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腊月二十三小年糖瓜粘开始，我们老家一带的村子，就渐渐热闹起来了。在外头打工、做小生意、跑运输的人，一拨接一拨往回赶，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年忙到头的疲惫，也藏着回家过年的欢喜。箱子里、口袋里，揣的是一整年风吹日晒挣下的血汗钱，本是想着回来孝敬老人，照看妻儿，安安稳稳过个年。
可在我们这一带，过年的热闹里，总裹着一股改不掉的旧习气——耍钱。最常见、最让人上瘾的，就是推牌九。
从小年一过，村头巷尾、临街小屋、谁家闲下来的厢房里，陆陆续续就支起了牌桌。除夕、初一、破五，一直到正月十五，骨牌磕碰的声音，比鞭炮声还勤，比串门说话的声音还密。人越聚越多，局越开越大，起初是几块几十，后来成百上千，一年的辛苦钱，就这么一把一把摆在桌上。等到正月十五一过，外出打工、做生意的人收拾行囊出门，不少人早已把一年挣的钱耍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欠下外债，垂着头，背着空包袱再上路。
推牌九一共三十二张骨牌，分文子、武子。文子有天牌、地牌、人牌、和牌、梅牌、长三、板凳、斧头；武子是三点到九点的点子牌。其中最大的牌叫至尊，我们老家都叫皇上，是牌中之王。皇上下面是对子，最大的对子是双天，其次是对地幺，以此类推，再往后是天杠、地杠、天九、地九，最小的牌叫弊十；不同的牌配起来也分“统几道”，自然闲家压钱也可以分几道，最大牌皇上是统16道的，一套规矩，清清楚楚。
我们老家的推牌九，分两种玩法，一种小牌九，一种大牌九。
小牌九最简单，每门包括庄家，每人只发两张牌，俗话叫一翻一瞪眼，比大小定输赢，干脆利落，几乎全凭运气，不用多想，也不用细算。
大牌九就不一样了，一门发四张牌，需要自己搭配，分成前后两对。前一对比前一对，后一对比后一对。要是你前一副赢了庄家，后一副输了，那就叫和牌，谁也不赢谁，平手；可要是你前一副输了、后一副也输了，那就整门全输给庄家。以此类推，输赢全看怎么配牌。这种玩法不光靠手气，还得动脑子，要猜对手手里剩什么牌、琢磨庄家可能怎么配，要观察场面、判断局势。庄家一人对三门闲家，得顾着整体；闲家只盯着庄家一手牌，有点像田忌赛马，斗的是心思，比的是算计。
推牌九这东西，在我们这一带流传得久，老辈人听的评书里都有影子。
就说经典评书《童林传》，里面的主角童林童海川，年轻时在家闲游浪荡，不务正业，整日推牌九耍钱，把正事都耽误了。他父亲看在眼里，气在心上，狠狠训斥了他一顿。童林年轻气盛，一时负气离家出走，闯荡江湖，遍访名师，勤学苦练，最终成为一代武学大家，人称震八方紫面昆仑侠。这一段故事，也从侧面说明，我们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有推牌九的风俗。而这部书里童林的原型，正是我们本县的董海川，八卦掌的创始人，只是真人历史上，并没有推牌九受斥这一段，都是后来作者艺术演绎出来的。
我们家家风极严，祖祖辈辈不沾耍钱，家里从来没支过牌桌，亲人也极少去凑那份热闹。唯一的例外，是我妈妈。她是本村娘家，我姥姥家人缘好、辈分高，又偏爱玩牌，从小我回姥姥家，耳濡目染，斗长牌、打麻将、推牌九、顶牛，样样都看在眼里。五六岁的年纪，就把各种玩法摸得熟透，旁人见了，都夸我聪明灵透。
可年纪越长，心里越按捺不住。玩牌的刺激、输赢的诱惑，一点点勾着我想去试一试。起初是跟大几岁的孩子玩，赌注是炮仗筒、玻璃球；后来有了压岁钱，便跟着半大孩子推牌九，有时躲在菜窖里，偷偷摸摸，越玩胆子越大。偏偏我手气顺，赢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心里那点底气，越赢越足。
