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溥詩詞存稿》之七言律詩（中，計三十九題四十七首）

己亥，四十三

日暮過曹慕樊兄三星街舊寓

室邇人遙輒憶君，憶君遙望岫邊雲。白頭對簿悲遷客，赤舌燒城誤奏斤。七載飄風真過翼，十千何日細論文。杜陵春樹哀吟苦，逝者如斯夕照曛。

投閑後答或問二首

天全其德體之腴，謠諑蛾眉計卻疏。方是方非方不可，亦行亦舍亦張舒。猶龍莫漫驚為網，歎鳳何須問接輿。呼吸隨時通斗極，萬花飛繞聖人徒。

通塞何嘗未足懷，此生先已作安排。聖人赤子心無失，烈火青蓮花正開。千偈楞嚴千妙指，一珠光影一如來。微塵刹海雷音喝，八部森環護法皆。

再答或問二首

瓶花蒂萼簇枝開，午睡憑樓夢破才。逝水微吟蛇赴壑，盛名多誤橘逾淮。中年示疾原非矯，少賤成歸莫漫猜（余以病退，幸未罹咎責）。一卷黃庭一樽酒，雞蟲得失未縈懷。

試紉芳蘭制芰荷，百年苦短本無多。塵中虛誕如春夢，局畔逡巡惜爛柯。一月傳經迷擲埴（石府太先生遺著《一月易》屢讀仍不解），通人說字檢藏禾（時方改編舊稿《文字聲義淺說》故云）。朱門示會搴珠箔（不解近權貴之門），玉貌軒渠自按歌。

庚子，四十四

既已無可稱貸者，遂惆悵歸校，此時燈忽作花，戲作 任教納溪民校

大嚼屠門念亦賒，晚風吹雨雨斜斜。壓囊空乏休談酒，隔座相招虛喚茶。羈客挑燈探客味，昏燈戲客報燈花。汝陽一笑傳真訣，漱玉黃庭豈是邪。

注：汝陽王為道上曲車流涎，想漱而咽之，當亦黃庭法要也，思此輒匿笑不禁。寒假自納溪返里，以詩示溫曲先世叔，茗飲後君留小飲，余期翼日。君笑曰，此正所以解足下饞吻，何辭為。茲以避兵爰追記之，亦一時鴻爪之意耳。希淵自記戊申夏五月十一日。

飲市肆有作

軟軟春風薄薄衣，客遊贏得鬢絲絲。孤雲偶出風相引，惡酒頻傾醉不知（燒酒只供門市，一人只供一兩，故買醉不得不遍走酒肆耳）。一樹桃花先入夢（余前歲夢到一處，頹牆竹籬，外有小桃一株方盛開。夢中得句曰：頹牆一帶矮籬笆，仿佛林泉有幾家。最是南窗睡未足，已開紅萼到桃花。昨偶步校後，竹籬茅舍宛然夢中所歴，猶可者小桃盛開，真夢中物也。幻夢巧合至此，真不可思議矣），何年苦筍是歸時。難將妄念消除盡，未廢吟情尚有詩。

夜坐

街鼓冬冬已二更，不眠誰會此時情。蟲喧籬腳添秋意，花放連宵愛短檠（校中無電燈設備）。酒食漫為征往事，文章無用況浮名。眉間一笑尋黃氣，鏡裏衰顏暗自驚。

乙巳，五十三

夢斷

烏几朱欞冰簟清，空庭小院晝陰陰。蛾眉低偃花環仄，笑靨微渦睡意深。最是藕紗如翼薄，暗捘玉腕此時情。廿年人老天涯隔，夢斷青溪醒後身。

辛亥，五十五

漫興二首 七月初三日

朱明銷盡留殘暑，蚊蚋驕橫氣似山。強弩雖難穿魯縞，秋飆猶未奪齊紈。素心人樂數晨夕，亂石村沽常往還（去歲避暑李文玉兄山居常市酒亂石山村店）。綠樹花間明月夜，硬差苦筍記堆盤。

當年習俗溯盂蘭，水上羊燈想壯觀。法施九原銷焰口，饋遺六道輦銅山。藏書誰付中郎老（長女常樾四齡夭殂），先兆碑傾宰樹寒。聚鐵已知成鑄錯，若敖而餒尚何言（渝州時，國璋為慮宗嗣，屢勸姑綴駢枝，並銳任冰人，余敬卻之）。

