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贾春林,在盛亦兵团队里负责牧草育种研究。从2001年3月份跟随盛亦兵老师实习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里,我从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子,成长为现在的省牧草体系岗位专家,可以说,我每一步成长都与盛老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离不开,我每一项成绩的取得都凝聚着盛老师的汗水和期望。
作为跟随在盛亦兵老师身边的一名年轻科技工作者,也是他最为得意的学生之一,这些年我见证、亲历了他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在这样一个场合,我把我和盛老师工作、生活中相处的点点滴滴做个回顾,给大家分享一下我眼中的盛亦兵老师。
大学毕业那年面临实习,山东农业大学的孙学振老师找到我,说他省农科院有一个同学在搞草坪公司,需要两名学生协助,问我是不是愿意过去。考虑到毕竟只是过去实习,再说去草坪公司总比其他同学钻玉米地、棉花地舒服多了,就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心态到了盛老师的团队。然而现实,距离我所畅想的安逸的实习生活似乎很遥远。
刚来省城济南没几天,盛老师就带领我们两名实习生,早上七点就坐上了赶往东营的长途大巴,再从东营转车赶到利津县陈庄镇,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又被路边搭乘的农用三轮车带到了实习地点——利津县富窝乡前进一村。整整半天的长途车程和一个多小时乡间土路的颠簸,让我俩这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叫苦不迭。然而枯燥、漫长的实习生活才刚刚开始,期间,我们吃住都在当地一个农户家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在那段难忘的岁月里,盛老师言传身教,给我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上了一堂堂生动而严肃的实践课。在我看心中,盛老师永远都是我走上科研之路的启蒙老师。
实习快要结束的时候,盛老师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和他搞一辈子牧草。想的话,就把我留在身边。由于我的大学专业与粮食作物有关,而牧草研究根本不对口,甚至让我有种“屈尊下嫁”的感觉,盛老师知道我有这个顾虑,当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贾啊,粮食作物研究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牧草还没有太多的人关注。如果你能把农学上的一些研究理念、方法反过来用在牧草研究上,会很容易出成绩。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件利国利民、造福“三农”的事情!感动于盛老师的一片赤诚之心,也笃定了在牧草行业有一番作为的志向,深思熟虑之后,我决定留在他身边,做一名牧草研究的农业科技工作者。
年轻学生的心总是飘摇不定的,盛老师深知这是搞科研的大忌。为了能让我潜心科研,他与我个人签署了一份“三年协议”,大体内容是三年之内必须跟他搞牧草,三年之后就可以自主选择方向了。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我就这样被盛老师带上了这条没有归途的“草船”,与我的盛老师、与我的牧草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事实远远没有畅想得那般美好。为了选育适宜黄河三角洲盐碱地种植的耐盐苜蓿新品种,春天经常冒着风沙去整地播种,嘴巴、鼻孔、耳朵里全是沙尘,晚上回到家能从布兜里掏出半斤沙土;夏天在苜蓿地里授粉,广袤荒芜的盐碱地找不到一棵可以乘凉的小树,只能戴着草帽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极为难受。晚上借宿在农户家里,洗澡冲凉也是多有不便,只能硬着头皮捱过一天算一天;秋天种子丰收了,就要趁着早上有露水的时候收割,这样的苜蓿荚果不容易爆裂,能有效减少种子的损失率。常常是收完种子,裤腿鞋子全都已湿透,凉飕飕地糊在身上。而这,居然就是盛亦兵老师的实验室,难以想象,一个正常的农业科学家怎么就能喜欢上这样的工作环境!
有时候我也埋怨他,这种天天两脚泥土、一身臭汗的日子真是太痛苦了,这哪里像我梦想中的科技工作者啊!但时至今日,我对当年那份不公平协议书的成见早已烟消云散,随着我的成长,我越来越懂得盛老师的那份良苦用心——科学研究并非一蹴而成的小事情,唯有靠着安心和专注,坚持不懈,锲而不舍,才可能有所收获!
