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都不要了，还要那会叫的狐狸干吗？---从朱重八说起

  师出有名之“名”

       脸都不要了，还要那会叫的狐狸干吗？---从朱重八说起

       昨晚，随手翻起《明史》。向来没有耐性翻看史书，但翻看了朱元璋的发家史倒也觉得有趣。他投的韩山童，郭子兴本就是白莲教一脉，靠着“弥勒佛的降世”、“明王出世”的传言聚拢人心。后来，逐渐成为一方霸主，为掩人耳目，拉拢人心，继续让起义领袖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当了“小明王”，自己甘愿做左丞相。再后来小明王突然不幸溺死，于是朱重八接过这面旗，做起“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文章来。

       看到这忽然想起《陈涉世家》“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这句来。那陈胜吴广，也是心思缜密的人，既要装神弄鬼，又要借狐狸叫，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敢说出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来。

       这两个相隔千年的历史故事，无论是弥勒佛的降世，还是鱼腹里的丹书，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师出有名”。有了这个“名”，造反便不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是应运而生。那刀口上的血，似乎也就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读到这里，“师出有名”这四个字便在脑子里不断盘旋起来。《礼记》里说：“师出无名，事故不成。”可见古人是早早地就看透了它的本质。人要做一件大事，尤其是要人跟着你赴汤蹈火的大事，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理由不必是真的，但必须听起来是真的，听起来理直气壮，听起来让人心潮澎湃。看来，古人做事，总要找个“名”。这“名”是什么呢？现在看来，其实有的时候就是遮羞布，是通行证，是让人闭嘴的一颗糖。

       现在的社会，“鱼腹藏书”那般粗糙的迷信由头再也糊弄不了人了。哪怕是篡位的，也要学那曹丕，演一出“禅让”的戏码；哪怕是夺权的，也要学那赵匡胤，弄一件“黄袍”来加身。《儒林外史》里写范进守孝时偷吃虾元子，好歹还知道“疑惑”着用瓷杯筷，做做样子。戏做得足了，人也就认了。要不然，那九百戍卒，凭什么跟你陈胜去送死？总得有个理由，让人觉得自己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

       前几天看到一个段子。某公司生意不好，开不出工资了，要裁员。可老板偏不说裁员。他开了一个全体大会，神情沉痛，语气恳切，大谈“战略收缩”与“聚焦核心业务”，说什么“为了公司更长远的未来，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末了还要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你瞧，明明是没钱养人了，倒说得像是为了什么崇高理想，不得不忍痛割爱似的。这便是现代职场的“师出有名”了。将冷冰冰的利益算计，包装进华丽的战略辞藻里，那裁员的刀，似乎也就不那么冷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悲壮的、自我牺牲的意味。

      2003年，美国以一管洗衣粉为借口悍然发动伊拉克战争。这如果算是有个理由，那么今年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对一个主权国家伊朗发动军事打击，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找了。范进好歹还有几分迟疑，伊拉克战争好歹还有一管洗衣粉，现在的军事打击连装模作样都省了，直接开战，直接对伊朗最高领导人进行刺杀。脸面都不要了！如此霸道行径，如此践踏国际法，联合国也无力干预。说到这份上，你还真拿他没办法。面对超级大国，制裁、军事干预、对抗，有哪个国家能做到？即使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吃相，你也只能受着。因为他有的是手段让你“安静下来”。至于舆论，如今的世道，热闹不过三天，三天冷静期一过，谁还记得这回事？反过来，又能怎样？

       没有谁是傻子，但也无能为力。现实中“师出有名”的戏法已经被玩得愈发精致、愈发不着边际了。人们总归是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得规矩的。现在看来，这“名”的演化，倒像是走了一个轮回——从需要“名”，到创造“名”，到讲究“名”，再到连“名”都不必有了，直接靠“实力”说话。

       其实，我们活在这世上，似乎也逃不出这张“名”的网。我们被各种各样的“名”包围着、塑造着，甚至欺骗着。我们自己也常常需要找一些“名”，来为自己的行为作注脚。升职了，是“努力的结果”，其实或许只是运气；恋爱了，是“缘分到了”，其实或许只是寂寞；做一件好事，是“出于善良”，其实或许只是图个心安。

       我想起大泽乡那个雨夜，陈胜吴广躲在破庙里学狐狸叫，心里惴惴的，不知道那九百戍卒会不会信。那时候，好歹还需要一只狐狸。如今倒好，连狐狸都不必了。只是不知道，这没了“名”的世界，究竟是更坦诚了，还是更荒凉了。我只知道，下一次再有人跟我说“程序合规”的时候，我会想起大泽乡的那只狐狸——它叫得那么卖力，那么小心，那么充满了对命运的敬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