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芬馆词话（六）》
灵芬馆词话·卷二 郭麐
怡亭词
怡亭词四卷，钱唐姜淳雨宁所作。淳甫与白楼、米楼，同以词名浙中，为兰泉先生所赏。淳甫词委折自道，不作嗫嚅耳语。疏影咏柳影云：「长亭短驿。正一片春光，满地狼藉。飞絮飞花，荡漾参差，几度临风难折。丝丝遮断河桥路，悄不碍、踏青游屐。渐鱼云敛了斜阳，寻偏亚阑无迹。曾伴红窗簸弄，那人愁瘦损，描上香额。细雨吹丝，倒映涟漪，莫辨层层深碧。秋怀賸付鸳鸯渡，算只有、断魂相接。怕乱鸦、飞入寒林，未省旧巢端的。」其运思措词，真其家石帚宗派也。馀旧有寒垆买醉图卷子，馀先作金貂换酒一阕，题者皆用其词。后此图失去。检怡亭词中，见其为题梦横塘一首云：「莲钗亚柄，芦雪吹丝，半竿斜日萧瑟。合涧桥南，只摇曳、青帘相识。泥笑当垆，解衣偷赠，醉边曾惜。问漂零四载，此度重逢，谁怜是、天涯客。听钟听雨缠绵，又蒲帆催挂，枫叶飞急。寂寞而今，感旧约、酒徒难觅。更何限河波梦绕，一点相思楚云隔。纵待归来，山楼共倚，怕双鬟非昔。」
汪云壑词
迦陵填词图，前后题词者夥矣，皆用其体，多为激扬奋末之音。惟汪云壑修撰洞仙歌二阕，别自为格，极宛转之致。天风海涛之馀，忽闻吹叶嚼蕊殊能移人情也。词云：「戟髯潇洒，认书生阳羡，和泪朝朝洗愁面。算覆巢身世，醇酒生涯，何处是、天上红云香案。青衫真落拓，四壁归来，賸对鞭蓉远山远。细雨梦回初，楼外轻寒，酿多少、玉箫幽怨。怕咽住愁簧不成声，待拥髻挑镫，夜深谈倦。」「乌阑写罢，又承明催赴，回首花间奈何许。想暮年辞赋，零落乡关，浑不记、旧宅临江谁住。诸孙文采盛，珍重霜缣，为我萧窗拂尘蛀。无恙此化身，儿女风云，摧抑尽、平生黄土。拚醉起英魂向秋宵，付一阕铜琶，大江东去。」
宜秋女士词
宜秋女士词已附诗后，后铁门又得其残稿未刻者，今补录于此。长相思云：「夜寒生。梦魂惊。半烬兰膏暗壁灯。床头饥鼠行。数长更。起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推敲直到明。」风光好云：「掩花关。启花关。看偏春光春又残。动愁端。空庭雨过苔痕碧。天寥寂。短短回廊曲曲栏。且盘桓。」菩萨蛮云：「愁中得句浑难续。无眠夜半烧灯烛。风送露微茫。逼人秋气凉。熏炉兽炭。香篆微微散。何物助吟情。一虫阶下鸣。」
露华词
渌卿与馀别几十载，庚午八月相晤于吴门寓馆，以新刻露华词见示，其中大半皆与馀倡和寄怀之作，所谓故人心尚尔也。桃源泉忆故人寄怀云：「行行过尽江南路。征马驮愁同去。扑面惊沙如雨。有甚般情绪。西风吹老相思树。泪眼与谁厮觑。梦也新来不做。未识平安否。」摸鱼子见怀云：「正西湖、狂吟浅醉，忽忽又是春暮。东风一夜吹愁到，江上峭帆无数。催客去。剩堤上垂杨，都让莺儿住。丁宁一语。早献策金门，红笺罗帕，且莫赋愁句。难忘是、旧梦几时重作。几时再唱金缕。伯劳燕子分飞去。漂泊不知何处。深夜雨。隔著个纱窗，听得凄凉否。菊甘薏苦。好努力加餐，频题锦字，遥寄北来羽。」前调寄馀江右云：「忍轻抛、分湖烟绿，长征人又千里。饥鸿嗷雁催漂转，辛苦稻粱生计。狂吟未。料听到琵琶，也有中年意。将军爱士。看遮客长刀，岸巾雅拜，礼数有谁比。西江水。只恐难甦赪鲤。滕王一序空丽。涪翁诗派庐山面，冷淡且相料理。侬倦矣。道近日平安，人免首称书记。海滨聊寄。但暖狎眠鸥，凉吹铁笛，醉叱老龙起。」其他题画酬答之词，尚无虑十馀首，喜用摸鱼子调，盖当时在西园倡和时故事也。毂人先生题露华词兼见寄一阕，亦用此调。先生序其词曰：「曩在扬州，渌卿以词来质。馀为题摸鱼子一阕，所谓『付香弦、一声一咽，寻常歌吹全洗』者，至今竹西人能诵之也。」
陆鄂华词
