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顺时造势:叩问清洁能源
杂志这10年,还是我国加入WTO的最初10年,是市场经济蓬勃成长的10年,也是电力改革正式起步的10年,是可再生能源风生水起的10年,更是环保意识从例行公事到风暴频发的10年。在这样一个大变革的年代,新观念在萌发,新规则在诞生,新事物层出不穷,新思想深入人心,而发展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争议,这些争议都是公开的,有些甚至是很激烈的。
作为行业级媒体,参与争议,引导舆论,促进发展,应该是必不可少而且必须承担的责任。那些年里,用同行评议的话说,我们杂志基本没有错过每个热点。这当然不是蹭流量,而是意识到责任在身,亦有立场有观点,必须要说。
只有关于特高压的问题,我们保持了低调。其实我和辩论双方的部分核心人物都有良好关系,正反方观点资料收集也相当完备。国网公司当时可谓处于风口浪尖,特高压、鲁能、区域电网等等问题交织在一起,备受质疑。但国网公司是中电联的理事长单位,我们自然不宜轻易介入。现在看来,特高压已铺遍全国,并走向世界,甚至在当下的新型能源系统中都早已不再是突出话题,功过基本定论。想起当年那些持坚决反对意见的老专家们,很多已经辞世,而他们不屈不挠的质疑精神仍为项目的审慎决策与技术不断完善做出了贡献,功不可没。
后来接任国网董事长的舒印彪当时任国网副总,是全力推进特高压建设的主要操盘手之一,我们在华电上学时虽然同届而不是一个专业,但早就熟识。为报道特高压,我曾对他作了一次专访,重点是对相关争议问题做尽量通俗化的表述,并对国网以特高压阻碍电改的批评做出认真回应。专访谈得很深入,稿子完成传给舒总后,他很快给我回电话,表示对稿子非常满意,还没有人这样写过特高压,这么写大家肯定爱看,但又担心不管写得多好仍会引发更多争议,招致新的批评,反为不妥,所以还是建议换了一篇中规中矩的正面文章。不过,作为行业主要媒体,也算对国网有了个交代。
改革与发展自然是当年的行业核心矛盾,在缺电的情境中如何推进竞争?这曾经是改革初期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之一。而改革和发展又有着各自的无数矛盾焦点。简单归纳一下,改革主要涉及市场如何建立,电价形成机制如何市场化,其中最紧迫也最为人关注的,就是煤电价格联动。而发展中的矛盾更为错综复杂并相互交织,涉及电网发展模式、环境保护策略、可再生能源战略等等,当时争议最热闹的莫过于特高压电网和水电的利弊。而新能源的发展刚刚起步,究竟在未来电力发展中会扮演何种角色,无人可以预料。
2005年4月,发改委经反复论证提出风电装机到2020年达到2000万千瓦的规划目标,引起各方热议,普遍认为过于保守。到年底,在上报国务院的《可再生能源中长期发展规划》中,2000年风电发展目标已调至3000万千瓦,而业内并不买账,很多人呼吁至少应达到5000万千瓦。
当年12月,杂志社举办“中国风电5研讨会”,所谓风电5,既指5000万千瓦目标,也意味着到2020年风电装机应占全国总装机的5%。几位发电集团的风电负责人和到会专家大多主张提速发展,而应邀参会的国家能源局吴贵辉副局长则力排众议,他表示充分理解大家的愿望和要求,但这次来是给各位泼点冷水的,2000年实现3000万千瓦是有希望的,但也还是要克服很多困难,加速发展的条件还不完全成熟。
在此期间,杂志社和上海决策者经济顾问公司联合举办的“替代能源国际峰会”,2005年和2006年连续两届峰会都以促进风电加速发展为重要议题,产生了很大影响,这个峰会每届都有上百位外宾参会,也已成为杂志社的成熟品牌。
综合各方意向,张晓京于杂志2006年第9期发表专文“叩问风电5”,全面分析正反方理由,力主加速发展,创造条件,实现风电5的跨越。文章获得企业的普遍支持和好评,但此时很少有人充分意识到,一个风电黄金发展期已经启动。