壬子，五十六

偶成二首

莫冀鳴箏通曲顧，休持照乘叩侯門。撫從病骨傷雞肋（病起未彌月），索向西風盡酒樽。冷暖常情今屢見，長安賣賦夢重溫。敝衣塵土年時慣，對鏡娥眉亦斷魂。

骨相頭顱空自許，蟲魚殘斷祗堪哀。搜林斤斧遺莊櫟，起陸龍蛇避霸才。白髮漸愁難盡鑷，黃金休嘆已無台。明知立仗一鳴斥，伏櫪還看升斗來（余列救濟戶月有數番之賜）。

昨夜跌撲損及腰髖，遂不能起床，鄰人有以白水盂飯相餉者，時方壓囊羞澀，因腆顏受之

繩床冷雨斷知聞，杯水盤飧幸見分。倘死青蠅為吊客，損腰白首感周仁。九年面壁成虛牝，半黍莊嚴歴劫身。車馬喧填疑隔世，居然人境萬山深。

甲寅，五十八

因無雨具不得出門，日午未進食，戲作 六月三十日

徹夜為霖氣廓清，滲殘警起繞床行。念年市食無廚灶，晌午敲鏗未歇停。絕似封山成避穀，居然一笠欲呼庚（前日雨出晴歸，竹笠遂遺失）。先生此際翻遐想，當有還瓻問字人。

乙卯，五十九

過走馬嶺 正月初九，在特興鄉距瀘市區三十華里

難得天公忽放晴，入春九日雨方停。遠山霽霧飄紗幔，隔葉枝頭弄喜聲。藥肆葫蘆聊小坐，夕陽夢影不勝情。老夫未解愁如海，一首新詩補綴成。

示惠筠三妹 五月十一夜，在納溪雙河磚瓦廠

老來相見亦淒然，況複離筵別思牽。念日光陰過無跡，一燈惘悵語難傳。兒曹繞膝余輸汝，門戶支撐石補天。咫尺當知逢不易，寄書珍重雁賓前。

注：筠妹隨婿工作雙河磚瓦廠已十年，余到雙河此是第一次，其實瀘州市區與雙河相距纔四十里耳。

愁霖陰翳，連日不霽，因演清人“九月衣裳未剪裁”之句，得七律四首。念載無家，栖栖形影，蓋不禁其惆悵也 九月三十日

車轂駢闐十字街，飄燈初夜此歸來。蟲魚作注猶雕楮，詞賦衡人只費才。尺璧分陰陶士行，枯桐半死賀方回。萬端遙集從何說。九月衣裳未剪裁。

石火光中撥意灰，人叢燈市卻徘徊。軟紅塵堁霏香絮，油碧鈿車聽殷雷。名士並時非少女，秘書籠帳愧驚才（曩在渝州從飲河諸公遊，時每竊我石府太先生緒論博虛譽）。今宵怕着邯鄲枕，九月衣裳未剪裁。

密雨驚風雜遝來，窗前打碎幾莓苔。酒徒不識高陽客，款段猶堪下澤材。一陣鴻雁天外過，浮生憧憬夢中回。幽蘭自馥憐孤抱，九月衣裳未剪裁。

老矣潘郎鬢髮催，癡人說夢夢還來。虛聲每惜陶違豹，科罪難憑鯀化能（讀來）。芻狗不仁柔萬物，迷羊傷足豈魁崔。吾儕井底子陽耳，九月衣裳未剪裁。

題六十造相 乙卯十一月二十，即冬至日，余六十生後四日也

等閒六十周寒暑，春夢無痕白卻頭。種種譬如花取鏡，紜紜真訝壑藏舟。建安昔者劉公幹，下澤平生馬少遊。人事往來成代謝，天迴地動一回眸。

丁巳，六十一

昨夕歲除，以某生堅請因留住其家。今晨往訪余君伯政，遂同遊小市，茗飲之餘積懣頓失，樂甚賦此 正月初一日

七載歲除為客慣，今茲深悔未從長（近七年皆度歲季妹惠明家，此次輕於唯諾，遂至留所不當留）。春風又送屠蘇暖，茗椀同分豆莢香（茗飲前信步郊埛）。自是人情工口惠，倍思兄妹話家常。與君興盡橫江去，黯黯微陽織暮蒼。

卓君吟放於丁巳冬十月二十一日以病情惡化送我瀘專區醫院搶救，次晨六時不治逝世。即於是日後三時許火葬。余二十三日重至蘇公路茶肆，環顧座中，遂無此君。歸途愴然，漫占一律

翩翩座上阮元瑜，一夢淒涼遽爾耶。回首不堪皆是幻，接襟言笑更何期。衰年涕淚為君盡，華表歸來化鶴迷（指君火葬）。示病維摩猶眼底，虎賁疑似卻還非（茶座中身材偶有偉岸者，明知非君，輒亦不禁頻為注視。虎賁貌似中郎之感系豈惟昔人乃爾）。