有一年春节，爷爷给了我和哥哥每人十块钱压岁钱。就这十块钱，我跟着大几岁的孩子耍，一路赢到几十块。心一热，又跟着成年人上桌，一耍就到凌晨两三点，那一晚竟赢了四五百块。在那个年代，四五百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了。第二天，这事轰动了小半个村子，人人都夸我聪明、从小就会耍钱。
可我万万没料到，风波也跟着来了。
那天夜里一点多，玩完牌带着胜利高兴我往家走。春节期间我和哥哥跟着爷爷奶奶睡，睡的是同一铺炕。谁知道刚到胡同口，深冬腊月的寒风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家门口只站着父亲一个人。天寒地冻，我不知道他在寒风里等了多久，背影孤零零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看见我，没骂，没吼，只阴沉着脸，说了一句：“回家。”
进了屋，他也没多说一句重话，转身就走了。我坐在炕沿上，浑身发抖，不敢合眼，只是止不住地哭。爷爷奶奶最疼我和哥哥，从小到大，从没厉声训斥过我们，更没动过一指头，凡事都是慢慢讲道理，守着家风教我们做人。那天夜里，二老心疼得不行，一遍遍劝我：别哭了，明天你主动认个错，以后不玩了就是好孩子，你爸真要生气揍你，我们拦着。更何况十赌九骗，人家会“捣鬼”，香港电影里叫“出老千”，最后是赢不了的！
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半哭半懵，在忐忑里勉强睡去。
第二天，我照着爷爷的嘱咐，主动去找父亲跪下认错，并表示永不在玩。他依旧没有动手，也没有严厉责备，只是铁青着脸，轻轻说了一句：我们家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耍钱的人。
就这一句话，重重砸在我心上，一辈子没忘。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推牌九，连顶牛、麻将也不沾。成年工作后，偶尔和同事凑局打打麻将，也只当消遣；后来去过澳门、拉斯维加斯，也只是定死规矩——澳门只带两千港币，美国只带一千美元，输光就走，绝不恋战，纯当看个新鲜，当个娱乐。
那年我才十二三岁，可这件事，改变了我一生的路。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沉溺在耍钱里，一心只靠运气赢钱，恐怕书也读不下去，更别说后来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骨子里那点对输赢的敏感、对博弈的兴趣，后来被我引到了炒股和投资上。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投资和耍钱，有着天壤之别。
投资是对商业模式的深刻研究，是对产业发展的提前预判，是对投资心理的深度博弈。所以投资一只股票的成功，逻辑的最终兑现带来的满足和快乐，远比当年摸到一副好牌、赢一点钱带来的愉悦感和收获感要强得多得多，而且会让你一直坚持、坚持、再坚持下去。耍钱靠的是运气，是侥幸，十赌九骗，久赌必输；而投资，拼的是眼界、认知、格局，是知识与逻辑的兑现。
直到今天，推牌九、耍钱的陋习，依旧在我们老家的村子里流行。一年又一年，外出打拼的人带着血汗钱回来，短短一个年，就被耍得一干二净，负债累累，妻离子散的也不在少数。它不像明火那样刺眼，却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掏空农家的家底，消磨人的志气，毁掉一个个本该安稳的日子。
这股风气藏在年味里，缠在人情里，看似是热闹，实则是祸害。它不该被当作习俗，更不该被纵容。唯有真正清醒，才能守住日子，守住家，守住一年到头用汗水换来的光景。
写此文于马年股市开市前一天。
愿所有投资朋友，都把炒股当作真正的投资，而非赌博。多提升自己的认知与格局，打磨出属于自己的投资模式，切莫像推牌九一样，只寄望于一手好牌，把一切交给运气。
祝大家马年投资顺利，策马扬鞭，驰骋股海，马添双亿，万事顺意，长虹不息！