渌卿妻陆鄂华善绣工词，早岁矢折，馀为志其墓。其寄渌卿萨蛮二首云：「小楼昨夜春寒渐，绿筠帘子何曾卷。帘外又斜阳。一溪新水香。已教人远别。更把青山隔。人自不思归。布帆空解飞。」「酿花天气春愁重。淡云微雨都如梦。金斗熨沈香。夜来金咸线忙。踏青浑懒去。女伴空招取。多事是黄昏。替人催泪痕。」娟娟楚楚，真伤心人语。渌卿有江城梅花引答之云：「小楼日日数征帆。忆江南。望江南。帘外垂杨，帘里曲阑干。清晓起来帘下坐，揽明镜，拭红绵。梳绿鬟。绿鬟绿鬟菩萨鬘。花懒簪。泪暗弹。画也画也画不就，曲曲青山。换了罗衣，若个念春寒。传语而今归计稳，打双桨，到门前。三月三。」
晏几道词
叔原小山词，其自叙以为：「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酲解愠。试续南部诸贤馀绪，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为，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及。」又云：「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盖其寄托如此，其所称莲、鸿、蘋、云者，词中往往见之。临江仙云：「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蝶恋花云：「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鹧鸪天云；「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又，「守得莲开约伴游，约开蘋叶上兰舟。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连月满楼。」又，「手撚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虞美人云：「蘋香已有莲开信。两桨佳期近。」又，「有期无定是无期。说与小云新恨也眉低。」又，「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浣溪沙云：「床上银屏几点山。鸭炉香过琐窗寒。小云双枕恨春閒。」清平乐云：「春云绿处。又见归鸿去。」玉楼春云：「小蘋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又，「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皆寓诸伎之名也。叔原自许续南部馀绪，故所作足闯花间之室。以视珠玉集，无愧也。
晏几道酒醉词
咏酒醉之诗，唐人有「不知谁送出深松」，宋人有「阿谁扶我上雕鞍」，皆善于描写。叔原玉楼春词云：「当年信道情无价。桃叶尊前论别夜。脸红心绪学梅妆，眉翠工夫如月画。来时醉倒旗亭下。知是阿谁扶上马。忆曾挑尽五更灯，不记临分多少话。」真能委曲言情。
史达祖词
梅谿词，竹坨词综所选，已不少矣，然其佳句尚多。祝英台咏蔷薇云：「见郎和笑拖裙，忽忽欲去，又蓦地、罥留芳袖。」庆清朝云：「坠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红紫池亭。馀花未落，似供残蝶经营。」过龙门壹首云：「一带古苔墙。多听寒螿。箧中金咸线早销香。药尾宝刀窗下梦，谁剪秋裳。宫漏莫添长。空费思量。鸳鸯难得再成双。昨夜楚山花簟里，波影先凉。」读之令人欲唤奈何。张功甫序其词以为「有清新閒婉之长，无佚荡污淫之失，可以分镳清真，平睨方回，三变行辈，不足比数。」洵非虚誉。
赵雩门词
赵雩门太史研经读史，诗词皆不多见。前乙丑岁，于都门见寄金缕曲一阕甚工，题为寒夜读浮眉词有怀，却寄云。「风格知何似，祗当年、玉田兰畹，差还可拟。一卷乌丝肠断句，欲把金尊陶洗。奈纸上、泪痕隐起。何处吹箫容乞食，料旗亭那有人双髻。应佳耦，是知己。劝君何苦悲身世。看分湖、菰烟芦雪，十分秋思。一面阑干凭倚偏，莫又为他憔悴。况两鬓萧萧如此。算有故人无恙在，更天涯、同调能馀几。长相忆，君知未。」雩门以承明著作之才，忽改官县令，神仙小谪，为之太息。