戊午，六十二

贈舒錫光兄   二月初四日

故人二十餘年別，秋實春華小隱居。趁集動須待期月，編籬好自護園蔬。承歡膝下佳兒女，清夜燈前老學劬。海內近聞尊典籍，就君喜見未燒書（破四舊時對政策領會不深，書畫典籍收藏者往往自為焚棄）。

石府太先生歸道山既三十餘年矣，選青竹君、丹崖智孚、德昭世叔、亦均先後下世，鐔叔锽叔又皆羈役他邑不得歸。昨過雙槐樹，槐已薪矣，閉門寂寂然，叩無一應者，途次有作  二月初六日

老槐久作龍飛去，萬事浮雲不可知。鄉是鄭公遺愛在，草猶書帶受經時。蟲沙猿鶴革除際，鄒魯衣裳禮樂非。頭白羊曇感恩舊，西州重過淚空垂。

呂君維賢以三月間過薛濤故居詩索和，爰追和之，用博遠道之一粲  四月二十三日

枇杷門巷問閒雲，何事單騎脫大軍。白髮一開花底笑，朱弦三嘆眼中人。不煩折簡如相召，至竟焦桐本識音。十里紅酣春欲暮，金樽美酒醉耶君（呂君原序：偶過薛濤故居不期皆至，喜極，是日痛飲大醉）。

用呂君維賢太陽曆四月二十日小集詩原韻成一律，即以贈君者，為與君締交之羔雁焉  四月二十三日

猿臂將軍閑袖手，滋蘭九畹寫騒心。人云錦里此間樂，客憶鄉園千尺深。老惜白頭猶攬鏡，春回青眼發高吟。茫茫短札勞赬鯉，文字因緣世締情。

寄之  五月初四

湖海歸來一鶴琴，遨頭群識故將軍。錦官春色留詩客，老圃寒畦抱甕人。樽酒敦槃通寤寐，高山流水辨心音。天風浩蕩青城頂，梅熟何遲想見君。

義林來書，以陳力盛世勿過拘泥相督勵。貴心之言，感何能已，寄此代複  六月十三日

天上雲羅一雁來，幾番展誦闔仍開。禹行未見荒經外，佛笑拈花化國回。白髮暗知衰漸逼，青衫驚定淚還揩。抄胥久壓蘭臺客，愧負明時恨不材。 

寄呂維賢兄  八月初七夜

辱以新詞索和者，幾百矣，鑠石流金、致稽截答。幸昨日白露小雨後甚涼適，今夜無俚，因於燈下賦此律，用報鳳逋。

慚愧新詞未有酬，壯心銷得事清謳。頭銜甘署屯田柳，錦里成歸種菜劉。搖落秋風生鬢髮，平安竹報豈沉浮（溽暑久不報命，豈敢如殷洪喬之竟付沉浮，然知公之或不能不疑之也）。孟嘗門下三千客，一個馮驩尚蒯緱。

聲宏中秋招飲，醉中有作，寄義林榮昌，兼懷伯建渝州  中秋夜

佳節登堂揖伯升，撝謙還看主人行（聲宏甚厭繁文縟節）。桂宮香霰冰輪暗，銀界鮫絲玉鏡陰（午前小雨即止，午後夢雨霧零，入夜不休）。南雁差池雲外羽（一年前兩寄伯建書迄未得複），西風哀樂醉中情。相思相望頭顱白，相見何年我問君。

載之招劉伯平、張渭川、呂維賢三公與余同謁工部草堂。維賢以事先返，是日淹留至暮，小酌而歸  九月廿四日

橋西同過百花潭，又向先生一叩關。每飯不忘驚卻掃（草堂有專人管理，亭軒整潔無纖塵），群鷗何處與招還。囂塵遠隔分朝市，幽樹留花見二三。不必鄰家邀酒伴，此間先已具賓盤（草堂有酒肆）。

上陶諒生先生  九月二十七日

觀光上國意徘徊，留得吟情待剪裁。天下英雄歸藻鑒，籠中藥物本宏恢。名園茗座偏交臂，小草蓬心望竟乖（與載之、維賢、伯平諸君茗飲少城公園，後聞公適在別座，因賦此志憾）。卅載苦難詩律細，一瓻何日就公來。

