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必要张力：走笔电改潮头
更重要的是，杂志很快形成了相对集中的报道方向，2002年电力体制改革的全面启动，标志着电力行业的发展将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从垂直一体化的管理模式到厂网分开、引入竞争，已经成为国际电力发展方式的重要潮流，但由于这是对电力百年发展模式的颠覆性变革，全世界都在探索之中，各国的改革路径差异很大。我国电力体制改革虽然经过数年的反复酝酿，也只是从理念和组织结构上开启了破冰之旅，在很大程度上，电力改革只能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完善、不断提升的进程。
回顾起来，改革从一开始就问题重重，特别是在缺电的市场上引入竞争是否可行争议很大。由于我国的市场经济框架还很薄弱，如何在我国现有条件下构建电力竞争格局，本身就极具挑战性。而且电力改革很快就融入越来越多的不同主题，时至今日，改革仍处于进行时态。大致可以从三个层面关注改革。一是理念变革，环保、节能、价格改革、煤电联动、新能源、西电东送、煤电一体化、低碳、国际化等等。二是组织重构，主辅分离、集团重组、售电公司、电力交易中心、区域电力市场等等。三是技术进步，特高压、智能电网、虚拟电厂、零排放等等。所以，虽然电改的核心主题是市场化，但以上诸多因素都在对改革产生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同时各因素之间交互影响，使得改革呈现日趋复杂的情境，深刻改变着传统电力工业的面貌。
由于对市场经济体制建立的长期持续关注，并有对国外电力改革实地考察的经验，我对改革的成功非常抱有信心。杂志在此之前已经发表过不少探讨改革的文章，5号文件下发后，杂志始终坚定地站在不断推进改革的立场，正确认识改革中相继出现的各种问题，积极探索解决方案。即使在改革由于各种因素影响一度相对沉寂时，杂志也从未放弃对改革的呼吁和报道，从而在业内被认为是积极推进电力改革的重要舆论阵地。
电改的推出成为当时社会新闻的一大热点，各主流媒体都给予了很大关注，杂志很快就引起了对口记者的注意。一段时间里，记者们经常会联系杂志编辑部，了解行业动态，征求报道线索。央视女主持人朱虹、记者陈剑祥、周青年，新华社常志鹏、黄全权，人民日报冉永平，经济日报谢然浩，经济参考报李新民，财经杂志李其谚，中国经济时报宋时飞等等，在能源新闻领域均为一时才俊之选，业绩斐然，很多人成为朋友，都是杂志社的常客。北京电视台“朝闻天下”早间栏目也多次播出杂志文章摘要。
作为行业主流媒体，我对不断推进改革确实有一种责任感。实际上，改革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其常态是日积月累的变化构成的一种发展形态，往往要经过一段时间，你才会感受到改变正在发生。能够敏感地捕捉到变化走势，并及时传导到企业，对于坚定改革信念，引导理念发展，促进实践深化，都是媒体应该发挥的重要作用。
改革的第一手信息当然都来自政府，通过组织改革报道，杂志和发改委价格司，能源局规划司、电力司，国家电监会多个相关司局建立了密切联系,有不少项目都是直接委托杂志社完成的。有一段时间，与国家宏观改革形势相关，电力改革推进缓慢，用时任电监会尤权主席的话说，到国务院开会，大领导们关心的都是如何保电，很少会提到电改。我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但我更了解改革对行业正在不断加深的影响，而且主管部门从未放松推进的意图，新的想法也在不断形成之中，所以我仍然通过撰写话题、特约采访、报道经验等各种方式来体现改革的进行时态。以致不时会有读者来电话问我，某篇文章的提法有什么文件背景精神？我总会告诉他主要是刊物对改革深化要求的一种判断，可供参考。
我在杂志亮相的第一篇大稿，至今记忆犹新。那是刚到杂志社，适逢5号文件下发，张晓京手里收集了几十篇近年来相关的电改文章拿给我看，准备编一本电改资料汇编。梳理这些文章，我撰写了“两年来电力体制改革讨论综述”的评析性万字长文，从为什么要改革到怎样改革多方面归纳了各方观点。这样的长篇综述恰逢其时，文章以“本刊编辑部”的名义发出，产生了广泛影响。
此后，我在杂志发表的电改文章可以分成几个系列，除了每月话题，综述性文章也成为杂志的亮点之一。紧接着上篇“改革讨论综述”的是一篇“逐鹿神州”，这篇文章完全利用公开媒体材料，全面梳理了电力市场发电侧的各类相关企业，从央企、地方企业、外资企业到民营企业，都提供了相当充分的数据分析，绝对独家，其中有些称谓现在还有人在用。
我的系列访谈也受到相当多的关注，围绕改革主题，每年都会有几个专访。这个系列很少按记录稿整理成文，每篇访谈都是一次再创作。访谈时双方围绕主题漫谈，形成文稿时除使谈话更规范化和更有逻辑性，我还会尽量把主题背景和相关资料补充完整。受访者都对访谈文章非常满意，好几位评价为“写的比说的好”。能做到这一点的秘诀无非是功课要做得到位，使每个访谈都成为一次高品位对话。比如访谈能源局王骏，主题是节能发电调度，谈了近2个小时，成文时除使表述更完整和逻辑更顺畅外，至少由我补充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包括一段时间以来的文件精神，相关政策形成的脉络等等，文章发表后，王骏认为是关于这个问题写的最清楚的一篇重要文章，特地要了几十本分送有关方面。