创业维艰,工作环境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面。当年的牧草团队底子薄、经费少、困难多。记得当时盛老师的团队里有十几名成员,一部分人搞经营开发,一部分搞牧草科研。作为团队的当家人、领头羊,盛老师需要两头兼顾。这期间,他领着一部分人种过草坪、承担过绿化工程、搞过花卉种植、卖过草种……在今天看来,一个省级专家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开公司、搞经营,至少能够积累万贯家财。但盛老师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为牧草科研筹集经费——他用自己公司的利润垫底,带领团队人员收集种质资源、建实验基地和实验室。时势造就英雄,但也见证磨难,在盛老师自筹经费的援助之下,我们的团队成为当时全省唯一坚持搞牧草科研的团队!也正是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态度,成就了我们牧草团队在全省、在全国占有一席之地的荣誉!
工作之初,亲身感受工作环境的艰苦之后,我曾经大胆跟盛老师建议,能不能把东营盐碱地里的土挖到济南的试验地里,这样不也一样能选育出耐盐苜蓿品种吗?还能免去长途奔波的辛劳、酷暑炎热的折磨。这个提议被盛老师否定了。他说,即便是挖来的盐碱土,也不能完全代表盐碱地,生长出来的苜蓿也不一定是耐盐的苜蓿。
至今,坚持在盐碱地里去做耐盐品种选育试验,试验过程不投机取巧,试验数据不掺水应付等规范,早已经是我们团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从1988年盛老师在利津王庄发现高度耐盐苜蓿植株亲本开始,到2007年成功审定我省第一个育成耐盐紫花苜蓿品种“鲁苜1号”,二十年间,坚持如一。
在这里,我给大家着重介绍一下“鲁苜1号”,这个“鲁苜1号”是我省第一个自主育成的紫花苜蓿品种。在我们这个行业,之前有个著名的苜蓿品种叫“无棣苜蓿”,但它是作为地方品种登记的,此前我省还从没有过自主选育的品种。在这种情况下,盛老师带领团队用近20年时间选育出的这个苜蓿品种,能够在含盐量0.35%的盐碱地实现亩产1吨干草的产量,尤其适宜我国沿渤海湾及黄淮海流域、黄河三角洲地区大面积的盐渍地、低产田地区种植。二十年磨一剑,盛老师用一棵牧草填补了我省盐碱地缺乏耐盐苜蓿品种的空白。
在全省、全国相关政策的支持和鼓励之下,我们牧草团队的科研经费和学术地位越来越有保障的时刻,让我们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出现了。
2008年8月,盛老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患有“腹膜后脂肪肉瘤”。更让我们心疼的是,这仅仅是他罹患恶疾、遭受病痛的开始——短短八年时间,六度和死神擦肩,数次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是多么硬朗的一条生命?!而他在这期间所承受的折磨,又有几人能切身体验呢?
是的,我们所有人都曾劝他好好歇歇吧,出差调研、试验调查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年轻人去做吧!这位硬汉子却一句话把我们顶了回来:“我如果光躺在家里啥事也不干,还不如死了!我如果和往常一样该干啥就干啥,不还是一个正常人吗?”这份近乎固执的坚持,每每让我们无言以对。
然而毕竟是一位大病在身的人,身体从不会因为意志的坚强而对你网开一面。2012年春天,从东营、无棣、济阳等基地调研返济的路上,舟车劳顿和连日奔波之下,盛老师突发病症,当时脸色苍白,大吐不止,顷刻间不省人事。当时我们都被吓坏了,疯狂催促司机赶往医院,好在治疗及时没有大碍,但医生的警告却让我们不得不郑重审视盛老师的病情。医生告诫他说,手术次数太多,导致肠粘连引发的急性肠梗阻,必须要多休息,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是啊,当时的盛老师已经做过三次开腹手术,元气大损,急需休养生息!
可医生的话早已对他没了免疫力,在医院治病期间,隔三差五就给我们打电话,坚持要出院。他说,他想念他的牧草,想念他的基地……即便卧床不起的日子,我们的探视时间也往往都在谈论工作:东营的基地什么情况?安排的试验调查进展如何?到了基地拍些照片给我看看……

▲卧病在床的盛亦兵
带病工作的日子,在外人看起来是种坚强,是种忘我,可是这种残酷又有几人知呢?左肾上安插的引流管使得他必须一手提着引流袋,十分钟进水一次的医嘱又使他不得不一手提着饮水壶。出差的过程或许是最难受的,火车上的硬卧尚且算得上舒服,乘坐普通汽车只能平躺在后排座位上……即便这样,只要一到田间地头,他立马就来了精神,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窝在牧草丛中动辄便是半晌之久,实在难以坚持就去车上躺一躺,喘口气。劳顿之后,回到酒店往往早就没了吃饭的力气,一个馒头,一份炒鸡蛋,便是全部的午餐。
患病这些年,不定期发作的病症就像一块重重地压在他身上的顽石,而他就像一棵打不垮、摧不残的劲草,硬生生地从石缝中间挤出来,骄傲地生长着!
