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借着访谈木偶戏传承人阿梅的契机,我们去了漳浦,跟丰归芗剧团一起吃了大锅饭,看了木偶戏和芗剧。
聊天时,当我说出集野在做木作,阿梅像被拨动某根丝线一般,突然倾过来,问:“那能不能帮我雕刻一些木偶的手脚啊?我找别人雕回来都不太满意”。
她的这一反应,是为了解决雕偶的现实问题,却成了我理解“木”文化变迁的一个注脚。
树木,曾经是构筑人们生活方方面面的主材,养蚕织布、打柴烧饭、搭梁建屋、合辕走马,都要用到木材。
更重要的是,传统生活模式中衍生出来的各行各业,也都倚赖着山野中自然生长的树木。木匠自是不用多说,漆匠的漆要涂拭在木器上,木偶戏的偶、傩戏的面具,也都是要用木材来制作。
材料与技术的发展变化,不只是用塑料盆、铁凳替代了木盆、木凳,更是连带着与材料共生的生活方式、审美、礼俗,也跟着松动与变化。
过去木材易得,雕偶时也有得挑、有得讲究。木头要轻盈有韧性,手提不重,却有坠感,让偶扎实耐用又显得灵动。最好的木材是檀木,在闽南用得更多的是楝木。木材要阴干或风干,去除水分,防止后续雕刻、使用过程中发生开裂。
但阿梅回忆起自己的师傅去买雕偶用的木材,那时请木偶戏的人已经不多,所以也买不起好木材,只能买原木的尖梢部位,雕出来的偶比例都失调了。如果更老一辈的人看到,会说这样的偶是不合规的。
现在阿梅常用的偶是从师傅那边拿过来的,“非常精细,身上的衣服是手绣的,脚上穿的官靴纳着厚厚的纸层和皮底。现在很多木偶,都是直接刷一层漆当裤子,跟以前的没法比。虽然皮底都磨没了,但修修补补,还能继续用下去”。

木偶戏随着中原八姓南渡入闽,代表着的是一起迁徙过来的正统礼仪祭祀。木偶,是人与神之间的媒介,木偶的戏台并非人的舞台,而是附属于宗祠、庙宇的建筑。木偶戏是演给神明的戏,人只是顺带看看。
所以阿梅回想自己小时候看到木偶戏,往往是在新厝、新庙、新戏台落成的时候,其他节日请的更多是大戏,也就是真人出演的芗剧。
新庙、新戏台,是给神明建的,所以第一场戏也要给神明演,这叫“开光戏”或“开台戏”,新厝家宅未稳、人气未旺,也要请木偶戏来安宅、添丁、祈福,闽南老话说“有戏,神才来;神来了,人才旺”。似人似神的木偶,是闽南“替身文化”的延续,而阿梅表演的木偶戏,则属于漳浦这边的“教化戏”,以故事和寓意为特点。
表演木偶戏的操偶师在身份上相较于演员,更接近掌管仪式的祭祀者。芗剧团的阿林告诉我们,在传统文化中,戏曲演员男扮女装,抛头露面,并且四方游演,不入乡籍,属于“下九流”,不允许参加科考,操偶师却可以,因为操偶师隐于幕后,掌管“嘉礼”。
在时代背景转变的今天,木偶戏表演的逻辑也发生了许多改变,阿梅从幕后走到台前被视为木偶戏的创新之举。因为深受大家欢迎,所以常在大戏开演前表演几段木偶戏,剧目的选择也以诙谐搞笑的丑角戏为多。有时阿梅想表演一些新的剧目,观众们一看跟网络平台上点赞最高的视频不一样,反而不乐意。
问起短视频的爆火是否让木偶戏更受欢迎,有没有人想学木偶戏?阿梅笑着说:“确实更受欢迎了,但现在还是没什么人要学,不过,以后会有的”。当时,面对她笃定的回答和笑容,深感“木”文化正悄然退潮的我,难以理解。但没过多久,芗剧团晚上的演出就让我看到了仍可能生发某些东西的土壤。

闽南的宗祠、社庙旁往往还会有一个伙房,里面堆放着办酒席会用到的大量厨具和桌椅,以应对村里的酒席和集体活动。当天下午五点多,芗剧团就在伙房旁边做大锅饭。
有的人一边择菜一边聊家常;也有人在旁边聊着某出戏里的人物历史,推敲台词;阿林在角落里刷着戏曲短视频,跟着唱调摇头晃脑。饭后,大家开始在戏台旁架起各自的道具箱,开始换装、化妆。阿林招呼我们在一旁饮茶,茶桌是一个倒扣着的烧融出数排孔洞的塑料桶,洗茶的水一浇就流了下去,十分方便。
照阿林介绍的,现在木偶戏、芗剧团的演出订单基本都接满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去必要的休息时日,少有空当。货车、伙房,大锅饭和一次性碗筷,赶往下一地途中哼唱的歌声……构筑了大家戏台之下的生活。
无论是木偶戏还是大戏,四处演出的生活都是辛苦的。明清戏曲家李渔自编自演,率着戏班以数车载器、南北巡演;欧洲的民间对同样奔波流动的吉普赛人也有着大篷车的传说故事。伙房不远处的路旁停着几辆带有芗剧团标志的货车,剧团的舞台设备、演出道具和生活用品都用这些车辆运载。演出时搬下来组装,结束后再拆卸装车,赶往下一地。
在闽南,节庆拜神都会请戏,有的是公家请,有的是私人请,看戏虽不能说是日常,却也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活动。因为网络平台上的影响力,阿梅有时会接到一些官方活动的邀约,如非实在重要,剧团还是会优先完成演出订单,“毕竟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村镇上喜欢看戏的人”。
大戏的台子搭在镇子赶集用的广场上,前面摆满了大红色的塑料凳子,密密麻麻。随着暖场音乐的响起,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家门,汇入广场。许多阿公阿嬷拖着自己家里更舒服的椅子,放下,把塑料凳推到一边,坐下,转过头跟旁边的同伴聊着天,等戏开场。
作为外地人,我很难想象在电视机、手机都已普及的当下,一场戏仍能聚起全镇男女老少,让大家在戏台下坐上两三个小时。许多小孩子都未必识字,面对台上闽南语演唱的芗剧,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对闽南人而言,看戏这件事不只是娱乐,也是一种“在时间里安顿自己”的方式。如今的灯光、电线、音响不过是新的外壳,而底下那种期待的神情、守望的心意,与古人无异。
我不由想到了《诗经》,想到《生民》中记述的人,他们视时间为一年四季廿四节气的循环往复,虔诚地相信在固定时节依礼祭祀,来年便会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千百年前,或许也曾有灯火闪烁,映照于台下一张张仰头看戏的脸上,我们不知道这出戏从何时唱起,但只要逢年过节有人请戏,戏就会一直唱下去。
集野木工位于漳州云洞岩下,由元将、厚行两位分别有着多年老家具及古建筑修复经验的合伙人共同创立。经历传统木工的审美沉淀,抱持着“尊重原始工艺,不盲目创新”的事物观点,专注于以缅甸柚木和亚热带野木为材料,以大漆、榫卯为工艺的家具和空间的制作和设计探索。倚赖于拥有十余年实木家具制作经验,提供从设计、深化、备料、加工、安装服务的集野团队的支持,集野木工充分理解着木头的温度,和无法被机械所替代的手工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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