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像一头蛰伏在时光暗处的老兽。车把上的橡胶套早已皲裂,露出底下锈黄的铁骨;铃铛钮顽强地翘着,却再也发不出清亮的“叮铃”声——它的喉咙被二十年的风雨锈住了。链条松垮地垂着,每一节铁环都覆着暗红的锈迹,如同干涸的血痂。可就是这样一具钢铁的残骸,曾经驮着我,碾过了整个童年的晨昏。
记忆里的它,总是闪着光。年轻的父亲每个周末都要从井里打水,用旧毛巾细细擦拭它的每一寸肌肤。被水浸润的钢圈会映出父亲年轻的脸——那时他的鬓角还没有霜色,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井水。他跨上车时的姿态,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挺拔:左脚稳稳蹬住脚踏,右腿高高扬起划一道弧线,白衬衫的下摆“呼”地鼓起,真像帆遇到了风。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角,整张脸埋进他宽阔的后背。那里永远散发着淡淡的皂角粉味道,阳光一晒,便蒸腾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暖香。这气味如此顽固,竟穿透了三十年光阴,至今仍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突然击中我的鼻腔。
雨天是最隆重的仪式。放学铃响,我总第一个冲出教室,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抹熟悉的黑色。父亲来了,雨披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先蹲下身,用衣袖抹去后座上的雨水,然后稳稳托起我的腋窝——那双钳过钢筋、抡过大锤的手,此刻轻柔得像在捧一只雏鸟。车轮滚进积水,“哗啦”一声溅起透明的水花。我搂紧父亲的腰,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隆起与平复,像潮汐在岩层上留下的律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雨披上,世界缩成小小一方流动的帐篷。父亲弓起的背影,是这帐篷里唯一的立柱。那时的我坚信,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有这副肩膀先替我扛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钢铁也会疲惫。先是车铃的喑哑,接着是刹车时刺耳的嘶鸣,最后连脚踏转动都开始发出艰涩的呻吟。就像父亲渐渐花白的头发,慢慢佝偻的脊背。如今我开车载他去医院,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瘦小得几乎要被座椅吞噬。等红灯时我侧过头,看见他正望着窗外川流的电动车出神。那些轻盈的铝架车身,反着刺眼的白光。“现在的车,轻巧。”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上个周末大扫除时,我又看见了它。尘埃在从仓库小窗射入的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蜉蝣。我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三脚架。在横梁底部,摸到几处凹凸——那是父亲用钢錾偷偷刻下的刻度,旁边还画了个小帆船——那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夏天。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父亲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丈量着我的生长。
我忽然懂得,这辆自行车从来不是父亲的坐骑,而是他的另一副骨骼。那些年,他用这钢铁的骨骼,为我撑起一片可以奔跑的天空。而现在,轮到我长出新的骨骼了。我小心地拂去座垫上的灰,就像当年父亲擦拭它那样认真。要是可以,我多愿成为他的“二八车”——有着宽厚稳固的横梁,让他可以安心把苍老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有着永远不会松垮的链条,带他去看他从未细赏的风景;车铃要清脆如初,在每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叮叮当当地,陪他重走那些被岁月模糊的乡间小路。
窗外暮色渐合,我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在门缝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瞥,那辆黑色的自行车静静立在昏黄的光里,像个沉默的守望者。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老去——比如车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度,比如雨后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比如一个男人用钢铁和爱意,为一个孩子构筑的、永不倾塌的故乡。
作者:内蒙古创新轻量化企管部 赵艳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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