和盛老师相处十六年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的师生之情,然而这种亲密关系并没有影响到盛老师对我科研的严谨、严格甚至严苛。诸多大事小情早已化为陈年往事,然而时至今日我都牢记在心,我深知那是我作为一名青年科研工作者的基本操守,更饱含着盛老师对我们晚辈科研人员的深深期许。
有一次,盛老师安排我测算一下几个牧草品种的发芽势,我发现那些种子都是带外包装的,包装袋的标签上都标注着着净度、芽率等数据,错误地认为可以根据标签数据直接计算出来结果就行,便很快交了数据。这一切他都看到眼里,严肃地对我说出了至今犹然在耳的话:“科研数据是做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你这么估算可能对你的小区试验影响不大,但如果是用来指导全省的播种量,可能会给老百姓带来很大的损失!”如今,我养成了自己动手做试验,获得一手科研资料的好习惯。我知道,这个习惯必将使我受益终生。
严格背后,更多的是对年轻科技工作者的提携与扶持,是对新一代青年学者“扶上马,送一程”的热忱和情怀。盛老师经常对我们循循善诱地叮嘱:“有生之年,我给你们搭个平台,你们要尽快成长起来,接下去把戏唱好”。为了自己这句“搭个平台”的诺言,盛老师不放弃每一个让我们成长进步的机会。2004年的时候,我执笔写了一篇学术论文,按照惯例应当把课题组主持人盛老师排在首位,他知道此事之后,果断把自己调到了最后一位,并放下话说:“以后谁写论文,谁的名字就放在首位!”因为在他眼里,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不仅仅牵涉到学术科研的规范,更牵涉到我们年轻科技工作者将来的成长之路。在日常的科研工作中,盛老师也不遗余力地帮助所内的年轻人申报课题,给年轻学者提供施展才华的舞台,甚至在年终考核时的“优秀”都让给我们需要晋升职称的年轻人。在他的生命里,金钱、荣誉和职称早都已不重要,他耿耿于怀的是原野上的青青牧草,他心心念念的是后辈学者的进步成长,这一切,我们都懂!
这份严格不仅仅针对我们,更体现在盛老师身体力行的工作实际中。多年来,他一直教导我们:研究要和实际生产相结合,要结合好就要经常到生产一线当中去。在他眼里,农民才是真正的专家,之所以很多技术都是农民发明的,根本就在于他们天天跟土地、作物打交道。如果不深入一线,就还不如农民懂得多,必须要多向农民学习才行。而这,就是盛老师始终喜欢住农家院、吃农家饭的原因。即便大病初愈,这个习惯始终保持,他所服务的汶上老孟农场牧草基地距离县城酒店虽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但他每次去调研都坚持住在农场——守着他的牧草,也守着他科研的初心。
跟随盛老师工作的十六年里,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时间的飞逝中,当年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伙成长为省牧草体系岗位专家,盛老师的身躯却逐渐孱弱,逐渐瘦小。
都说农业的科研之路是枯燥的,但我知道枯燥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因为得遇盛老师这样的良师和领路人,这条路我和我的团队同仁们走得无比从容,走得无比踏实。今天我们在这里学习盛老师的事迹,相处多年的点点滴滴忽然一下子涌到眼前,涌上心头,一时竟百感交集!
这就是我眼里的盛亦兵老师,一位对牧草事业专一而痴迷的拓荒者,一位对青年学者无私付出、提携扶助的前辈,一位对病魔无畏无惧、乐观豁达的病人,一位对“三农”事业饱含真情、呕心沥血的农业科学家!在这里,我衷心祝愿盛老师身体早日康复!
(来源于5月2日“全省重大典型盛亦兵先进事迹座谈会”上的讲话材料,作者是盛亦兵牧草团队成员贾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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