出版我的《电力变革时代》时，我选了7篇访谈作为附录，包括王骏、俞燕山、刘振秋、刘宝华四位官员，肖鹏是国企高管，刘纪鹏和史丹是知名学者。其实我还访谈过汪恕成部长等，但都不及这几篇访谈有影响，故未选入。王骏当年的一篇檄文“令人沮丧的电力改革”成为推进电力改革的一个微妙因素，改革后主管电力项目建设，在行业内一直很有影响。俞燕山时任电监会政策研究室主任，此人聪明过人，以高分考公务员进入电监会，成为很多重要文件和政策的起草人，访谈主题是改革中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他认为核心是政府的改革，政府职能不转变，市场就不可能规范。刘振秋从国家计委时就长期从事国家价格管理，后为发改委价格司司长，访谈主题为电力价格市场化改革成果。刘宝华时任电监会市场监管部主任，后升任国家能源局副局长，访谈主题为如何促进电力市场建设。这四位都是在电改中的某个方面发挥过重要影响的官员，也因此而涉贪陆续入狱，本来都是难得的人才，成为体制牺牲品，惜哉。
肖鹏是企业高管，也因国有资产流失入狱，后面会说到。只有两位学者安然无事，学问是越做越好，都是一流专家。刘纪鹏因为最早以标准咨询公司参与国家电力公司改革方案的制定，成为行业知名人物，后来是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院长、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在金融界名重一时。他的专著《大船掉头》，详述了参与电改始末，提供的诸多历史线索和思考仍然很有价值，对他的访谈正是围绕这本书展开的。史丹是行业外人士，而当时很多重要研究机构都很注重能源电力改革，她的这篇访谈被不少专家认为是谈改革思路最清楚的一篇，她后来是中国社科院最大的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
在我撰写的每月话题中，对改革的思考是重点，每一个事件发生，每一个政策出台，与深化改革的关系何在？影响是什么？甚至如果一段时间没有重要的改革进展，也要不断提出当前亟待通过改革解决的问题。对改革的关注，重要的往往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中不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以及由此引发不断深入的思考。
这些思考的系统表述也形成了我的两篇论文式文章，即“思想解放：电力发展矛盾论纲”和“科学发展：电力改革矛盾续论”。一定意义上，这两篇文章也是逼出来的。每期刊物编前会报给我的选题，我最关心的就是有没有可以引起普遍关注的重点文章，如果没有满意的，特约组稿也来不及的话，我会动笔自己写一篇，主题都是平日积累的，写出来多数都是封面文章。封面是杂志的脸面，能否列为封面文章当然与职务无关。这次的两篇电改专论，是基于很长时间的思考，正好这几期尚缺有力度的封面文章，加了几个班赶了出来，得到了广泛好评，被多位电力改革研究者引为同道。
还有一篇文章值得提一下。法国电力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国有电力企业之一，而且长期耕耘中国电力市场，参与了不少项目。那是法电在法国整体上市之后，很希望能把上市经验介绍给中国电力同行，助力中国电改并扩大自身影响。于是，请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和中电联共同组织电力企业召开一次经验介绍会。各大电力企业都很重视，均派要员出席。法电专门从法国派来了5位专家，在中电联用了两天时间，全面介绍了这次上市的操作实务和经验体会，还特地编写了几万字的中文经验材料。
杂志社作为代表中电联的会议组织者负责和法电对接，会后我根据会议材料整理了6千余字的专题文章“法国电力公司整体上市的经验”。文稿发给法电，审核顺利通过，之后几位熟识的法电雇员告诉我，文章在法电大受好评，因为几千字就把两天会议的干货都说清楚了，真还不如请你去趟法国考察写个报告，又省钱又省事。此后不少年里，我都是法电很多活动的座上宾。
2011年11月，国家能源局成立能源体制改革专家组，指名我代表中电联参加。其中孙耀唯、张粒子、夏清、刘纪鹏、林伯强、韩晓平诸位都是电力改革中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好几位都是多年的朋友。此后，多次参与体改文件的讨论制定，参加起草的文件和所提出的建议不少被采纳。
曾经读过科学哲学家库恩的名著《必要的张力》，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认为，科学中的传统和变革即构造了科学前进的相反相成的两个方向，它们并非简单地相互排斥，而是在相反的方向上工作，从而展现出一种张力，这种张力规范了科学的前进。
我以为，必要张力是一个很重要的理念，包括电力改革，很多社会事物的发展变化中都存在这种现象。只有在变革不断冲击传统时，才会持续产生这种张力并推进行业发展；没有这种张力，就不会有变革。引申这个理念，媒体的重要作用就是敏锐捕捉引发变革的重要因素，不间断地呼吁变革，参与变革，形成舆论压力。在此意义上，媒体的影响力也正是这种张力的重要展现方式。
因此，即使改革的节奏变化，即使改革一时不再成为中心话题，只要方向未变，只要改革的动力仍在，对改革的关注、研究、呼吁乃至行动，都不仅是媒体不可推卸的使命，而且是媒体极为重要的社会价值。舍此，媒体就失去了生命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