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思想突破：重建核心价值
2008年初，我国南方部分地区遭遇严重冰灾，输电线路大面积受损，电力行业经受了一次重大考验。灾后不久，我在《中国电业》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是时任南方电网副总经理肖鹏对这次冰灾经验教训的深入反思。读后很受启发，觉得所提问题很深刻，思考论述很系统，但仍有意犹未尽之感。而且我以为该杂志从编排上也没有突出文章的重要性，未能引起广泛注意。
正好很快就有一次到南网出差的机会，和肖鹏是老朋友，每次去一般都会见个面聊聊。这次我试着跟他商量，我觉得你的那篇文章非常好，但仅仅作为冰灾反思则受到一定局限，我想请你改写一下，换个标题和角度，我会在我们杂志以重要位置再发一次，以使业内更多地关注这些问题；或者你有其他文章也可以给我。
肖鹏开始未置可否，似乎对改写兴趣不大。聊着聊着，他忽然提起，其实关于这个主题他已经写了三篇文章，而且已经向汪恕诚、王文泽等几位老领导征求过意见，评价都很高。第一篇给了《中国电业》，后两篇还没想好怎么发。
闻听此言，我似灵光突现，马上意识到机会，当即表态，既然是同一主题，你就都给我吧，连同第一篇，作为一个重要系列专题，尽快在一期刊物同时刊出，怎么样？
在还未看到全部稿子之前，这个提议其实很大胆，但我对肖鹏的思想深度和文笔很了解，对他的第一篇文章也有着深刻印象，相信作为一组系列文章，可以更有力地引发关注与思考。必须说我的提议很有吸引力，肖鹏的眼睛一下亮了，马上给出了积极响应，他说文章还未最后定稿，完成之后很快会发给我。
不久便如约收到文章，至今还记得读后的那种兴奋。在电力行业工作二十多年，由于长期从事文字工作，期间的重要文章基本都拜读过，肖鹏在部办公厅主持为部长们起草过很多大报告，我也见过不少。现在这几篇文章，如果单篇发表，都会是引人注目的好文章，而如果作为一个专题同时刊出，其意义会格外凸显。
从2002年算起，这已是电力改革正式启动的第六个年头。尽管厂网分开成效显著，电源与电网建设日新月异，整个行业的快速发展令世界瞩目，但改革的进展并不顺利。在缺电的大形势和煤电联动的电价政策下，竞价上网的市场机制难以顺畅建立。更重要的是，由于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大变革，意图是顺应世界自由化改革大潮，通过市场竞争实现我国电力工业的现代化，但对于改革的目标、步骤以及手段，或者说路线图与时间表，都还是概念性的，相对模糊的。
当时，不少人对改革并不理解，觉得不就是分成了几个集团，相互抢地盘，多盖几座大楼，增加一堆干部而已，看不出有啥根本性变化。更多的人会认为所谓市场化无非就是通过竞争降低电价。很少有人能够充分认识到，市场化改革将对传统电力工业产生的巨大冲击和深刻变革。
建国以来，我国电力供应除了少数年份，始终处于短缺状态，很多时候是严重缺电。因此，克服短缺和节约用电，是电力行业长期以来的两大核心主题。由此便有“重发轻供不管用”的老生常谈，谁都知道这是行业难题，而在短缺状态下，千方百计争取投产更多一点发电机组，并且把电送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计划体制下独家办电的垂直一体化体系，每年的经济指标和人财物都是确定值，全行业只是在兢兢业业地维持着短缺局面。
从集资办电开始的改革意味着引入不断增加的市场主体，这个举措明显促进了发电能力的较快增长，并对传统垂直一体化管理体制形成越来越大的冲击和挑战，成为深化改革的前哨战。在此基础上，2002年改革全面启动，使我国电力进入最辉煌的发展新时期。
然而，这种管理体制的根本性变革绝不是简单增加更多的市场主体可以完成，而是涉及到从发展目标、行业战略、市场机制到管理创新、流程重组、观念转变等等全方位的深度调整。否则，改革会事倍功半，行之不远。但这又是极为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对我国和世界电力工业历史、现状与改革构想有全面深刻的把握。作为原部机关的主要笔杆子之一，肖鹏显然是可以胜任的难得人选。
我亲自操刀对三篇文章做了精心编辑，提出了大小几十条修改建议，记得比较重要的一条建议是淡化原来文章中对当时一些敏感问题的涉及，不涉事，不站队，避免争议。这些意见都被肖鹏欣然采纳。三篇文章融为一组，总标题和三个分标题，是肖鹏利用来京出差期间，专门独自来到我办公室，与我一起再三斟酌定稿的。