2006年,我国风电装机 230万千瓦,同比增长已达87%,但这个数字仍然还不起眼。而从2007年到2010年,每年数字都接近翻番甚至超过,2010年的风电装机已达 2957.6万千瓦,提前十年实现原规划目标。风电装机到2015年达 1.3亿千瓦,2020年达2.8亿千瓦,2023年底更是超过4.4亿千瓦,这种发展速度已经甚至难以用超常规形容,只能说是时势造奇迹吧。
本文当然不是要对此做什么评价,而是感叹当年晓京的“叩问”两字用的何等准确而传神!能够敏锐意识到发展需求的巨大变化和企业蕴藏的极大积极性,充分利用舆论力量为发展造势,这就是媒体的责任所在。尽管我们仍然远远低估了大势所趋的深刻含义,但叩问似乎意味着,我们握住命运之手在共同用力敲门,发展之门应声洞开,巨流一泻何止千里。
2009年5月,杂志社以中电联名义与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在河北保定联合举办、光伏巨头英利集团协办“中国能源战略转型与绿色革命论坛”。这是电力行业和新能源设备制造企业首次通过大型会议共商新能源发展大计,各大电力集团和主要新能源设备商积极参会,国家科技部石定寰秘书长和国家能源局相关领导发表重要讲话。英利对此次会议全力支持,其巨大生产规模确实给参会代表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我先后参观过很多家光伏材料与设备生产线 ,认识不少光伏企业的老板们,为那些老板们的创业精神所感动,亲眼目睹了光伏产业持续发生的巨大变化,不断加深对光伏发展路径的认知,也很高兴杂志曾经为此付出过的努力。据国家能源局统计,到2023年底,我国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约6.1亿千瓦,同比增长55.2%。这是我们共同见证的中国电力发展的另一个奇迹。
关于水电的争议是当年社会关注的重大热点之一,一批环保人士呼风唤雨,能量惊人,掀起了水电大讨论的热潮,其中对怒江开发的争论最为激烈。他们有一个很打动人的口号,就是为“保留最后一条原生态河流”而战。我为此收集了大量资料,并特别采访了时任水利部部长汪恕诚。汪部长是原来电力部公认的理论家,他也认为我国水电不宜过度开发。在此基础上,我完成了“水电大国的隐忧—关于中国水电开发的论争与反思”和“21世纪:中国能源困局”两篇全景式文章,产生了较大反响。前一篇入选2004年于北京召开的“联合国水电与可持续发展研讨会”论文集,后一篇被《中国投资》等多家权威媒体转载。
“联合国水电与可持续发展研讨会”是当年一次重要的大型国际会议,有国内外水电专业人士近千人出席。我的文章入选是一个偶然机遇,中电联收到大会的征文函,领导批给我,让我组织文章投稿,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专家,正好手里有我刚完成的这篇文章,就投过去交差,没想到不仅入选,还被邀请在分会场发表演讲。
我在分会场的演讲题目是“媒体与水电发展”,我认为反水电人士的人数和社会资源都很有限, 但他们成功地利用媒体的力量,在社会上形成了强劲的反思浪潮;而水电从业人员包括高层领导们却很少通过媒体传播正确发展理念,从而产生了相当被动的鲜明对比。我呼吁水电要树立全面的发展观,并充分发挥媒体作用,创造良好的发展舆论环境。在整个大会发言中,这是个很独特的视角,得到了不少好评。
我并不赞同反对水坝让所有河流恢复自然流动的极端主张,但也认为水电存在着过度开发的弊端。借用张晓京的“叩问”两字,媒体就是要在政府、市场和公众之间,不断提出质疑,共同寻求和推进优化解决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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