酒边词
宋之词人向子諲、史邦卿，皆成家者。然史以附韩侂胄为士论所贱。向以贵臣戚里，卓然方格，迕桧而归，其人品相去远矣。酒边词二卷，其中赠伎之作最多，其名如小桃、小兰、轻轻、贺全真、陈宋邻、赵总怜、王称心，不一而足，所谓承平王孙故态者耶。
樵隐词
毛开樵隐词，所传无多，然亦是雅音。杨用修独称其泼火初收一阕，平熟无可取，用修未可为知词者也。其醉落魄咏梅云：「新愁怅望催华发。雀啅江头，一树垂垂雪。」玉楼春云：「酒成憔悴花成怨。閒煞羽觞难会面。可堪春事已无多，新笋遮墙苔满院。」皆远过所称。
捧月楼词
世之论词者，多以秾丽隽永为工，灯红酒绿，脆管么弦，往往令人倾倒，然非词之极工也。吾友兰村，少善倚声，体多侧艳，及刻捧月楼词，则一归于雅。馀前既已言之矣，要其尤工者，则在于友朋离合、死生契阔之间，非近人所能仿佛。其集绿伽柟精舍，追感谢庵，与邵兰风联句摸鱼儿一阕，可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者矣。词云：「怪匆匆六旬别耳，沧桑变幻如此。［袁］离亭三两关心语，那分缘终今世。［邵］君竟死。［袁］问碧海红尘，更有谁知己。［邵］魂兮归来，［袁］听子夜啼乌，虚堂窜鼠，铅泪落如水。［邵］杯浮蚁，可尚能来一醉。［袁］欲呼君饮无计。［邵］风吹遗挂翩翩翻动，疑欲振衣而起。［袁］寒月底。［邵］把薤露歌残，心逐霜花碎。［袁］古欢永坠。［邵］叹吕掩书坟，杨归元冢，此恨几时已。」［袁］他如过玉莲庵忆旧云：「一番聚首无他事，只办一番肠断。」高阳台即席和馀云：「云摇雨散垂垂别，只几番老了啼鹦。算归程。风要先听，雨要先听。」皆极工言情。
袁通行香子
行香子一体，叠下三字句，最难稳惬。兰村上海道中云：「算定归程。嫩约分明。挂轻帆、江渡春申。怪伊双桨，偏泥人行。要等潮来，等潮去，等潮平。酒也慷斟。梦也难寻。照相思、一点秋灯。拥衾深坐，谁伴深更。有雨萧萧，风瑟瑟，雁声声。」
南宋小家词
词综之选，于南宋小家，真能披沙拣金。然尚有未尽者，如克斋词，惟选虞美人「去年寒食曾相见」一首。其又太常引云：「三三五五短长亭。都只解送人行。天远树冥冥。恨好梦、才成又惊。夜堂歌罢，小楼钟断，归路已闻鹦。应是困瞢腾。问心绪、而今怎生。」芸窗词青玉案云：「少时贪看琼林绕。任马上、寒威峭。昨暮六花飞逗晓。拥衾慵起，鬓丝笼帽。顿觉年来老。朱阑翠竹枝枝倒。把玉甃棱层趁风扫。楼上一尊须放早。同云收尽，红轮初上，对面狼峰好。」二词皆工。
曹尔堪词
国初浙西词人辈出，嘉曹顾庵尔堪与吴中尤西堂侗齐名。西堂百末词，自以为花间草堂之馀。顾庵颇为雅洁，念奴娇一阕，殊有竹山风调。「孤舟初发，正严霜似雪，布帆如纸。一派残云萦别恨，愁向青山隐几。晚圃黄花，小槽红酒，客路谁同醉。蒯缑黯澹，自将管乐为比。遥念旅宿新寒，丹阳古道，老树酣青紫。戍鼓沈沈天未晓，残月模糊映水。白衣夹谈兵，青灯读易，漫洒英雄泪。啼鸟成阵，石头城外潮起。」同时魏学渠喜用侧艳之字，误佳期云：「花满驿亭香浅。恨翠啼红宛转。碧城十二曲阑干，送落英无算。铜漏莫嫌长，银烛偏愁短。寒情孤坐愤眠迟，好梦终难选。」然他词未能如此。
吴伟业词
红豆、梅村诗笔擅一时，而词皆非本色。梅村词虽比红豆较工，亦沿明人熟调，然于曲独工。曩见秣陵春传奇，以为玉茗之后，殆无其偶。特未著言巽人之名，及见其金人捧露盘词题为观演秣陵春句云：「喜新词，初填就，无限断人肠。为知音，子细思量。偷声减字，画堂高烛弄丝簧。」乃知出于梅村之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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