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培训机构，为学员提供的服务，就内容而言，包含两大方面：一方面是论道，另一方面就是论术。所谓论道，就是讲解理论、分析理论、建构理念、提升意识；所谓论术，就是分享、分析、探索具体的工作方法、具体的手段。一次成功的室内课培训，取决于三个三分之一，其中老师这个三分之一，又由论道、论术和讲座方法这三个支撑点构成。我们已经拥有了许多很好的教学模式，而要真正把这些模式用好，产生更好的培训效果，我们还必须对论道、论术这两大支撑点及其相互关系做深入的研究。
论道，一直被认为是培训的主体，这是正确的，因为，深刻地论道，是培训的根本性使命，只有让学员懂得了道理，理解了道理，培训的实际效应才有了保证；论术，则被严重忽视，即使有，也处于辅助和从属的地位，更多的是以论道的佐证而出现，比如案例的使用，大都是用来证明道理的，而不是从案例中总结分析探讨无穷无尽的“术”。纵观近些年来的企业管理培训，大体上就是这样的状况，即：重论道，轻论术。
从企业和学员的需求角度看，论道与论术的价值是相等的，是并重的，难分熟轻孰重。道理自然非常重要，想通道理，弄明白道理，才会有相应的合理的、正确的言行。手段同样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企业工作的实践，特别是管理实践，其多变性、复杂性极强，甚至可以说远远超过其他工作。没有手段，缺乏手段，不论有多高的理论修养，不论懂得多少道理，在小小的河沟中也会翻船。放眼千千万万的管理者的实践及其培训需求，绝没有偏重论道而忽视论术的，除非不认真的那种实践者，我们在调研中常常鲜明地体会到学员对探讨和交流“术”的热切渴望，甚至可以说，他们对于培训参与热情首先并非来自对“道”的渴望，而是来自对“术”的渴望。
“学员的层次越高，对论道的需求就越强；学员的层次越低，对论术的需求就越强”。这个观点也是站不住脚的。不论层次如何，论道和论术都是同等份量的，只不过有些道的深度不同，只不过有些术的形式不同而已。所谓“有些”，就是说大部分的道和术，对于任何一个层次的管理者来说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位理性思维和修养可谓高深的管理者，也会对开会中的一个小小的手段表现出浓厚兴趣，那是个小手段，但没有或是不会用，就可能导致一次会议的失败，进而导致一系列的被动，哪一个管理者会对此漠然呢？没有，不论其层次高低，除非他是个不认真的管理者。
培训供给与需求之间尚且存在的最大的距离就是“重论道，轻论术”的供给与“论道与论术并重”的需求之间的距离。尽管培训模式、培训方法的先进和较高的讲座水准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这种距离，但是距离仍然是存在的。这也就造成了培训供给方的某种脆弱，其通常的表现是：道理往往很高很远，听得高兴，忘得很快；论道的空间日益狭窄，就那么些道理，讲来讲去，再变幻说法和表现形式，也会使人感到茫茫人海似曾相识；对讲师个人风格、色彩过于依赖，难以批量培养适应需要的培训师；同质化严重；确定新的培训课题变得越来越困难，等等。从目前的市场形势看，这种距离已经严重制约了培训市场的开拓和培训效果的提升，也是培训机构和企业的培训管理人员存在的“培训越来越不好搞”之困惑的主要原因。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对术的关注是不够的，这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据主流的是论道的学问，也就是儒家的学问。儒家的学问重论道而轻论术，博大精深，经过漫长的文明发展和积淀已经到了包罗万象吞吐宇宙的程度了。南怀谨堪称一代宗师，学问精深，他却说他很难讲新的道理，为什么呢？翻翻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会发现自己想出的以为很精彩的道理，早被古人阐明了。因为儒家学问一直处于思想领域的统治地位，进而导致我国社会文化氛围也是重道而轻术。这种影响在今天仍然存在，也折射到了管理培训界。
其实，真正的中国文化是非常强调道、术的平衡和道、术并重的，我国古人在论术上的成就可以说一点也不亚于论道，同样留下了非常多的典籍，即使经历几次大的浩劫，也仍然大量保存了下来，如法家的学说，如大量的兵书战策，乃至保存在中国武术功夫中——形体的运动带动思想的运动和“术”的谋划。我国古人很强调修身，修身，主要就是修道，修道，就是弄通道理，弄明白道理；我国古人也非常强调谋，谋就是术，就是手段，强调以高明的谋去实践道。道与术必须有机统一，道是根本，是术的统帅。这里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意思是，没有道作为灵魂，术永远都是低级的；第二层意思是，修身不到位，其谋术，谋在私利，术为一己，则损人损家损国也损己；第三层意思是，术是道的支撑，缺乏谋，缺乏术，所有的道便都是空的，苍白的，也是无用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讽刺的就是满腹经纶、贯通道理而胸无点术的人。古人的这种观点揭示了“道”与“术”的真正的内在关系，完全适用于我们的企业管理研究、培训和咨询，当然，也适用于所有的领域。