贈蕭銳老  九月二十八

曾從載老窺佳制，伐木丁丁重有思。秦嶺嵯峨留斷夢（君十年前晝過，茲以深夜過），錦官風物待題詩。一樽巧遇同萍聚，萬里逢君似舊期（君自滬上來蓉，適余下榻載之處，萍蹤偶聚出於不期）。喜極逢君翻自愧，惟將文字託鴻泥。

載老邀伯平、渭川、銳北三公與余出北門參觀動物園。園蓋即昭覺寺舊址改建，雖規模猶可仿佛，而諸天莊嚴氣象不可複見也  九月二十九日

不見禪林清靜地，眼前獸跡鳥啁啾。驅車半日來郊野，瀹茗長廊喚古愁。諸佛諸天疑法界，一花一葉自張侜。微塵刹海經生棘，差別橫干未可求。

讀曾慎言翁布達拉宮詞書後二首  十月初八日

晴窗展讀見鬚眉，想見先生奮筆時。六代僧王年最少，諸天花雨佛加持。選賢暗借神權力，枚卜遙同轉世規。莫道西鄰刀火種，寶幡幢蓋耐人思（昔年嘗謂佛法即彼國政治組織之學術系統，如吾國數千年封建社會之遵循孔學然，泰西之天主耶穌亦莫不然，今讀翁詩益信）。

采摭遺書續方志，目光如炬補前人。莫為盪氣迴腸看，徒感情天恨海深。長者維摩原納妾，西方鳩什亦吞針。分明女侍留經典，羅寺前規豈異聞（天竺羅難陀寺高僧女侍多至十數人，玄奘法師在寺時亦然）。

上余中英先生  十月初九日

展得霜箋眾手摹，臨川內史後之模。少年北斗聞公早，今日（十月初八日於載之處得觀興老法書）高山仰止初。我既白頭驚蒲柳，春回青睞倘菰蘆。附詩無那顏真甲，要乞籠鵝一紙書。

銳北兄前以詩相贈，昨又有望江樓小集之約，因寄一律促之  十月初九

鬧市山林割半居，東城權借一枝棲。回思三十年前事，重感風雲眼底非。好句瓊瑤先贈我，江樓竹樹待題詩。正當小集留鴻爪，寄語蕭公莫後時。

讀唐覺從兄《鳳兮行》有作

表彰忠義鑒興亡，字裡行間喟歎長。勝國遺聞資拾補，流風遺韻感滄桑。持平自是千秋筆，凋碎還消九轉腸。龍詔穹碑今不見，賴君潛德發幽光。

況鴻翔翁七十席次口占  十月十三日

南郊兩過武侯祠，為訪先生介一巵（維賢約載之與余同出南郊作不速之客）。名士蜀中幸附驥（座中諸公年皆七十以上，惟余最少，亦六十有三矣），德星天上聚於奎。比山如海人同健，獨立微吟醉有詩。又作來朝樽酒約，陪遊何敢遽遲遲。

又將去蓉矣，前此曾兩謁武侯祠，因再謁以志別意  十月十七日

驅車來與公為別，雖過蒓鱸亦念家。名士綸巾三顧感，斜陽草樹一庭花。從容樽酒聊消此，隔斷塵氛靜不嘩。蜀國山川安鴆毒，譙侯寧足解瑯玡。

與載之伯平遊東郊公園訪枇杷門巷  十月十八日

墜空冷雨如零霰，隔岸綃籠遠處山。壓水露廊清可憩，吟風高節影生寒。鶴歸問字憐芳井，燈畔從誰擁髻鬟。處處亭軒撤聯額，江樓深鎖一登難（園中亭軒盡撤聯額，望江樓即崇麗閣，時方扃鎖，不得登覽，皆同一煞風景之事也）。

己未，六十三

壽劉伯平兄六十四  正月初七日

環堵蕭然德不孤，天河洗甲賦閑居。寄情未廢登臨樂，繕性能傳畫被書。願比椒盤春頌酒，駕言人日鳥提壺。為公微憾長長爪，搔癢當前沒個姑（伯平少年時苛於擇配，中年多故，老遂不娶）。

壽唐覺從兄六十七  正月十七日

老去詩人鬢未絲，東風吹上綠楊枝。喜看點頷含飴樂，猶是圍棋賭墅時。春事香桃方綻朵，酒邊燈市有新詞。雲羅千里飛鴻羽，願比南山介一卮。

余近十年來皆度歲四妹惠明家，今又正月初二日矣，酒半惛然，思睡不得，有作

揚簸奔車易故常，推遷人事付炎涼。年來桃梗飄東海，臘盡梅花發古香。出岫孤雲餘有悸，失群驚雁尚求粱。黃河可塞神仙語，枕手無眠意萬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