这组文章以“重建电力核心价值”为总标题，在2008年第5期刊物上隆重推出。三篇文章分别题为：“重建核心价值：以用户利益为终极使命”，“重建核心能力：以提高用电可靠性为根本”，和“重建业务流程：以客户需求为导向”，正文3万余字。配合我对肖鹏的一篇专访“为何要重建电力核心价值”，再加上标题页，共占了19页篇幅。
该文在行业内首次试图从核心价值观的战略高度。对我国电力工业的根本任务和终极使命进行探讨反思。电力工业的传统核心价值强调的是送，送得出落得下是最重要的，而重建核心价值强调的是用，以保证终端客户用电需求为根本，这正是对我国电力长期形成的“重发轻供不管用”传统观念的根本性突破。
文章提出，将任何条件下最大限度地保障不间断电力供应作为电力企业的核心能力和根本任务，将核心价值真正落脚在终端客户利益上。因此，电力企业需要在宏观层面重建以人为本的核心价值，在中观层面重建以共建可靠性为根本的核心能力，在微观层面重建以客户需求为导向的业务流程。
我刊的年度“电力十大管理创新”评选在行业里已经开始形成较大影响，2009年初的评选，这组文章毫无悬念地列为年度管理创新的首位。我在入选理由中写道：
企业管理的每一次创新都会以新的理念为先导，创新的深度与广度也总是以新理念的覆盖领域为前提。三十年来，能够在电力发展与改革中被称为重要思想成果的理论创新，为数并不多。这组文章能否身列其中，虽还有待时间与实践的检验，但其思考已强有力地突破了传统思维模式，其影响也早已超越了行业本身，对国家业已出台的相关政策举措起到了重要的决策参考作用，并已经和正在迅速地转化为企业实践。衷心希望以此为前提，能有更多的思想创新成果出现，使我们的管理创新更有深度，更具超越性，并有更多的突破。
肖鹏对能够列为年度十大管理创新首位当然很高兴，但对入选理由如何表述甚为在意，特地提出在出刊前要过目一下。而看过之后，深以为然，只字未改。
时隔不久，肖鹏又发来他的第二组重磅系列文章，总标题为“中国电力工业变革与发展的战略选择”，全文分为5个部分：1、低碳导向的能源变革，2、我国电力发展战略调整的迫切性，3、电源发展的战略选择：新能源与分布式电源，4、电网发展的战略选择：智能电网与超导电力技术，5、结语。本刊同样以超常规方式于2009年第5期刊物，用14个页码再次隆重推出。
如果说，前一篇重磅文章讨论的是行业价值观，行动源于观念，价值观决定方向；本篇探讨的则主要是实现价值观的技术路线。文章认为：在气候变化、资源制约、经济危机等多重背景下，一系列与能源变革有关的新能源、智能电网等话题引起热议，一场能源变革的潮流正在兴起。因此，必须从战略的高度来整体构建未来新型电力工业体系。
肖鹏文章一向以战略性思考见长，这两组文章实际上共同形成了一个更全面、更完整、更深刻的理论架构，对电力发展调整的紧迫性及长远影响，分别从价值观层面、战略层面和操作层面均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从宏观、中观到微观，构想了核心能力与业务流程的重建。并对分布式电源、新能源、超导电力技术及智能电网等能源变革的关键要素和架构体系做了较系统的阐述，深刻完整地描述了电力工业的发展与战略调整所涉及的重点领域。
在并非专刊的刊物上，以如此数量篇幅，连续推出行业一位重要作者如此重大课题的重磅文章，无疑会具有震撼效应，这在行业期刊史上也会是很罕见的操作。文章发表后好评如潮，在全行业产生的重要影响应在意料之中， 尽管肖鹏后来遇到种种故事，但这两组文章强化了他作为行业重要战略理论家的突出地位，也必然极大提升了刊物的影响力。这是媒体与作者的一次完美合作，是在行业改革发展的重要时刻，恰逢其时的一次重要思想冲击。
对于任何一份行业媒体，能够发表这样重量级的高水平文章，从而有力推动行业的重要观念变革，无疑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机遇。十几年后重翻这几篇文章，可以看到其中的大多数理念在行业中已成为常识，这就是我们和作者共同努力值得骄傲的成果。
对肖鹏后来的判刑当然不能说三道四，不过也还是有点故事可讲。他的主要罪名是作为云南电网公司董事长时造成国有资产的严重流失，被追究渎职罪，这种罪名其实也可能不无可商榷之处，但本人已刑满出狱，不必再说。他的刑期好像是5年3个月，渎职罪判了5年，另加3个月是受贿罪。他被查时，社会上的说法五花八门，以他长期担任多个大企业重要职务之便，弄个千八百万应该不足为奇，而他最后被查实的只有他自己交代的10万元，这笔钱据说也有个挺长的故事，只是法庭未予采信。无论如何，这么大的领导最后查出这么点钱，只要想弄钱就不可能这么不起眼，纵观我国多年来的官场悲喜剧，也该算是一个罕见的奇葩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