在“术”方面，我们看到的古代典籍远远比不上古人的实践那么丰富多彩，原因在于中国文化的某种忌讳——对“术”的忌讳。为什么会忌讳呢？因为“术”很可怕，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剑，用来利他利集体，择善莫大焉；用来利己利私，则害莫大焉。古代先贤怀着建设和谐社会的理想，因此认为没有高深的修身功夫，最好不要有很高的术的功夫，否则，会给社会、家国添乱啊！由此，术的学问成为了密学，一般人很难得观其妙，张良要不是有闻臭脚的勇气去给老人穿鞋，也是拿不到呀！令古人无奈的是：忌讳“术”，并没有阻挡“术”的广泛传播、深度开发、全民开发乃至滥用，实际的情况是：中国人的谋、术之高、范围之广，举世无双，对家国对大众而言，或利或害，林林总总，道不尽说不完。古往今来，一直如此，写就了让后人忽而荡气回肠豪气充胸，忽而痛心疾首牙根肿痛的中国历史。有人批评中国文化中的虚伪性，就与这种忌讳有关，明明做的很辉煌，却不愿说，也不主张说，有人说了还会挨骂呢！
在今天的管理界、培训界，我们如果也如此去忌讳，我觉得就很不应该了，因为企业管理，是须臾没有停顿的随时随地需要解决大量难题的实践，管理的学问也是扎扎实实的实践的学问，没有术的支撑，几乎是什么都干不成的，如同工人没有工具干不了活，如同军人没有武器打不了仗，通常所谓的实践经验是什么呢？仔细观察，无非是遇到问题知道怎么办，知道怎么处理，怎么应对，这些无非都是“术”的集合而已呀！我们的培训是为管理者的实践服务的，是帮助他们提升实践水准的，如果我们也忌讳术，岂不等同于坐而论道？岂不等同于隔靴搔痒？我说的这种忌讳是真实存在的，看一看蔚为大观的讲座资料：道理像群山一样巍峨连绵，而术，则仅仅是点缀，像大熊猫一样稀少。然而，管理实践中真如此吗？非也！非也！管理高手、强手，必须，肯定，是术的高手、强手。
把论道与论术有机统一起来，道、术并重，应该成为培训机构的选择。
一位企业领导曾跟我讲：感到中层不得力，希望通过培训让管理人员明确自己的定位，强化责任心和主动精神。显然，这些问题背后蕴含着数不清的道理，我们要在培训中讲解、分析这些道理，进而让大家自觉地进行自我调整，这似乎就体现了培训的针对性，就会有实际的培训效果。实际上真是如此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起码是大部分否定的。那位企业领导的说法是他的感觉，其背后反映的是什么呢？不是中层干部不懂得那些道理，他们大都很懂了，甚至懂得不得了。而且，他们在工作中还很努力，非常努力，付出了非常多的心血和汗水，我经常为他们的辛勤、汗水和敬业精神所感动。那么，问题的实质是什么呢？不是中层不懂得道理，而是那些中层在对上对下处理问题的过程中手段不够！命令超出了执行能力应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向上反馈情况和怎么反馈情况？部下反对命令怎么办？部下找借口该怎么应对？等等，这些问题分分钟需要那些中层面对、应对。应对得好，上级就绝不会有局长所说的那种感觉。而应对的方法是什么？就是手段，都属于“术”啊！每一个问题背后又有数不清的各种情况，都需要不同的术来应对，管理者的手段一刻跟不上，就会造成一定的被动。刚才应对得好，刚才就主动，现在应对得不好，现在就被动，管理就是这么精彩纷呈啊！所以，我就没必要再去讲那些道理，讲了，讲得再多再精彩，除了博得一点儿掌声，又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不去讲那些道理了，而是直接切入具体问题，同大家来讨论应对的办法，学员当然很欢迎，培训过后，其正面效果很快就会得到体现。
是不是就不论道了呢？或是减少、放松论道了呢？我认为也不应该。我感到合理的做法是把论道渗透在论术当中，这种渗透应该是无时无刻不在的。道的渗透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那就是讲座老师本人的形象、感染力。要阳光，要坦荡，要有非常深厚的“道”的修为、“德”的修炼。这两方面稍有差池，是讲不了术的，所讲的术就会引来反感和质疑。近年来某些管理大师和培训师，讲术也很热心，但是招致了反感，原因在于其自身修道、修德的水准还差得太远。锋利的剑拿在功夫不高的人手中，往往会伤了自己。
管理培训中，如果能够帮助学员去思考术，其指导、启发的效应必然极大。关键并不是掌握术，管理中的术是需要本人去谋划和探索的。别人，包括培训老师无法给你现成的东西去用，关键在于参考和掌握一种思维逻辑、思考模式。为此，我们要做的就是两点：一是向学员提供参考；二是帮助学员建构起合理的思维模式。可以肯定：这样的培训教学，其领域之宽，其视野之广，其空间之大，做怎样的估计都不过分。
道、术并重和在管理培训中的有机统一，取决于道的科学、合理、真实。道正则术正，道不正则术必邪。所谓科学、合理，就是真正揭示了管理的规律；所谓真实，就是真正来源于管理实践。
道、术并重和在管理培训中的有机统一，还取决于术的丰富、真实、贴切。所谓丰富，就是不能少，不能单一，更不能简单；所谓真实，就是来源于管理实践，不是推导出来的，更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甚至是付出很大的代价换来的；所谓贴切，就是针对性强，术与管理情景具有对应性，不是空泛的，不是一般的出谋划策。
作者石东：清华厚德专家委员会副主任、领导力研究与训练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 陈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