百劫不移章句癖,半生難覓稻粱園。潘安年盛妻先逝,伯道名高子不存。追憶音容宛在目,焚香獨自哭詩魂。


浮雲富貴總無端,混沌人間獻飯難。老淚窮途思阮籍,無車彈鋏怨馮驩。縱然風雨摧人傑,畢竟光芒耀韻壇。可惜黃鐘輸瓦釜,知君地下亦憂患。

忠州瀘水水相通,舊景依稀淚眼中。附驥我忝名士列,燃薪君有古人風。論詩高閣肝腸熱,攜手長橋意氣雄。二十年來多少事,如煙如霧只朦朧。


星辰日月滿窮廬,相映胸中萬卷書。伏櫪猶存千里志,傷心最是一身孤。青蠅吊客悲無際,白髮哀歌痛有餘。自古詩人多薄命,哭君我欲仰天呼。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零零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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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录


胡惠溥詩詞存稿目录

一、序言兩篇及後記←←

  胡惠溥詩詞存稿序(陳仁德)

  半畝園詩鈔序(胡惠溥)

  素絢詞序(胡惠溥)

  後記(陳仁德)

二、五言古體←← 二十九題三十六首

三、七言古體←← 十題十首

四、五言絕句←← 四題十六首

五、七言絕句←← 二十二題八十首

六、五言律體←← 十三題四十二首

七、七言律詩(上) 二十九题四十一首

八、七言律詩(中) 三十九题四十七首

九、七言律詩(下) 二十八题四十二首附补遗四题七首

十、素絢詞 三十九題五十二首

十一、半畝園雜著 六篇

十二、追思錄(上)

橋洞下的悲愴詩人——胡惠溥先生辭世十年祭

十三、追思錄(中)

胡惠溥先生(徐晋如)

一九七二年,胡惠溥與郭沫若之商榷(陳仁德)

難以完成的祭奠(陳仁德)

對一篇古賦的追述(陳仁德)

偶然的文字之緣(陳仁德)

十四、追思錄(下)

捧讀希淵世兄《讀〈甲申三百年祭〉與郭沫若之商榷》手稿感不能已,為賦六絕句(陳仁德)

瀘州胡惠溥歌(何崝)

讀仁德兄《橋洞下的悲愴詩人》吊惠溥先生(熊盛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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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天华诗社
天华油茶花诗社于2016年2月2日正式成立,旨在推动中国传统诗词的创作与研究,促进与各地诗坛、诗友的交流,让广大社员在学习和创作过程中能够“轻松愉快、共同进步”。本社为不牟利社团,所有经费均由湖南天华油茶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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