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词随笔》
论词随笔 清人 沈祥龙 著 烟霏笺注版(四)
○词中咏古
榛苓思美人,风雨思君子,凡登临吊古之词,须有此思致,斯托兴高远,万象皆为我用,咏古即以咏怀矣。
榛苓:榛木与苓草。《诗·邶风·简兮》:“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孔颖达疏:“山之有榛木,隰之有苓草,各得其所。” 朱熹集传:“贤者不得志於衰世之下国,而思盛际之显王,故其言如此。”后因以“榛苓”喻指贤者各得其所的盛世。
咏古本即咏自我胸襟见地,情怀如何所见所书便是如何。所以诗词亦是眼界襟怀的直接吐露,此眼界襟怀非学养,阅历所不得。
○词中感时
感时之作,必借景以形之。如稼轩云:〔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同甫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不言正意,而言外有无穷感慨。
借风花雪月以比喻时事,此为词家最多手法。词终归是一种含蓄委婉的体裁。叫嚣者大忌。
文中所引,一为辛稼轩《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因其名作,故不复录。
二为陈亮,字同甫
《水龙吟 春恨》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词中咏物
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托寄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如王碧山咏新月之眉妩,咏梅之高阳台,咏榴之庆清朝 ,皆别有所指,故其词郁伊善感。
诗词咏物最难一格。盖不可拘泥于物,亦不可脱离所咏之物。所谓意在言外,关乎自身感触,或家国,或身世,或情性,或别有指事。皆为其所谓言外之意的根本。条目索引,王沂孙三首皆为所谓暗合时事之作也。
○词当辨韵味
词之蕴藉,家还少游、美成,然不可入于淫靡。绵婉宜学耆卿、易安,然不可失于纤巧。雄爽宜学东坡、稼轩,然不可近于粗厉。流畅宜学白石、玉田,然不可流于浅易。此当就气韵趣味上辨之。
词家气韵,实关乎风骨。所谓蕴藉含蓄,可学秦观,周邦彦。但是不可过于琐碎糜乱。缠绵婉约可学柳永,李清照。但不可失之于纤细轻巧,否则便显无骨浮滑。雄厚爽飒可学苏轼,辛弃疾,但不可空白叫嚣,否则真如粗鄙顺口溜。流动畅达可学姜夔,张炎。但不可浅白无味。所谓各有所思,各有所长者如是。
○运用书卷有法
运用书卷,词难于诗。稼轩永遇乐,岳倦翁尚谓其用事太实。然亦有法,材富则约以用之,语陈则新以用之,事熟则生以用之,意晦则显以用之,实处间以虚意 ,死处参以活语,如禅家转法华,弗为法华转,斯为善于运用。
岳倦翁即是岳珂,岳飞之孙,字倦翁。稼轩《永遇乐》应该所指乃“京豆北固亭怀古”一首。怪其典故太多矣,然此自是仁者见仁之处。后所谓材富则应该约束慎用,语多旧语则在新颖别致处用之。太熟悉的故事,则避免熟滑的氛围使用。意思晦涩则应该尽量畅达明了的用。虚实之间各有取舍,不可实处太实,而虚处更须虚。禅家转法华,所谓心不为所迷也。
○词须有书卷气
词不能堆垛书卷,以誇典博,然须有书卷之气味。胸无书卷,襟怀必不高妙,意趣必不古雅,其词非俗即腐,非粗即纤。故山谷称东坡卜算子词,非胸中有万卷书,孰能至此。
诗词终归要回到一个读书的问题上来,老杜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一切的意识形态都是靠最基础的词汇来沟通串联。人的眼界见地,学识义理也都是靠读书而得来。故此条目所言基本如是。
索引《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黄庭坚评:“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用成语贵浑成
用成语,贵浑成,脱化如出诸已。贺方回〔旧游梦挂碧云边,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用薛道衡句,欧阳永叔〔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用王摩诘句,均妙。李易安〔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说新语,更觉自然。稼轩能合经史子而用之,自其才力绝人处,他人不宜轻效。
盖词中用前人语屡屡多见。所谓诗降而为词,自有佳处。然而用前人语脱胎而来,须绝大学力,否则弄巧成拙,直如抄袭耳。
索引贺铸《临江仙》“巧剪合欢罗胜子,钗头春意翩翩。艳歌浅拜笑嫣然。愿郎宜此酒,行乐驻华年。未是文园多病客,幽襟凄断堪怜。旧游梦挂碧云边。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其中“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乃隋朝薛道衡《人日思归诗》。
二首乃欧阳修《朝中措 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其中“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乃王维《汉江临泛》中的名句。
三首为李清照《念奴娇 春情》“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其中“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出自《世说新语 赏誉》。原文不短,故不摘录。
○词贵兼通古文诗赋
词于古文诗赋,体制各异。然不明古文法度,体格不大,不具诗人旨趣,吐属不雅,不备赋家才华,文采不富。王元美《艺苑卮言》云:〔填词虽小技,尤为谨严。〕贺黄公词筌云:〔填词亦兼辞令议论叙事之妙。〕然则词家于古文诗赋,亦贵兼通矣。
这又回到了古人尝所谓诗的功夫在诗外之意思。词亦如是,更多的诗词所表达的是字面而外的别种情绪,古人所谓寄托,所谓引言,所谓余兴皆如此。
王元美: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太仓人。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明代后七子之一。
○词非小技
以词为小技,此非深知词者。词至南宋,如稼轩、同甫之慷慨悲凉,碧山、玉田之微婉顿挫,皆伤时感事,上与风骚同旨,可薄为小技乎。若徒作侧艳之体,淫哇之音,则谓之小也亦宜。
古人为词,北宋尚有即席而作,南宋大体崇尚言外之意,更多身世家国之沉痛际遇。尤至清常州词派而后,更主寄托,所谓词无不为身世之感慨也。若只若男女情色,便少了些更悠长之思索也。
○词宜新警浑成
词调有生熟,有谐拗,熟者多谐,生者多拗。熟而谐者,贵逐字锤炼,求其新警 。生而拗者,贵一气旋转,求其浑成。新警则熟者不熟,浑成则生者不生矣。
词中用熟语,通俗语句,宜炼字精准,搭配立意求其独到新颖处。生僻执拗词汇,贵气脉顺畅,求其整体浑然。新颖则不会烂熟,不会俗不可耐。浑然则少断裂拼凑的感觉。
○词贵相题选调
词调不下数百,有豪放,有婉约,相题选调,贵得其宜。调合,则词之声情始合 。又有一调数体者,择古人通用之体填之,或字句参差,不必从也。
此条谓选调之作用。作者立意如何,选调如何,如慷慨激昂之壮怀激烈则适合贺新郎,满江红之类。婉转沉黯心绪不妨高阳台,满庭芳种种。选体则宜选古人多作之体格。吾尝语人,盖选一填词牌,一定要先读三五七首古人名家成作,读其气脉顿挫,发力角度种种。思量后而后自己填之,当才事半功倍。
○词林韵释最古
词韵以宋菉斐轩词林韵释为最古,其韵以入声分隶三声,与周德清中原音韵同。 词当用入韵,即以分隶之入声协之,如屋、木等字隶鱼、模,上去一韵可协者也 。斛、濮等字隶鱼、模,平韵则不可当灰协矣。词调若忆秦娥、暗香、疏影等,必用入韵,须其字作上去,且同隶一部者始可用。或入作平,或非一部而误协之 ,即为失韵。
词家用韵,有些特定词牌盖多用一定韵部。如《忆秦娥》,《暗香》,《疏影》等等。具体选韵如上条,还是宜多读古人成此,而后辨析确定。虽古人偶有破例,但还是相宜尊重大体情况可也。
○词韵不通协
词韵,凡古韵不通者,本不可协。古韵通者,亦有可协不可协之别。即一韵亦然 ,如元韵中袁、烦、暄、鸳,阮韵中远、蹇、晚、反之类,音既不谐,万难通协 ,馀可类推。
词作选韵,还是流畅第一。遵从古韵基础上尽量选其韵部音节相宜之韵字。虽不乏难度,但也增加乐趣与优美之感觉。
○入声可代平声
张玉田词源,谓平声可代以上入。沈伯时谓入声可代平声。安中林韵释入声有作平声者,有作上去者。知入作平者可代平,作上去者不可代平也。上代平,亦必就音审择。
入声代平古人易见,但也不多。平声代入间有所出。吾辈学之,还是应该从规矩中来。而后视角笔力渐大,才好审视迂回。不可操之过急。
○上去须辨
沈伯时谓上去不宜相替,故万氏词律于仄声辨上去最严。其曰上声舒徐和软,其腔低。去声激厉劲远,其腔高。此说本诸明沈璟去声当高唱,上声当低唱也。词必用上去者,如白石〔哀音似诉〕句之似诉字。必用去上者,如〔西窗又吹暗雨 〕句之暗雨字。
词中声调,间有所必然之词调。如文中所记。白石《齐天乐》首句。后一首也是白石《齐天乐 庾郎先自吟愁赋》之过片。
○词选善本
词选自花间、草堂后,周氏绝妙好词选择最精当。朱竹垞宋元词综,搜罗美备,亦称善本,然欲学词,仍须博观诸家全集,以穷其变,而约以取之,斯能集古人之所长矣。
此条所记,皆为古人词家选本之精良独到合集。烟霏再加数本与诸位同好。如谭复堂《复堂词录》,《箧中词》。张惠言《词选》。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叶恭绰《广箧中词》。皆为很好的选本。另《国朝词综》《清词综续》等等不妨多多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